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99精品在线视频,手机成人午夜在线视频,久久不卡国产精品无码,中日无码在线观看,成人av手机在线观看,日韩精品亚洲一区中文字幕,亚洲av无码人妻,四虎国产在线观看 ?

蟄伏期

2018-11-14 08:44:54陳永平
邊疆文學 2018年11期

陳永平

靳雨沒想到,節骨眼上,要跟個廚子發生糾纏。

鎮機關中午11:45下班,食堂11:30就開飯了,食客陸續進入餐廳,到規定的下班時間形成高峰。有的人還帶了撲克,吃過飯碗一推,湊齊4個人打牌摜蛋,再到辦公室瞇一會兒,繼續下午的班。

靳雨吃飯都在12:00以后。會議和接待占據他太多時間,具體事務經常被擠到飯前處理,久了形成習慣,偶爾閑下來,靳雨也要等等才去。這時候食堂熱鬧勁兒已經過去,有時還有人候著他,一些小事需要告知,三言兩語,說完就走。食堂在政府辦公樓北。靳雨下樓來,看見服務員袁晴手上抱個包裹,低頭往外走,兩人擦身而過時袁晴跟靳雨打招呼,聲音輕到勉強能夠聽到。

食堂里,廚子張大權正在抄手望呆,見靳雨進來,連忙抖擻精神,盛飯裝菜,放進托盤,跟在靳雨屁股后頭找座。鎮長黎小丹已經吃完,面前也收拾干凈,靳雨朝他走過去。張大權把托盤放在桌上,說:“常委請慢用。”靳雨正要端飯,聽到說話抬起頭,盯著廚子。“張師傅,你說什么?”張大權弓著身子,討好地一齜牙,說:“我聽他們喊的,都說你當市領導了。”靳雨說:“這不還沒定呢嘛,趕快打住。”黎小丹愉快地笑起來,說:“大家為你高興,你別太敏感。”他欠一下身子,離靳雨更近一點。“跟你匯報個事,袁晴辭職了。”靳雨說:“剛才看到她,好像不高興。”黎小丹說:“不會吧。辦公室告訴我,她上蘇州照顧女兒。”靳雨心內并不接受袁晴,手腳慢點也罷了,還不太講究個人衛生,端個碗,拇指陷進湯里,也不怕燙著。靳雨說:“那趕緊找人,省得讓張大廚師給我端飯。”“找到了,人都來了。”黎小丹對張大權說:“把陳西叫來。”一會兒,張大權領個女的來,黎小丹向她介紹靳雨。“陳西呀,這位是靳書記。”新來的女服務員朝靳雨欠欠身子點點頭。黎小丹顯然對陳西很滿意,對靳雨說:“怎么樣,跟袁晴比不差吧?”靳雨本能地看了一眼陳西的手,手指白皙修長,應該怕燙。他覺得她面善,說:“我好像在哪兒見過你。”陳西臉上一紅,趕忙說:“見過了,今天見的。”黎小丹不懷好意地笑說:“靳書記,我們都看過《紅樓夢》,你別把自己繞進去。”餐廳里稀稀拉拉還剩十來個人,聽到說話跟著笑了。

靳雨認真地開始吃飯。黎小丹讓張大權、陳西離開。靳雨問:“有事啊?”黎小丹遲疑一下,悄聲問:“聽說瓊城市這兩天要開常委會,該動人頭了吧?”靳雨實話實說:“不知道啊,你消息夠靈通的。”黎小丹說:“要不是升個副處要瓊城市定,我管那么遠干嘛。”他建議靳雨注意一點瓊城市的動靜。靳雨慢聲應了。

早在一年前就有傳聞,樊良鎮黨委書記靳雨要提拔使用,可期的職務是樊良市委常委、經濟開發區管委會主任。目前干部任前公示已經結束,就等瓊城市委常委會研究確認。八九不離十,這個時候叫靳雨常委,有提前表示祝賀的意思。靳雨當然懂,不過樊良市委書記毛曉萌囑咐過,越是微妙時刻越要謹言慎行,遇到提前祝賀這檔子事兒,哪怕做做樣子,也要出言制止。

靳雨大學畢業后入農林局工作。他起初對從政敬而遠之,眼看一些能力、德行遠遜于己的人都跑到臺上指手畫腳,他又很不屑。要是換上自己一定比那些人更出色。以后的態度就有了變化,在仕途上“跟水淌”,到什么碼頭上什么岸。一路下來,副處級領導干部的職位已觸手可及。

黎小丹關心上級開會,也是關心自己。靳雨履新后,誰來補他的缺一直眾說紛紜。黎小丹想“扶正”,第一要看靳雨的態度;前任對繼任的肯定,對上級決策至關重要。

吃過午飯,黎小丹陪靳雨走出食堂。靳雨說:“黎鎮長,趁著新服務員上崗,你讓辦公室修訂責任制。要掛上墻,要真考核!食堂不能有事,后院不能起火。”

黎小丹點頭稱是。

食堂本來犯不著書記管,如果書記愿意,就沒什么不可以管。食堂管理屬黨政辦職責,辦公室副主任陳世成兼司務長,除了日常管理,也有具體活干:上街買菜。陳世成抽不開身,就由女服務員代買,過去是袁晴,以后就是陳西。陳西之前,與袁晴同時的,還有一個女服務員,大字不識幾個,像楊門女將里的楊排風,干些粗活。廚師有兩位,一個張大權,一個劉高祖。張大權是靳雨剛入主樊良鎮時收進來的,由靳雨的前任、現市人大常委會副主任朱敬推薦。張大權和朱敬是近鄰,妻子癱在床上,兒子才上大一。張大權有烹飪的手藝,不知道為什么突然辭了工;收入沒了,全家陷入窘境。朱敬想把張大權介紹到食堂,如果收,他還要代張大權請求,晚上8:30讓張大權下班照顧老婆。靳雨動了惻隱之心,也有些為難。一個男人,完全沒有夜生活,就憑一點,也算是有情有義的漢子;鎮食堂重點是午餐,晚上就餐的人不多,但常有商務工作接待,偶有上級檢查用餐,時間上可能跟張大權沖突。靳雨想著,領導同情,我總不能絕情吧,不行給他配個下手,關鍵時刻頂上去。到見到張大權,靳雨有些失望。他頭發少而長,永遠像濕漉漉的貼在頭上;雙眼微凸,有點好奇,又有點吃驚;嘴唇守不住牙,一笑連牙齦都露出來。靳雨心里說:這人是按壞人的模子刻的。燒了三天飯,失望愈發強烈。飯忽軟忽硬,菜咸一筷子淡一筷子。靳雨吩咐趕緊另找人,這就有了高薪聘請的劉高祖。劉高祖比張大權歲數小,一副廚師應該有的樣子,肥手大腳的,看起來粗笨,燒家常菜倒是小菜一碟,讓做精致點兒的也不粗糲。張大權自然地退居二線,在食堂晃來晃去,一晃就是一天。機關年輕人拿劉高祖的名字尋開心:姓劉名高祖,不是漢朝那位開國的皇帝嘛!大伙兒都叫他皇上。靳雨聽了也哈哈大笑:“那食堂就叫御膳房了!”普天之下,誰特么有福氣讓皇上為他掌勺?有,樊良鎮政府那100位食客!

如黎小丹猜測,兩天后瓊城市委確實召開了常委會,但沒有人事安排的議題,靳雨提拔看來要等下一次會議。他本人倒坦然,家里、鎮上,基本兩點一線。偶爾有友人請吃飯,他能推則推,友人理解他擔心節外生枝,也不勉強。

這天傍晚剛到下班時間,靳雨手機響,是市委書記毛曉萌打來的。“在哪兒呢?”“在辦公室。”“你來一趟。”

終于要見分曉了?靳雨以為下次常委會起碼在一兩個月之后,沒想到說來就來了。

靳雨趕到書記辦公室的時候,毛曉萌正在洗茶具,請靳雨喝功夫茶。墻角踢腳線上方有一插座,毛曉萌加班時都是自己燒水;因為電源線不夠長,干脆擱在地上,把喝茶這樣一件高雅的事弄得很接地氣。靳雨從沒見書記認真喝過茶,心里想,有事說事,干嘛喝茶?

