墜江公交上的致命爭吵

褚朝新 李桂

11月2日，一段驚心動魄的視頻，還原了重慶22路公交車“渝F27085”墜江事故的誘因：乘客劉某與司機冉某口角并動手互毆，隨后公交車沖斷橋護欄墜入江中。

一個人錯過了一站，卻讓一車15人錯過了一生，這場完全可以避免的悲劇，未免讓人唏噓。

凌晨5點唱K的司機

10月28日，公交車司機冉某在一款K歌軟件上用“龍行天下”的ID唱了一首名為《再回首》的歌曲。時間顯示，當時是早上5：24分。唱完沒多久，他就出門上班去了。

鄰居廖芳（化名）注意到，冉某平時都是駕駛自己的小車去上班，“一輛黑色的小車，什么牌子的不記得了。”

廖芳與冉某的家是緊挨在一起的兩棟私宅，冉某住在三樓，廖芳住在隔壁一棟的一樓。后者經營一家小超市，冉某經常去買煙，“他抽的是19塊的黃鶴樓，在我們這里還算可以的煙。”買煙時偶爾閑聊，冉某說過，“想戒但戒不掉，只能少吃一點，吃好一點。”——在重慶，人們把抽煙說成是吃煙。

從冉某生前的照片看，雖然已經42歲，仍保持著較好的體形。一起當過兵的戰友也說，冉某愛健身，挺注意打扮。出事后，冉某的這名戰友給冉某的哥哥打電話慰問，冉家哥哥告訴他，幾天前冉某還花3000多塊買了一件皮衣。

冉某的多名鄰居介紹，冉某的父母十多年前就租住在當地，冉某離婚后與父母住在一起，目前正談著一個女朋 友。

22路公交的起點站“港口”，在一家銀行的經營部門前。銀行的保安孫偉（化名）經常會跟冉某等一眾司機聊幾句或一起抽支煙，“他是那種在外面耍的人，不是那種很怪的人。”孫偉解釋稱，“耍”是指常與人交往；而他所說的“怪”，則是指孤僻內向。

Vista看天下微雜志記者通過冉某的手機號找到了他的微信，微信名也叫“龍行天下”，個性簽名是——有為有不為，知足知不足，銳氣藏于胸，和氣浮于面。

上午9：25，父母健在，離異但新交了女朋友，有私家車，愛健身唱歌釣魚，生活看起來一切正常的冉某，駕駛著“渝F27085”從港口站出發了。

無法撥通的親情號“522”

按照調度室的材料，22路公交沿著長江一路行駛，整個行程是29公里，不堵車的話，50分鐘左右跑完。

9：37分，周小波76歲的父親刷老年卡上了“渝F27085”。

一個半小時前，小學體育老師周小波開車將父親送到萬州的西山公園，“他說公園里有菊花展，想去看看，我正好要出門去開會，就開車把他捎過去了。”出門前，周小波注意到老人穿著一件黑色的夾克、帶著一塊黑色的機械表。

看完菊花展，周父要乘22路車獨自回家，從上車到下車，一共只有8站。平日里，車駛過長江二橋的第一站是“二橋橋頭北”，在這一站下車步行幾分鐘就到家了。

10：08分，“渝F27085”撞上了對面一輛紅色小車，隨后撞斷了護欄，跌入長江中。此時，正是冬季蓄水期，江水深70多米。周小波說，車墜江的地方距離“二橋橋頭北”只有幾百米了。

事發不久，萬州區應急辦等部門相繼向媒體發布消息稱，紅色小車逆行導致公交車墜江。很快，萬州公安部門發布警情通報澄清：紅色小車當時是正常行駛，是“渝F27085”越過了中間實線撞了紅色小車。

此時的周小波，正在參加一個會。半小時左右后，他接到了姐姐的電話，說父親的電話打不通。他并沒有在意，“我當時覺得，手機打不通很正常，沒有多想。”

周小波隨即得到了一個不安的消息，一輛22路車從長江二橋上墜江了。周小波除了是一個小學體育老師，還是民間救援組織藍天救援隊的隊員。聽說公交車掉到長江里了，他立即在會場請假駕車趕往事發現場。