毛曉萌問靳雨:“我在瓊城市商務局當過局長助理你知道吧?”靳雨回答:“知道啊,市領導簡歷上有。”毛曉萌說:“助理干上兩年就可以提拔使用,大多數助理也是兩年期結束不久提拔的。有一天局長把我叫過去,問我有什么想法,我說服從組織安排。局長說組織的安排是暫不安排,我說暫不安排就是安排,我服從組織決定。”靳雨說:“書記,我也是,我服從組織決定。”

毛曉萌遞過茶盅,走到沙發邊,坐到椅背上,側身盯著靳雨,兩手相握似笑非笑地說:“出師不利,煮熟的鴨子飛了。”

靳雨已有預感。如果結果如愿以償,毛書記最可能采取的方式是發短信,內容就倆字兒:“祝賀!”瓊城那邊也會有消息傳來,大抵也是這兩個字。報喜的事總是有人喜歡做的。今天毛書記把他請到辦公室談話,他已有預感,沒想到這樣一個嚴肅的話題,毛書記開玩笑似的說出來。

毛曉萌說:“我知道你不抽煙,如果想抽,我可以提供。”靳雨說:“我又不是‘留置’‘雙規’,抽哪門子煙!”毛曉萌嘿嘿笑了。顯而易見的,毛曉萌裝不正經,是為了緩解可能出現的尷尬氣氛,也算一種策略吧。靳雨說:“我正式表態,服從組織決定,繼續安心工作。”毛曉萌問:“真沒想法?”靳雨答:“沒有。有也沒有。”

毛曉萌原以為這是一場艱難的談話,現在看他多慮了。“我不給你承諾,承諾也不作數。”他安慰說:“機會是有的,機會來了擋都擋不住。”靳雨自我解嘲,說:“機會是個捉迷藏的孩子,處處躲著你,卻一頭撞到路邊人懷里。”毛曉萌聽后,忍不住笑起來。

靳雨回到家,妻子不在。靳雨的妻子王京在一家事業單位當會計,有注冊會計師資格。王京才四十多歲,卻喜歡跟大媽們跳廣場舞,她說現在不跟她們玩,到老了人家不帶她。跟大媽跳舞感覺也好:鶴立雞群。王京盼著退休。退休之后,把注冊會計師資格證往企業一掛,一個月上幾天班,薪水超過退休金。靳雨估計王京跳舞去了,打開冰箱門,飯一碗,菜兩個,可以熱熱吃。想著今天的事算是家里一件大事,該跟妻子言語一聲,就撥了王京的手機,沒有接聽。剛放下手機,鈴響了,是王京。“回家啦,怎么樣啊?”“煮熟的鴨子飛掉了。”“你沒開玩笑吧?”“沒心情開玩笑。”“飛就飛了吧,煮熟的鴨子能飛多遠。”王京頓了幾秒鐘,靳雨手機里立即充塞廣場舞音樂的聒噪。王京問:“你沒有痛不欲生吧?”靳雨答:“真沒有。”“那我把舞跳完?”“好。”“拜。”

不大一會兒,王京竟回家了。靳雨問:“這么快結束?”王京快速換鞋,三兩步跑到桌邊坐下,說:“我想這時候應該在你身邊,就趕回來了。”靳雨想,自己不表現出一點感傷的情緒都有點對不住妻子。尷尬是肯定的,在遇到朋友、同事、親戚等一切熟悉的人問詢時,尷尬還會增強,預測持續十天半個月吧,又有新的事件出現,成為人們茶余飯后的話題。他則被人淡忘,回歸正常生活。

劉宇 老達堡 36cm×41cm 水彩

王京坐著,兩只胳膊伏在桌沿上,扮演迷妹盯著靳雨,說:“我就喜歡你寵辱不驚的樣子。”靳雨差點噴飯,說:“你跟毛書記,兩個不正經。”王京拿手一指說:“你這話有毛病。”她突然把身子坐直了,這是說正經話的樣子。“我覺得這樣挺好。”王京說,“我們家有房有車,有什么不知足的?凡事不要太完美,太完美老天爺都嫉妒。”她意識到這句話大不敬,立即說:“呸呸,掌嘴!”靳雨說:“我不信神,你說。”王京說:“我是說要留點兒缺憾,有缺憾的美才是真美,就像斷膀子維納斯。”靳雨說:“我懂了,我就此打住就完美了。”王京沒接這個茬,說:“靳雨,我嫁給你這么多年,有沒有逼著你去升官發財?沒有吧。”靳雨默認。王京想了想,嘆口氣,開始自我批評:“我就一樣不好,家務活糙了點兒,對我老公照顧不夠。”她突然想起什么,對靳雨說:“你慢著點兒吃,我給你煮倆雞蛋。這個我拿手!”急急忙忙上廚房,拿蛋,上水,點火,乒乒乓乓,煮兩只雞蛋弄出滿漢全席的動靜來。

靳雨挺感激王京。她說她求的是跟他做長久的夫妻,過踏實日子。這讓靳雨在仕途經濟上沒有來自家人的壓力。這一點對干部家庭至關重要,兩口子有一個貪,結果大都是拆臺散伙。

事情并沒有像靳雨希望的那樣被人早早遺忘。傳聞在這座城市潛滋暗長,悄悄蔓延,對靳雨極為不利。第一個傳聞:靳雨在公示期間,有人到瓊城市紀委舉報,反映他的經濟問題;第二個傳聞:包小三找小蜜。其中一個是食堂服務員,靳雨自稱賈寶玉,把服務員比作林黛玉,兩個人一見面就打得火熱;第三個傳聞:在樊良鎮搞獨立王國,親自把食堂改喚御膳房,他自己當土皇帝。這些傳聞當事人往往是最后知道。趕上一位老領導嫁女兒,邀請靳雨參加答謝晚宴,在等電梯時遇上市教育局的李主任。李主任朝靳雨方向打招呼:“皇上吉祥。”靳雨看看左右,并無旁人,以為自己聽錯了,兩個人一道進入餐廳,同桌入座。席間,李主任起身向靳雨敬酒。“皇上,微臣敬您一杯!”說著一仰脖子,一杯酒下肚。“請皇上也干了,莫讓微臣久等。”靳雨知道李主任善諧謔,但這次顯然藏著機鋒。“李主任,你叫誰皇上?”“您。”“什么意思呀?”“嘿嘿……樊良鎮上不都這么叫您嗎?”“瞎扯,樊良鎮的皇上是個廚子。”“他哪有資格當皇上,頂多是個御廚,給皇上做御膳。”李主任掃描同桌,桌上有人會意地笑了。

靳雨明白個大概,這是有人張冠李戴,造謠陷害他。

靳雨對李主任說:“這里太吵,我們借個地方說話。”說著走過來拉李主任。李主任本來嬉皮笑臉的,見靳雨下了座位,臉頓時僵住了。靳雨拽著李主任的肥胳膊一勒,眾人看到李主任五官變形,咧了下嘴,都一起上來,把兩個人勸住。

以后,靳雨又多一個傳聞:拒絕接受善意批評,還對人老拳相向。

靳雨的本意是跟李主任弄清事情的原委,但他激動的情緒已經很難平心靜氣地對話。如果李主任是個倔脾氣,兩個人出去,說不定真動起手來。樹欲靜而風不止,落選的衍生效應是靳雨始料未及的。他知道仕途也如逆水行舟不進則退,但他還是太天真,想不到會以如此丑陋下作的方式向他襲來。攻擊他的人都在暗處,有的想損人利己,趁機上位,有的損人不利己,就想看個笑話,多個談資。靳雨的心理太脆弱,在無端的攻擊面前亂了方寸。這么多年,他小心翼翼在欲望和理性之間尋找平衡,不讓自己越過紅線,到頭來還是被抹黑,偷雞不成蝕把米,魚沒逮著惹身腥。他終于感受到傷害。他憤怒了!

急火攻心之下,靳雨多喝了兩杯。酒壯慫人膽,他決定給瓊城市委書記王瑞祥寫信。他還有幾分清醒,知道不能抱怨,更不能指責。他在信中兜兜轉轉,回憶艱辛卻不乏快樂的童年,向往歸園田居的舒心愉悅,崇尚不為五斗米折腰的品格……洋洋灑灑上千言,字里行間透著自矜自傲,掐頭去尾,就是一篇有些文采的散文。寫好,跟瓊城市的朋友要了王瑞祥手機號,把這篇長文作為短信發過去。他知道最壞的結果是什么,但至少現在,他認為必須做,要不然他會爆炸的。

以后一周,風平浪靜。

周五下午,靳雨接到市委辦公室電話:毛書記下周一將來樊良鎮調研,重點是工業集中區建設。先由鎮里作主題匯報,再考察企業,然后回辦公室,毛書記有話要講。

要不要備飯?

議程很滿,時間較長,可以備飯。

樊良鎮工業集中區是樊良鎮的驕傲,體量已經與市經濟開發區并駕齊驅,市委有計劃將兩區合并,吸引更多投資。原來設想靳雨就任市委常委后主管園區建設,樊良鎮因合并引發的震蕩會小一些,出現麻煩靳雨熟悉情況,比別人更方便有效地處理。現在靳雨提拔的事擱淺,兩區合并只好暫停。

靳雨把黎小丹和黨政辦主任叫來開個短會,特別關照黨政辦及時與市委辦對接,弄清人數,做好接待。

樊良鎮原先接待的頻率、檔次較高,吃飯就喝酒,無酒不成席。中央“八項規定”出臺后,地方黨委政府參照執行,瓊城市委還制定了嚴格的細則,核心是不得飲酒。各縣區開始執行時還是慣性思維,飲料代酒,冷盤、小炒、大菜一樣不少;以后飲料撤了,上桌就吃飯,菜肴也不再水陸雜陳。不過遇上商務接待、領導檢查,加幾道地方菜,樊良湖的鯚花魚,大運河的翹嘴白,也在情理之中。樊良鎮政府食堂有一單間,擠一擠可以坐15個人,領導或客商來了,就在單間吃飯。

毛曉萌下基層素來輕車簡從,現在就更沒有理由前呼后擁了。這次不同,毛曉萌到樊良鎮弄出了大陣仗,坐考斯特,拉一車人,市委組織部部長都來了。靳雨陪同毛曉萌一行考察企業,回到鎮政府已經11:20,各部門都三言兩語,把時間留給書記。毛曉萌在講話時大大拓寬了主題,對樊良鎮黨委政府招商引資和項目建設,黨風廉政建設,農業和農村工作,非公企業黨建,集鎮建設和管理等給予高度贊揚,前后講了近一小時。喜歡聽好話是人的天性,靳雨、黎小丹認真記錄,表面上不動聲色,心里美滋滋的。

12:30會議結束。有人上廁所,有人直奔食堂。

毛曉萌問靳雨:“你辦公室動過啦?”靳雨答:“紀委有要求嘛,我換了個小的。”毛曉萌說:“我參觀一下。”市委辦公室主任準備跟過去,見他倆加快步子,識趣地站住了。兩個人上了電梯,停在三樓,進入辦公室。毛曉萌示意把門關上,掏出手機說:“給你看樣東西。”靳雨趨前一看,手機屏幕上顯示的是他寫給王瑞祥的信。“咦,你怎么有這個?”毛曉萌黑了屏幕,把手機揣進兜里,說:“瓊城市的干部都在傳,樊良市也有人看到了。”靳雨沒想到信會公開。他不服氣,說:“這是私信,王書記怎么公開呢?”毛曉萌臉色很難看,說:“這個東西你不投給瓊城日報,發給王書記干什么?”靳雨推說酒喝多了,然后呆呆地站著。毛曉萌說:“問題不是信的內容,在于你的行為。你對市領導采取挑釁的姿態,你的行為魯莽而輕率。想學陶淵明,你回得去嗎?那很好呀,這個位置多少人巴望呢!”毛曉萌突然不說話了,靳雨也不知道說什么,兩個人就這樣僵持著,屋內出現短暫的靜默。

黎小丹過來敲門。“書記,在嗎?坐桌子了。”

聽著沒動靜,黎小丹折身返回。

毛曉萌說:“造謠中傷,受不了了,炸起來了。玻璃心!我再給你說個沒聽過的:有人說你我的關系是利益輸送關系。我是不是也炸起來?”停頓片刻,毛曉萌說:“你搞搞清楚,你的去留是你的事,也是樊良市委的事。我曾經要求你謹言慎行,今天我再送你四個字:臥薪嘗膽。你仔細掂量,好自為之!”說完,自己開門,徑自下樓。

靳雨垂首而立,這時一個激靈,快步趕上去,輕聲向毛曉萌認了錯。毛曉萌沒有表示,三兩步奔向餐廳,走到門口,臉色已恢復如常。

毛曉萌沒說實話。王瑞祥收到短信后,只轉給毛曉萌,轉時未留片言只語。毛曉萌猜測領導并沒有放棄的打算,最大可能是讓樊良市委對靳雨進行嚴肅批評,推他往前走。如果領導收到信后一聲不吭,結果就難以預料了。

正吃著飯,外面突然傳出女子尖利的叫聲,雖聽不分明,可以肯定一定是叱罵。鎮黨政辦主任立即出門了解情況,平息事態。一會兒,叱罵的聲調降下來,低下去,終于安靜了。主任開門進來,黎小丹裝得輕描淡寫的,問:“什么事啊?”主任回答:“沒事,上訪的。”“先安排吃飯。”“安排好了。”話剛落地,門外再次鬧出動靜,這次是男人粗重的嘶吼,夾雜身體碰撞桌椅和墻壁的沉重聲響。黎小丹和主任同時立起,急速跑出去。

靳雨這頓飯沒吃好。

毛曉萌倒是云淡風輕,該吃吃,該喝喝。老上訪戶聽說有領導來,過來理論一番,那是常事。有正當訴求,也有的無理取鬧,毛曉萌遇到不是一次兩次了。

下午靳雨要參加市里一個會,準備搭考斯特回城。臨出發前想跟黎小丹說話,黎小丹手往前方揮了揮,讓他上車。“放心吧,我會處理好的。”

晚上回家,靳雨把發短信的事跟王京說了,也把他聽到的對他的攻訐一五一十告訴她。王京在長久地思考后仍然覺得不可思議。她了解這個男人,到這份兒上了,怎們會不在意升降去留?清高就是遮羞布,沒得到才玩清高;兩根指頭推,三根指頭拉,欲拒還迎。性格決定命運,信然。在外面領導長書記短,到王京這里,靳雨還被她當大男孩兒哄著。

“思想工作還要我來做。”王京說。“說你貪污,我不信,樊良鎮的人也不信。誰看見了,賴在紀委告你狀?還不是老頭子劈叉——”“怎么講?”“扯淡!”靳雨想,我在配合老婆做捧哏哩。王京說:“搞獨立王國,那得多霸氣,你不是那霸氣的人。嗨,我也要注意,不能臣妾臣妾的,讓人聽到,又說在家過皇上的癮;第三嘛,包小蜜倒有可能。說明咱老公有魅力,老當益壯!”靳雨說:“真有小蜜,你就苦大仇深了。”王京把嗓子賴下來,惡狠狠地說:“真有小蜜,我把你那個剪了。”說著,伸出右手食指和中指,做出剪的動作。

第二天早上班,靳雨打電話給政法委書記,詢問昨天上訪的事。政法委書記支支吾吾,說沒有上訪,具體他說不清,黎鎮長親自處理。靳雨轉而問黎小丹,黎小丹嘆了口氣。“昨天哪是上訪,是我跟辦公室演的雙簧!”“什么事?”“張大權可能曠得久了,見到女的手腳毛饞。陳西也是他碰的?對人家言語挑逗,動手動腳。昨天市領導在,他居然色膽包天,上去摸人家奶子。”黎小丹不說襲胸、摸胸,而說摸奶子,靳雨覺得他似乎是發泄某種隱秘的欲望。黎小丹說:“陳西少言寡語的,性子烈。回手給他一巴掌,操起一壺開水追他燙。幸虧張大權躲得快,沒燙著。”靳雨記得朱敬引薦張大權的時候說過,張大權老婆是個病號,癱在床上不能動,估計也沒有正常的夫妻生活。男人,也不算老,有生理需求很正常,但不能耍流氓!這件事很自然的增加了靳雨對張大權的成見。黎小丹繼續說:“哪想到,陳世成一會兒過來,薅住張大權的脖領子就揍。這邊一桌子領導正吃飯呢,不知道發的什么瘋。當時緊張的,一人手里一把菜刀,差點鬧出人命來。”