路上，他意識到父親看完菊花展很可能要乘坐22路車回家，但仍囑咐姐姐在樓下等父親，“他肯定會回家的”。

一邊開車，他一邊掏出手機撥下了“522”三個數字，這是他給父親設置的親情號碼。電話那頭，傳來了一段讓他更為不安的語音，“您撥打的號碼無法接通”。

周小波仍然沒有多想，他是萬州藍天救援隊的副隊長，知道公交車掉到長江里是什么概念，他要趕去現場參與救 援。

萬州藍天救援隊隊長駱明文介紹，周小波一直堅持在一線，前期和隊友們一起操作水下機器人探測“渝F27085”墜江的具體位置，上海打撈局接手打撈工作后一起都轉移到岸上做一些輔助工作，80多個小時堅守在現場，中途沒有回過家。因他父親在車上，中途被通知去采集過DNA，采完回到現場繼續參與救援。

駱明文告訴記者，10月31日晚上，車被打撈出水之后，周小波才在11月1日凌晨2點多回了家。他說，第二天要去殯儀館看他父親，要回去收拾一下。

11月1日上午10點左右，周小波在殯儀館見到了父親的遺體。去殯儀館的路上，街道和社區的干部們擔心遺體在江里受到損傷，怕他看后受不了一直安慰他，“看到后稍微好受了一點，從遺容看，面部沒有什么損傷，感覺他走得還蠻安詳。”周小波說。

為了回憶最后一次撥打“522”的時間，周小波掏出手機再次撥打了“522”，一直沒有哭過的他看著手機突然哽咽起來……

悲傷的不止周小波。冉某的鄰居們介紹，事后冉某的父母一直不愿意見人。其居住社區支部書記告訴記者，事發后他提著牛奶去看望冉某約80歲的父親，老人過于悲痛不愿意開門。

10月31日晚，70多歲、不愿意見人躲到親戚家的冉母突然回家。鄰居們聽到老人的哭聲，上前敲門試圖安慰。老人還是沒有開門，并關掉了家里的燈。

致命的爭吵

10月31日凌晨0時50分，“渝F27085”上的車載行車記錄儀及SD卡，被潛水人員打撈出水。隨后，公安機關將SD卡數據成功恢復，提取到了事發前車輛內部監控視頻。

11月2日上午10時，重慶萬州官方通報稱，公安機關先后調取監控錄像2300余小時、行車記錄儀錄像220余個片斷，排查事發前后過往車輛160余車次，調查走訪現場目擊證人、現場周邊車輛駕乘人員、涉事車輛先期下車乘客、公交公司相關人員及涉事人員關系人132人，最終認定：乘客劉某因乘車過站，和駕駛員冉某發生口角、互毆行為，造成車輛失控，致使車輛與對向正常行駛的小轎車撞擊后墜江，造成重大人員傷亡。

公交車上的監控，給我們還原了事發當天的情景。

10月28日9時35分，劉某在龍都廣場四季花城站上車，其目的地為壹號家居館站。由于道路維修改道，22路公交車不再行經壹號家居館站。當車行至南濱公園站時，司機冉某提醒到壹號家居館的乘客在此站下車，劉某未下車。當車繼續行駛途中，劉某發現車輛已過自己的目的地站，要求下車，但該處無公交車站，駕駛員冉某未停車。

隨后，兩人發生了爭執。

記者乘坐22路體驗時采訪司機獲知，每輛車上面都有7個攝像頭。前門門口的車頂，有一個攝像頭，正對著駕駛臺，司機的一舉一動都被這個攝像頭記錄著。正是這個攝像頭，記錄下了后面發生的事情。

10時3分32秒，劉某從座位起身走到正在駕駛的冉某右后側，靠在冉某旁邊的扶手立柱上指責冉某，冉某多次轉頭與劉某解釋、爭吵，雙方爭執逐步升級，并相互有攻擊性語言。

10時8分49秒，當車行駛至萬州長江二橋距南橋頭348米處時，劉某右手持手機擊向冉某頭部右側，10時8分50秒，冉某右手放開方向盤還擊，側身揮拳擊中劉某頸部。隨后，劉某再次用手機擊打冉某肩部，冉某用右手格擋并抓住劉某右上臂。10時8分51秒，冉某收回右手并用右手往左側急打方向（車輛時速為51公里），導致車輛失控向左偏離越過中心實線，與對向正常行駛的紅色小轎車（車輛時速為58公里）相撞后，沖上路沿、撞斷護欄，帶著15名司乘人員，墜入江中。

重慶萬州官方通報稱，“對駕駛員冉某事發前幾日生活軌跡調查，其行為無異常。事發前一晚，駕駛員冉某與父母一起用晚餐，未飲酒，21時許回到自己房間，精神情況正常。事發時天氣晴朗，事發路段平整，無坑洼及障礙物，行車視線良好。車輛打撈上岸后，經重慶市道路交通事故司法鑒定所鑒定，事發前車輛燈光信號、轉向及制動有效，傳動及行駛系統技術狀況正常，排除因故障導致車輛失控的因素。”