靳雨很詫異。出了張大權性騷擾陳西的事兒,陳世成應該趕緊滅火,息事寧人,怎能不顧身份火上澆油?靳雨覺得事情微妙。前陣子靳雨強調食堂不能有事,后院不能起火,當時還奇怪自己怎么說出那樣的話,今天看更像是一句讖語。

性騷擾,法律層面上是犯罪行為。張大權騷擾陳西,只有陳西的指控,張大權不會承認。取證難,責任就沒法追究。加強教育,防患未然是必要的,這是陳世成的職責,無奈他從管理者淪為當事人。張大權在食堂無所事事,無事必定生非。考慮到張大權是老領導塞進來的,不好輕易辭退,靳雨想給他換個工作,讓黎小丹去辦。黎小丹預備了幾個崗位,這些部門的負責人個個向他磕頭作揖,寧愿自己多受累,也不要張大權。這樣,張大權仍然在御膳房行走。

一個人在辦公室的時候,靳雨喜歡開著門。他不抽煙,來訪的有不少煙民。現在辦公室只有以前的三分之一,不大一會兒屋里就烏煙瘴氣,讓人呼吸困難。客人一走,他立即打開門窗,盡快散發煙味兒。

這天靳雨正開著門窗看一份文件,感覺室內有團影子徘徊,抬頭看見張大權腦袋、屁股對著他,胳膊正朝外劃拉,嘴里說:“來哉,不礙事的。”靳雨問:“張師傅,叫誰哪?”張大權把頭轉過來,沖靳雨一齜牙,答:“皇上。”這時,劉高祖已經側著身子進了門,像個犯錯的學生站在墻邊。靳雨招呼他倆坐下,問:“有事啊?”張大權答:“嗯,反映問題。”靳雨努力用平緩的語氣說:“反映問題應該找主任,或者找紀委,找我屬越級。我這里大小事不斷,哪忙得過來?”張大權連忙說:“我們就信靳書記,是吧皇上?”劉高祖眼一閉,點下頭。靳雨說:“說吧,什么事。”張大權說:“陳主任亂搞男女關系。”“陳世成?”“嗯,跟陳西。兩個人偷偷摸摸的,經常搞在一塊兒摟摟抱抱,還親嘴兒呢!”張大權把眼閉上,把嘴伸出去,對著空氣,模仿親吻的樣子。“嗯……咂咂咂,嗯……咂咂咂,這樣親。是吧皇上?”劉高祖連點兩下頭。張大權在模仿親吻時顯得很陶醉,像一條熱天里流著哈喇子的狗。靳雨渾身不自在,對張大權厭惡的情緒超過對陳西、陳世成的氣憤。張大權又說:“現在陳主任都不買菜啦,讓陳西買,讓她拿回扣。”靳雨說:“陳主任的經濟問題,我會要紀委核實;至于生活作風問題,要有證據。人家還說你想陳西心思呢,是不是倒打一耙呀?”張大權說:“不能夠!我都錄下來了,靳書記要不要看看?”靳雨不想看黃片兒,拒絕了,對張大權說:“回頭紀委找你,交給他們。”又對劉高祖說:“皇上啊,你來就是點頭的?”劉高祖艱難地笑了笑,對書記的問話不知道該點頭還是不點頭。

對陳世成和陳西,靳雨早有疑心,今天得到印證。食堂每天食材交易額數千元,買菜的人如果心術不正,可能撈到回扣。靳雨要求鎮紀委調查。事情并不復雜,一周以后紀委書記帶著監察室主任向靳雨匯報。陳世成的男女關系問題,唯一的佐證是手機視頻,但屏幕黑乎乎的,里面似乎有人,是一個人還是兩個人都看不清,更別說是男人還是女人了;吃回扣的事也查無實據。選擇哪家攤子買菜不是陳世成定,是黨政辦主任邀請監察室一干人等通過比價確定的,要求把每天的交易量、單價、市場參考價存進電腦備查,這項工作陳世成堅持得很好,賬目清清楚楚,尋租的空間不大。調查的人去了菜場,沒查出陳世成的問題,倒是有商販抱怨兩個廚子。廚子不買菜,不用擔心他們,所以沒有深究;至于服務員代買菜,那是慣例,畢竟陳世成是兼職,以前是袁晴,現在是陳西,也不是問題。

如果張師傅誣告,他什么目的?

看重陳世成的權,買菜權,想取而代之。

靳雨對張大權素無好感,如果不是出于起碼的禮貌,他都懶得搭理他。以貌取人對別人是偏見,對張大權卻不冤枉,那幾個部門負責人避之惟恐不及的態度就是證明。除了調戲婦女,又涉嫌誣告他人。好在是臨時工,小河溝翻不出大波浪,以后不理睬就是。靳雨有些擔心陳世成。陳世成文字漂亮,食堂管理卻有一搭沒一搭,三五個后勤服務人員搞不定,想上臺階也難,現在又多出跟陳西的事。撇開張大權的舉報,靳雨有自己的判斷。市領導來鎮上檢查工作,請領導吃一頓安穩飯是陳世成的第一要務;如果他跟陳西沒點彎彎繞,怎么可能不顧大局,情緒失控到動手打架?黎小丹和其他鎮干也有反映,陳世成對陳西的確比較照顧,兩個人在一塊也喜歡說悄悄話,這都不正常。靳雨打算趁他們尚未有實質性的發展,把陳西辭退,這樣可以保護一個有前途的年輕人,至少能保住兩個家庭的完整。如果兩個人的事子虛烏有,陳世成經濟上又無可指摘,那就硬氣一點,當好“大內總管”,把御膳房管起來。

靳雨決定找陳世成談一次話。

張大權、劉高祖對陳世成的舉報涉及隱私,照規矩調查應該秘密進行。無奈兩個舉報人像兩只小喇叭,把舉報內容隨處宣揚,鎮上已無人不知。陳世成應書記召喚來到辦公室時顯得情緒低落,心事重重。靳雨問陳世成,張大權跟他是否有恩怨。陳世成回答,那要看他處在什么位置。他不在司務長的位置,兩個人就無冤無仇;誰做司務長,張大權跟誰過不去。司務長買菜,張大權也想買菜。張大權認為陳世成憑買菜發了大財,他眼紅到極點,迫不及待過來插一杠子。陳世成告訴靳雨,他買菜講究計劃性,三菜一湯葷素搭配,提前一周訂好菜譜,存入食堂辦公室的電腦。張大權把菜譜調出來看了,跑到菜市場,告訴攤販陳世成明天買什么菜,后天買什么菜。以此說明,食堂吃什么是他張大權定的,陳世成只管買,所以要給張大權回扣,要不然以后不買人家的菜。攤販從來沒給過人回扣,現在一個廚子來要,給還是不給?陳世成說,給不給他管不著,如果以后漫天要價缺斤少兩,他就上別處買。張大權沒撈到好處,當然氣急敗壞,加上碰了陳西挨了打,更是恨得咬牙切齒。皇上挺老實個人,把人家帶壞了,承諾他許多好處,要他做假證說壞話。

張大權不值得信任已沒有疑問,但是用這種手段弄錢靳雨還是第一次聽說。不說下三濫,也太吼太急了點兒。不過今天談話的主體不是張大權,而是陳世成。靳雨繞著彎子對陳世成說:“你老婆在樊良中學做畢業班的班主任吧?年紀輕輕擔當大任,不簡單哪。你要珍惜。”

陳世成深深嘆一口氣,從包里翻出一張放大的照片遞給靳雨。“這是我爸70大壽拍的全家福。”

靳雨看到照片里有陳西,問:“陳西是你親戚?”

陳世成說:“是我姐姐。”

陳世成告訴靳雨,他姐姐陳西原來在家鄉的私企打工,三班倒,累不說,夜間走田間小路也不安全。袁晴急著走,鎮長命陳世成找人,他找姐姐,讓她到食堂頂班。陳西本來打算臨時幫忙,有合適的人選再走;現在決定全家進城謀生,在找到更好的工作前,食堂服務員的工作還要繼續做下去。陳世成怕人家批評他任人唯親,暫時隱瞞了姐弟身份,反正服務員不是姐姐的終身職業,未來人走以后,別人即使知道真相也無所謂了。這是陳世成的小九九。

靳雨終于明白,為什么跟陳西初次見面感到似曾相識。他不是認識她,是認識她弟弟。盡管姐弟倆長相有較大的差異,但基因的力量還是讓他們既有幾分形似,也有幾分神似。

陳世成恨恨地說:“張大權把我說得禽獸不如,真惡毒!”

也因為張大權不知道陳西是陳世成的姐姐,他才撒這個彌天大謊。

陳世成向靳雨報告,張大權遇到女人像個發情的猴子,發短信說臟話,保潔的阿姨,食堂的女服務員見他就躲,袁晴就是被他逼走的。袁晴一忍再忍,張大權卻變本加厲。有一次食堂臨時加餐,陳世成讓袁晴代買菜,張大權發短信要袁晴買兩只沒有精子的雞。袁晴看不懂,打電話問,他就拿臟話挑逗她。——他要的是母雞,買來煨湯。有些短信下流得不堪入目,被袁晴老公看見了,夫妻倆大吵一架,丈夫跑到鎮政府要揍張大權,陳世成好說歹說才把人勸住。那邊袁晴要走,她不想為了工作丟了家庭。陳西來了張大權又纏上她,只是陳西凜然的神態讓他不敢上手。市領導在鎮上吃飯,他以為這反而是機會,占了便宜諒陳西不敢吵鬧,哪知道陳西性格剛烈,居然回擊了。食堂的事陳世成一直試圖捂蓋子。食堂不安寧,他這個分管副主任有責任。直到他的姐姐被人欺負,他忍無可忍,與張大權爆發激烈沖突。

袁晴辭職的疑團,因為陳世成的坦白,終于解開了。

靳雨想,陳西、陳世成雖然不適用回避制,畢竟有錢從他們手上過;姐弟倆沒私心,架不住別人猜疑。既然關系公開了,不作調整不合適。靳雨的意思:陳西辭職,陳世成留任;陳西想留,陳世成調離辦公室。陳世成請求靳雨暫時留下陳西。他姐姐家已經賣了鄉下的房子,在樊良市區買了新房付了首付,目前租房住,丟了工作就缺錢還貸款。

這樣,陳世成調到了法制科。

對張大權的處理,靳雨有些棘手。張大權頻頻惹事兒,已經越過底線。如果沒有有效手段震懾他,最后的手段就是辭退他。說實話,從靳雨收下張大權的第一天起他就想辭退他,只是礙于朱敬的面子。辭退張大權,需要知會朱敬。食堂是政府的事兒,但人是靳雨從朱敬手里接來的,斷沒有推脫之理。靳雨征求黎小丹意見,黎小丹表示早走早好。

知會朱敬的事還是靳雨來做。本來想著哪天碰上朱敬,順便告訴一聲,卻奇怪地幾次擦肩而過。張大權在外頭放風,陳世成跟他斗太嫩,現在年紀輕輕任了閑職。靳雨想快點解決此事,不等見面,主動給朱敬打電話,反映張大權調戲婦女的事兒。朱敬聽后,長長地應了聲:“哦——”然后說:“用錯人了,我有責任哪。”靳雨有些喪氣,辭退個廚子,怎么扯到用人上去了。朱敬問:“他廚藝怎么樣?”靳雨答:“一般般。”“工作態度呢?”“一般般。”朱敬果斷說:“那就是及格。鑒于他家的特殊情況,張大權很難再找到廚師的工作,打短工嘴都糊不過去,別說給老婆抓藥了。這樣吧,人,先用著,問題,我去談。判個緩刑以觀后效,如何?”靳雨當然說好。

靳雨撂下電話,面露苦笑,對黎小丹說:“張大權成燙手山芋了!不過,朱主任屁股賴下來為人求情,我還是第一次見,別說山芋,手榴彈咱也接著。”

一周以后朋友小聚,主賓朱敬,陪同嘉賓有靳雨。餐前朱敬跟民政局長討教,希望對張大權妻子給予照顧。宴會開始,最辛苦的人是主賓。大家爭先恐后向朱敬敬酒,好像后敬就是對朱敬的不敬。靳雨也不能免俗,瞅個空檔,端起杯子向朱敬敬酒。朱敬示意他坐下,說:“這杯酒我敬你。”靳雨哪里肯,兩個人牽來扯去的,朱敬一扽靳雨手。“我有話跟你說。”說著走到一邊。朱敬說:“這杯酒我代張大權敬你。我跟他談過,把事情的嚴重性說了,他已經認識錯誤。這幾天表現怎么樣?”靳雨答:“風平浪靜,有這效果我就滿意。”朱敬說:“張大權與我非親非故,要不念著他困難,誰愿意多事!他老婆病了好多年,癱在床上也有三五年了,他見到個女的還不嗷嗷叫?你是飽漢子不知餓漢子饑呀。”靳雨唯唯。朱敬又說:“現在人浮于事,哪個單位都有幾個混子。樊良鎮就張大權一個混子?再說‘四風’問題,有收斂,但是絕跡了嗎,沒有吧?不大吃大喝了,搞文化活動花點錢就名正言順。領導出個書,領導太太搞個歌詠比賽廣場舞大賽,一次贊助就是三萬五萬。有什么意義!但對張大權意義重大,他有這錢就養了孩子救了老婆。你就當給他贊助的。”

小聚結束已經20:30。朱敬是散步來飯店的,原來打算吃過晚飯還是走著回去,今晚喝得有點高,大伙兒不讓他步行。靳雨直接從鎮上開車過來,因為喝酒,提前約了代駕,剛好送老領導。朱敬住的是老房子,兩排連體小樓合一條小巷,車進不去,停在巷子口再走六十來米才到朱敬家。這邊靳雨送朱敬進門,那邊代駕開始倒車。剛跟朱敬道過別,就聽到巷子口電動車急剎車刺耳的噪音,同時傳出同樣刺耳的罵聲。靳雨聽出是張大權,趕忙跑過去。張大權看到靳雨連聲道歉:“靳書記,我不知道是您的車,嗬嗬……您上朱主任家玩的吧?”靳雨把話簡單說了,問:“你家住這兒?”張大權右手一指:“這就是。跟朱主任家不好比,嗬嗬……”他邀請靳雨上他家坐一坐,靳雨推辭。靳雨知道他家有病人,兩手空空去缺禮數。張大權連拉帶拽,靳雨只好跟代駕打招呼,請他稍等。

這是個三間平房,帶個小院兒,產權屬房產處。若干年前房產處建議張大權把房子買下來,將來拆遷有容身之地。張大權嫌貴,沒買。現在這一帶只有張大權的房子還歸房產處。

進了堂屋,一個女人站起身,面無表情地說:“你遲到了。”不等解釋,又說:“我走啦!”女人是社區幫他找的護工,一月1500元,社區和張大權各出一半。堂屋里一張桌四條長凳,一個老爺柜,別無長物,房子小卻有些曠;左右兩個臥室,張大權兒子在家時睡東廂房,西廂房是主臥室。