萬州官方還認定：根據調查事實，乘客劉某在乘坐公交車過程中，與正在駕車行駛中的公交車駕駛員冉某發生爭吵，兩次持手機攻擊正在駕駛的公交車駕駛員冉某，實施危害車輛行駛安全的行為，嚴重危害車輛行駛安全。冉某作為公交車駕駛人員，在駕駛公交車行進中，與乘客劉某發生爭吵，遭遇劉某攻擊后，應當認識到還擊及抓扯行為會嚴重危害車輛行駛安全，但未采取有效措施確保行車安全，將右手放開方向盤還擊劉某，后又用右手格擋劉某的攻擊，并與劉某抓扯，其行為嚴重違反公交車駕駛人職業規定。乘客劉某和駕駛員冉某之間的互毆行為，造成車輛失控，致使車輛與對向正常行駛的小轎車撞擊后墜江，造成重大人員傷亡。因此，乘客劉某和駕駛員冉某的互毆行為與危害后果具有刑法意義上的因果關系，兩人的行為嚴重危害公共安全，已觸犯《刑法》第一百一十五條之規定，涉嫌犯罪。

打司機的紗窗店女店員

就在官方公布事件真相之后，一時間關于乘客劉某的信息成為外界關注的焦點。

經Vista看天下微雜志記者多方證實，劉某今年48歲，是一家紗窗店的工作人員。11月2日上午，該紗窗店隔壁的經營戶江軍（化名）介紹，網上有人傳劉某是該店的老板娘，其實不對。老板姓夏，兩人是朋友，但并沒有結婚。

另一名經營戶向記者透露，警方早就鎖定了劉某。10月29日凌晨，他曾被當地警方請去詢問，詢問的內容主要是圍繞劉某的性情喜好，“所以我們當時就知道是她跟司機吵架。這幾天，我給她老板（店老板夏某）打了好幾次電話，都沒找到他。”

認識劉某的經營戶介紹，劉某平時看起來很正常，面相和打扮均看不出已有48歲，見面時通常會和氣地跟別人打招呼。對于網上傳出的她辱罵他人和事發醉酒的消息，上述經營戶均表示不知情，“得知是她導致這個事，我們開始都不相信。”

萬州官方發布劉某即是與司機冉某爭吵的女乘客后，一名在該紗窗店附近執勤的公務人員介紹，已經有當地民眾前往圍觀，“我們已經派人去維持秩序了”。

記者在該門店門前看到，玻璃門已經上鎖，上面貼著“店鋪已經轉讓”的紙條。

“十分鐘前，我看到老板臨時來貼的。”一名圍觀者說。

乘客頻搶方向盤的22路公交

當地有關部門是否提前公告乘客22路公交車改線，也成為一個關注的焦點。

事實上，墜橋事件發生后，萬州長江二橋管制，22路再次改線，當地并未第一時間在公交車站張貼公告。10月30日、31日、11月1日，Vista看天下微雜志記者連續三天到22路的起點觀察，均未看到張貼改線的通知。11月2日上午，22路起點站“港口”站的站牌上突然貼出萬州交警部門發布的改線通知。通知顯示，萬州交警發布上述信息是“3天前”。

當地人士介紹，此前，22路公交車司機與乘客爭吵引發事故的情況，至少發生過兩次。2015年12月12日，22路車上一名女乘客沒有聽到廣播報站坐過站，辱罵司機。司機還嘴后，女乘客擊打司機并搶奪方向盤，公交車隨即失控撞在了行道樹上。僅過17天，22路車再次發生乘客搶奪方向盤事件，車同樣撞在了綠化樹上，事故導致兩名老年乘客受傷。

“隨便什么人，都可以打罵我們公交車司機。”11月2日，調度室門口，兩名22路車司機情緒激動地感嘆著。

“不怕大困難的中國人，為什么總克服不了這樣小情緒？為什么權利意識已如高鐵一樣‘提速，但規則意識卻遲遲跟不上？為什么物質生活日益豐裕了，文明素養與公德之心卻落在后面？”人民日報發評呼吁：“四十年，我們國家的物質文明有了極大進步，但精神文明提升卻依然有很大空間……今天，我們社會也需要一場‘文明革命。”

新華社則在評論中這樣寫道，“社會公共安全水平與社會公德素養密不可分。謹持法律之戒、秩序之戒、公德之戒，于己加強修養、慎微慎獨，對人寬厚包容、尊重禮讓，靜坐常思己過、三省吾身，遇事克制沖動、理性平和，個個如此，人人如斯，慟心悲劇方能不再重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