“大權,有客啊?”西廂房床頭燈開著,照見一張女人的臉,其他地方則不甚分明。張大權把靳雨讓進臥室,順手打開吸頂燈,屋子立即掙脫黑暗,解放了似的豁亮。大床挨著窗,對過頓了一臺21英寸老式模擬彩電。緊挨大床的,還有一張小床。張大權把老婆李桂枝介紹給靳雨,李桂枝微笑著向靳雨表示感謝。靳雨有些歉疚,對李桂枝說:“這次是順便,下次專程來看您。”李桂枝說:“不用,您今天來我們就開心。”她提醒張大權給書記倒茶,張大權這才想起來,連忙出去找水、找杯子,在堂屋的老爺柜翻出一摞紙杯,抽出一只,上面印有“樊良鎮政府”字樣。張大權朝靳雨齜了齜牙,把杯子倒滿水,遞過來讓靳雨接了。

劉宇 織 36cm×41cm 水彩

李桂枝因為有病,因為難得曬太陽,臉上缺少血色,但并不悲戚,相反,她的臉上始終漾著平和安詳的微笑,這種微笑是真實的,勉強不來。靳雨本來想打個招呼就走,現在產生聊一聊的愿望。

靳雨說:“大嫂在家里寂寞,有條件換臺電視。”張大權說:“看數字電視要裝有線,一年三百八!不裝,也不買。”靳雨驚奇地問:“你家沒裝有線電視?”張大權說:“沒有,是天上射過來的。”李桂枝說:“能看五個臺,夠了,多了看不了。”靳雨唏噓,對李桂枝說:“大嫂,你真是善解人意啊!”張大權說:“我家桂枝年輕的時候漂亮呢。”靳雨說:“那你要待嫂子好點兒。”李桂枝說:“大權待我好呢!待兒子都沒待我好,兇起來又打又罵的,兒子怕他。”靳雨問張大權:“小床是你睡嗎?”“嗯,睡大床我怕擠著她。”張大權答。“她夜里還有事呢,睡這里隨時有個照應。”張大權告訴靳雨,社區請的護工是農村的,電動車單片兒一趟電就要充電,所以他要盡早趕回家,換人下班。到家以后還有一大套事情,給妻子按摩洗漱,這一套忙下來就到十點了。

李桂枝說:“大權脾氣怪,靳書記,要是得罪您,您大人大量原諒他。”靳雨抿一口茶,含糊地說:“蠻好蠻好。”李桂枝說:“我也經常說他,要有正能量,別老看陰暗面。你從外邊進來,屋子里一片黑暗;我整天盯著窗外,外邊一片光明。”靳雨沒想到李桂枝還會化用網上的段子,心有靈犀地笑起來。

李桂枝又說:“過去回家,不是說這個貪污,就是說那個腐化,沒一個好人。我說你是個反社會!以后不敢在我面前說了。心里有好,看人就好。你張大權待我好,你是好人。——天下不能就你一個好人唦。”張大權腦袋晃了兩下,有點不好意思。

靳雨想著代駕著急,起身告辭。張大權跟靳雨回堂屋,順手把西廂房的吸頂燈關了。靳雨掏出1000元錢要張大權收著。張大權左手推辭,右手手心向上,已經伸過來了。

小院里一棵桂樹,長得枝繁葉茂,遮住半個院子,靳雨建議修剪整枝。張大權悄悄告訴靳雨,這棵桂樹是他老婆嫁過來那年栽的,比兒子歲數大。老婆能動的時候,院里花草都是她侍弄;后來不能動了,花草死的死了,有的送人,只有桂樹越長越旺。因為擋光線礙走路,張大權想把樹砍了,李桂枝反應激烈,堅決不讓。他轉而要修剪,李桂枝同意了。剛動鋸子,感覺樹枝在尖叫喊疼,他嚇得汗毛直豎。他很迷信,認為老婆名字里有個“桂”字,樹又是她栽的,樹跟人可能有種神秘的聯系,有心靈感應。老婆手腳不能動了,樹缺胳膊少腿兒不吉利,不如由著它長,長得越旺越好。樹旺人旺,說不定給老婆帶來好運。

原來桂樹是這個家庭的圖騰,吉祥物。

靳雨主動跟張大權握手,旋即上車;代駕黑著臉,已經很不耐煩了。

靳雨很想與黎小丹分享訪問張大權夫妻的感想,不巧那幾天兩個人都忙。黎小丹外出招商。靳雨參加市里各種會議,自己也組織召開會議,其中一項工作是貫徹落實市委市政府幫扶最貧困家庭的決定。樊良鎮人口十萬,是經濟較發達的鄉鎮,但是各個家庭發展不平衡,達到最貧困戶標準線的仍占相當比例。這幾天靳雨集中走訪了十多個最貧困家庭,每走訪一個家庭都是對他心靈的一次沖擊。黎小丹回來后第二天,靳雨建議他放下瑣事,立即下到村組訪貧問苦。

兩人互相通氣告一段落,靳雨提起鎮政府的“貧困戶”張大權。靳雨坦承,他原以為張大權家死氣沉沉,沒想到家里不乏溫馨;原以為張大權妻子脾氣古怪,沒想到李桂枝平和可親。這個頹敗的家還有一絲生氣,不用說有張大權的功勞。這段日子,靳雨和黎小丹聽到很多張大權的不是,對他嫌惡的情緒與日俱增;通過這次不期然的造訪,這樣的情緒有所消解。

黎小丹評論:“惡人有善的一面,善人也可能作惡。這是辯證法。”

靳雨說:“人心向善,但免不了作惡。你我做過的事就一定是善事?也不見得。反過來看,張大權在食堂做缺德事,回到家卻是個好丈夫。”

黎小丹理解,靳雨是因為張大權才發出感慨,他不想爭辯,就隨聲附和說:“也怪啊,我老婆在外客客氣氣,回到家里卻像個母大蟲!”

黎小丹這么評價自己老婆,靳雨樂不可支。

靳雨建議年終可給張大權困難補助;市里送電視下鄉,不妨多申請一臺,把張大權家的電視機換了,裝上有線,代繳一年收視費。

靳雨因為夜訪張大權深有感觸,加上這幾天到村里最貧困戶家庭走訪,對他們心生憐憫可以理解。但是,把張大權與農村最貧困戶相提并論,黎小丹認為大謬不然。張大權家有困難是事實,但他人品太差,指望小恩小惠讓他懂得感恩是緣木求魚。這類人不按常理出牌,冷不丁捅個婁子,又會把你氣得夠嗆,弄得你灰頭土臉。黎小丹的結論是:可憐之人必有可恨之處;靳雨的回應是:可恨之人也有可憐之處。

對張大權的指控,靳雨大都是聽聞。毛曉萌在鎮上吃飯,張大權跟陳西、陳世成發生沖突,靳雨聽到吵鬧,嚴格說并非親眼所見。他相信對張大權的指控都是真實的,但他本人畢竟沒有領教過。每次見到張大權,他都像嚇著似的慌忙做出反應,盡他服務的本分。靳雨向黎小丹求證,黎小丹也承認,張大權對他恭敬有加。問陳世成,陳世成對張大權嗤之以鼻,告訴靳雨:張大權是個廚子,懂得看人兌湯,領導來了加濃湯,一般干部給稀湯。還要看他高興,心情不好攛掇皇上少放醬油多放鹽。陳世成向靳雨轉述陳西幾天前經歷過的一件事:市委宣傳部副部長帶了文明辦一幫人在樊良鎮檢查工作,過了飯點了準備在鎮上吃工作餐。鎮宣傳委員也是領導了吧?張大權不買她的帳,說沒有菜,要吃吃白米飯。其實冰柜里有兩盤葷菜,還有幾樣新鮮蔬菜。宣傳委員是女干部,跟陳西貼心。陳西看到張大權欺負女人,氣得要開冰柜,張大權跟過去捂住冰柜不讓開門。鎮宣傳委員進來剛好看見,轉身跟客人說她上飯店請大家吃,部長說就在食堂將就吃點兒。陳西勻了一點湯給他們,宣傳委員吃著飯,眼淚撲簌簌往下掉。大家都知道張大權是朱主任介紹的,靳書記又關照他,老跑來告他的狀,顯得自己器量小,只好忍著。陳西稱張大權是餐霸。

受關照就要識抬舉呀!

識抬舉就沒故事講了。陳世成說,最好玩是他自封領導,鬧出許多笑話。他認為自己是臨時工里的老大,每天早上一上班就分派工作,然后到辦公室,坐在椅子上,翹起二郎腿一本正經地讀報。椅子很高級,真皮高靠背搖椅,簡稱老板椅,是鎮政府大樓落成,下屬企業作為禮物送給政府的。這椅子坐上去轉動,朱書記不習慣,開玩笑說企業老板讓他位置不穩,把老板椅一推,在一邊落灰,換了張普通靠椅。您靳書記上任,著人把老板椅請到食堂庫房。張大權擅自做主,把它變成自己的金交椅。

皇上才是大廚,會聽他的?

這就是人家張大權的本事。皇上以為張大權供著他,其實大家都認為他是張大權馬仔,這是張大權聰明之處。把皇上弄得服帖,其他人就不在話下,聽不聽他反正架子擺在那兒。最可笑是他把保潔員也發展成他的部下。保潔員是物管公司職工,怎么會聽他的呢?張大權有辦法。保潔員在三樓打掃,他發號施令:“給我把三樓打掃干凈!”保潔員下二樓,他又發號施令:“現在掃二樓!”保潔員罵了他幾次,他改發短信——他的短信除了葷段子,還有指令——表示保潔員在服從他,心理上得到滿足。

靳雨想,張大權心智不全哪!

陳世成調離黨政辦后,買菜的事由主任暫代,一代三個月,筋疲力盡。新招的公務員遲遲不進入狀態,簡單的文字行,大稿子還是陳世成代寫。你代他,他代你,這都轉過來了,不順。主任向書記鎮長請示,把陳世成調回來,寫字買菜熟門熟路;陳世成忙上了,可以讓新來的公務員買菜,這樣陳西不碰錢,別人就無話可說。靳雨、黎小丹覺得可行,同意了。

陳世成重新參與食堂管理后,發覺氣氛有些詭異。張大權跟劉高祖經常湊一塊兒竊竊私語,人一走近,裝出若無其事的樣子,拾個別的話說著。陳世成問陳西,陳西說他們倆神神叨叨有一陣子了,老盯著手機看,笑起來也是怪怪的。

趁張大權不在的時候,陳世成決定試探一下劉高祖。陳世成繞到劉高祖身后,猛一拍肩膀喊:“皇上!”劉高祖嚇得往前一步,回過頭說:“陳主任嚇人!”陳世成說:“你好意思,偷偷摸摸看黃片兒!”劉高祖說:“我沒有啊,孩子都上學了還看黃片兒?”“那老盯個手機看什么,還唧唧咕咕的?”“噢,那個呀。張大權給我看的。”“什么東西那么好玩?”“我不知道,你問他去。”

可以肯定,兩個人一定不是研究菜譜。到底是什么,陳世成缺少想象力,猜不出來。

中午吃過飯,靳雨走出食堂,大步趕去辦公室。兩個廚子慌忙上去,碎著步子尾隨在身后。靳雨感覺到異樣,回過頭,詫異地望著他們。張大權說:“靳書記,跟您匯報個事。”又來了!靳雨沒好氣地說:“去找主任說。”張大權說:“這個事情有點大。”劉高祖也天馬行空高聲附和:“噯,開了弓就沒有回頭箭!”靳雨冷冷地說:“開什么弓,放什么箭,找主任去!”進了辦公室,“砰”地一聲把門關上了。

過了一刻鐘,主任帶了陳世成,匆匆敲開靳雨的門。主任頹然往沙發上一倒,說:“兩個廚子作怪,要漲工資。”靳雨在一刻鐘時間里想到幾種可能,其中一個就是漲工資,所以聽了匯報并不驚訝。“想漲多少?”“一人一千。”“行情呢?”主任拿眼睛望陳世成。陳世成回答:“皇上要四千八,這是星級飯店廚師的工資,他一個食堂廚子,無論工作量還是手藝都及不上,高了。張大權兩千六就是照顧他,漲工資更沒道理。”靳雨問主任:“你看呢?”主任說:“靳書記,要我說,這個頭不能開。國家公務員也沒有自己想漲就漲的。要漲我們主動漲,體現政府的關懷;他們想漲,別說一千塊,一塊也不給!”陳世成提醒地搗一下主任,他突然想起來,說:“這兩泡慫(樊良鎮土語,意為兩個陽痿早泄的家伙)含含糊糊地提到一個視頻,說不行給送到紀委去。大概底氣就這兒來的。”靳雨說:“你們跟黎鎮長匯報,拿個方案報我。”

靳雨并不同意給廚子漲工資,但不便做決定。他作出的決定就是一錘定音,出現不可預料的狀況沒有轉圜的余地。鎮長管財,他也不能動不動就越俎代庖。讓他們拿個方案,可行更好,不可行還可以否決。靳雨把廚子要求漲工資的事當作小事。本來也是,跟鎮上諸如項目建設這類宏大主題相比,廚子漲工資這點事微不足道。至于那個欲言又止的視頻錄像,他不信真有。陳西、陳世成姐弟的事還說有錄像呢,結果手機上烏漆抹黑。即便有,無非涉及干部違紀,誰害病誰吃藥。靳雨當領導這幾年就有人從他身邊被帶走,被靳雨處分過的干部也有幾個。需要處分人的時候,靳雨下得去手。

黎小丹敲門進來了。他在門外開始思考,坐下了還在思考。

“為廚子漲工資的事?”

“平白無故要漲薪,我看背后有名堂。”

“世成沒告訴你嗎,他們有手機視頻?”

“如果真有呢?”

有可能。食堂是后勤工作,也有秘密。現在干部在飯店公款吃喝基本絕跡,食堂則成了隱秘的吃喝點。樊良鎮黨委政府在落實反“四風”的問題上比較堅決,大吃大喝幾率不高,但誰也不敢保證沒出過一點問題。偶爾有干部違規,恰巧被廚子拍下來也是可能的。成心找茬總有“茬”可找。

靳雨想,找茬也是一種監督。我們目前的行風政風監督員都是賢達名流,一年兩個會,監督員輪流發言,大都隔靴搔癢,不能起到改進作風的效果。要是請偏執的、促狹的、心理陰暗的、仇官仇富的人當監督員,那才針針見血,刀刀見肉,讓公務人員感到忌憚,知道有所不為。誰規定你厭惡的人不能當監督員?樊良鎮聘請張大權做監督員,食堂就多了一雙眼睛和手機攝像頭,看誰還敢鋪張浪費!

這些想法在靳雨腦中一閃而過,才竄出的火苗就被他自己掐滅了。真按想的去做,那是標新立異,必定引來非議,所以多想無益。他讓黎小丹回憶近期接待工作有無差池,有無瑕疵。兩個人順著捋倒著捋,來回幾趟,覺得沒毛病。

其他鎮干呢?靳雨擔心人大主席、政協召集人和副書記、副鎮長有違規行為。

也巧,市紀委新近建成醒園,即反腐倡廉教育中心,要求部門、鄉鎮組織黨員干部上醒園接受警示教育。靳雨跟黎小丹商量后,給鎮紀委布置任務,立即安排時間,召集全體鎮干、各村“三大員”參加活動。

靳雨問:“廚子的事有什么想法?”

黎小丹說:“等活動結束從長計議,你看呢?”

靳雨表示同意。

“醒園”活動結束后,全體人員回鎮政府繼續開會。鎮黨委副書記、鎮長黎小丹主持會議,紀委書記通報瓊城市違反中央“八項規定”的典型案例,最后鎮黨委書記靳雨作黨風廉政建設講話。會議結束前,黎小丹嚴肅要求全體與會黨員干部對照中央“八項規定”精神進行自查,查出問題立即向鎮紀委如實匯報,隱瞞不報從重處理。

樊良鎮紀委敞開大門等待有人自投羅網,幾天過去卻無聲無息。靳雨據此推斷張大權虛張聲勢的可能性較大。靳雨下決心辭了廚子,至少辭了張大權。這回不再請示朱敬,免得節外生枝;也不必煞費苦心找辭退理由,就是不要他們干了,領兩個月工資走人。靳雨對黎小丹、黨政辦正副主任說了想法,大家都贊成。陳世成提醒靳雨,辭退臨時工有一套程序,最好按程序走,防止出現后遺癥。靳雨撥通人力資源和社會保障局局長的電話,一通寒暄后,靳雨向他請教辭退人如何走程序。人社局長問有沒有簽合同,靳雨問過主任后回答,簽過一年,這兩年沒有簽。人社局長告訴靳雨這里有硬傷,合同到期用人單位不主動續約,視同已訂立無固定期限勞動合同,辭退他們很可能引來官司,付出巨額賠償。人社局長表示具體細節不以他為準,可以讓勞動執法大隊隊長跟靳雨對接。

靳雨說:“不問還好,一問多出事來了。”他轉而問陳世成:“我說過多次食堂包干責任制要制訂細則,張貼上墻,怎么到現在不落實?”陳世成說:“主要原因還是張大權。有他在,考核就沒辦法進行,制度上墻就是個擺設。”靳雨說:“我現在要求你立即執行!”他讓陳世成發一份考核電子檔給他,看了以后說:“這樣,皇上的工資漲到四千,張大權漲到三千,漲幅不大,蒼蠅肉也是肉,滿不滿意就這么多,別說我對臨時工的訴求不重視、不回應。但是!——”靳雨提高聲調加重語氣。“但是,考核一定要動真的,食堂全體人員實行浮動工資制,拿出工資的一半參與考核,出一次差錯不是扣10塊、20塊,起點50塊,扣到他們心疼,讓他們望而卻步!這是規矩,想干給我守規矩,嫌苛刻可以不干,你走我歡送。”

黎小丹認為這個方案以退為進,不失為一個好主意。

靳雨說:“陳世成負責考核,陳世成不負責任黎鎮長扣陳世成的工資!”

陳世成點頭。

第二天,陳世成召集食堂全體人員,詳細解讀各人包干責任,考核細則張貼上墻。

三天無話。三天里,其他人一文未扣,張大權已經被扣100元了。

周六,鄉鎮照常上班(鄉鎮沿襲一周六天工作制)。兩個廚子沒來。

陳世成等了一小時,確認廚子不是遲到后,向黎小丹匯報。黎小丹一面指示立即到城里找廚子頂班,一面帶上陳世成,滿面春風來找靳雨。靳雨問有沒有跟廚子通過電話,陳世成答沒有。他怕通了電話弄巧成拙,廚子就坡下驢又回來上班。靳雨說不妨打一個,了解他們的意圖,真走也不至于不告而別,好聚好散。陳世成撥了張大權手機號。

“張師傅,在哪兒呢?”

“瓊城!”

“跑那么遠干什么?”

“玩!”

“玩?”

“玩不懂啊?——旅游!”

那頭電話掛了。口氣好硬。

包干責任制上墻沒幾天,廚子突然跑去瓊城,是在暗示什么?靳雨、黎小丹都想到了瓊城市紀委。如果張大權掌握著樊良鎮干部違紀的證據,出于報復的目的,有可能到上級紀委舉報。黎小丹要求黨政辦主任下午繼續聯系,務必把他們此行的目的套出來。下午,主任向黎小丹匯報,這兩泡慫真是到瓊城市紀委舉報,趕上今天雙休日,準備在瓊城等兩天,下周一去市紀委。

舉報什么內容?

保密!

靳雨問:“黎鎮長怎么看?”黎小丹說:“他們在賣關子。”靳雨說:“是的。他們漲工資的目的沒達到,又被責任制捆住手腳,肯定不服氣。他們知道今天上級機關休息,知道我們一定會找他們。兩個廚子很聰明,揀雙休日上瓊城舉報,給我們留足時間。我們妥協他們撤回,我們不理睬,他們真上紀委去告狀。我今天才明白,皇上為什么說開弓沒有回頭箭,他們早就策劃了。”

黎小丹問:“書記的意見呢?”

靳雨說:“不管他們。有人違紀,該怎么處理怎么處理,涉及到誰都不能例外。”

黎小丹不說話。兩個主任告辭。黎小丹說:“書記,您知道負鼎說湯的典故吧?”靳雨說不知道。黎小丹說:“書記您讀書比我多,這回容我賣弄一下。”黎小丹說的,是夏末商初伊尹輔佐成湯建立商王朝的故事。伊尹主動作為仆人進宮,背著大鍋來見成湯,用割烹的道理勸喻成湯實行王道,后來輔佐成湯戰勝夏桀,建立商王朝。所以有人調侃,一個廚子干翻了一個王朝。伊尹是廚子的祖師爺,是張大權的祖師爺呀。

靳雨說:“我明白你想的。一泡雞屎壞一缸醬,張大權手上的證據就是。”

靳雨何嘗不曾想過,廚子的攪局,可能影響樊良鎮的政治生態,影響靳雨、黎小丹的未來走向。他權衡過利弊,果真有人違紀,只要靳雨、黎小丹不牽涉其中,他們頂多負領導責任,受到處分的干部有錯在先,無得抱怨。問題是,他無法預測舉報內容的嚴重程度,不知道是子彈還是手榴彈。是子彈,一槍打一個;是手榴彈,爆炸的沖擊波也會傷人。

廚子在跟靳雨、黎小丹打心理戰,雖拙劣,卻成功。靳雨改變主意,想找個合適的人跟廚子們周旋,首先是勸回,最好是既把他們勸回,又搞到他們的情報。靳雨想到朱敬。人是朱敬引薦的,解鈴還需系鈴人,但靳雨張不開口,原因跟上一次一樣,朱敬引薦的人現在成了攪屎棍,請他出面等于往他臉上掄巴掌。朱敬是靳雨老領導,現任市領導,市領導去跟兩個廚子討價還價,也有點掉價。

有沒有其他選項呢?

沒有。

沒有就硬著頭皮去求人。要消除尷尬,就多說好話!靳雨到朱敬家,先是一通“抱歉”,休息日打擾領導休息云云,然后說:“朱主任,我有件破事搞不定,想請您出出主意。”朱敬讓他直說。靳雨把來龍去脈、前因后果向朱敬敘述一遍,朱敬邊聽邊“哦——哦——”作為回應,最后聽懂了,說:“你是要我去跟張師傅談判!”靳雨為難地擠出幾個字:“是這個意思。”朱敬說:“談判的過程就是妥協的過程啊,你的底線在哪里?”靳雨說:“新漲的工資不作浮動,政府再拿兩百塊進行考核,這樣離他們要的一千塊又近一步,但絕不能達到這個數。想要多少給多少,政府權威喪失殆盡,后患無窮。”

朱敬要靳雨、黎小丹等著。

兩個人等著。一小時,兩小時,上午過去了,沒有回音。

靳雨冷笑一聲說:“不收他你是爺,收下他他是爺。當初留下張大權是看他可憐,他不懂感恩也就罷了,居然起頭哄事!”“他心理極度扭曲。”黎小丹說,“我也納悶兒,問過世成。世成說張大權有句口頭禪:該派的?”靳雨問:“什么該派的?”黎小丹說:“這句話有個潛臺詞,翻譯成古代漢語是:王侯將相寧有種乎?翻譯成大白話是:只許州官放火不許百姓點燈?管它是不是事實,你阻止不了他這么想。所以他變著法兒占便宜,沒有道德上的擋絆。”靳雨嘆口氣說:“這么想的不止他一個。”

傍晚,朱敬終于回話:“談妥了,下星期一來上班。”靳雨連聲感謝道辛苦。朱敬又說:“那個事也幫你問了,三年前鎮上接待瓊城市的領導,喝了三瓶白酒,一箱啤酒,黎鎮長坐的上崗子。”

靳雨將信將疑。前天警示教育大會上,黎小丹惡狠狠地要大家“招供”,他會隱瞞自己的違紀事實?

靳雨望著黎小丹。兩個人對望。黎小丹有點心虛。靳雨說:“黎鎮長,跟我回憶下三年前接待的一撥客人。”黎小丹說:“三年前?那是史前文明,誰還記得!”靳雨說:“但是,三年前瓊城市紀委已經發文,公務接待禁止喝一切含酒精的飲料。那天我們陪客人喝了三瓶白酒。”

黎小丹努力回憶著。

“是有這么個事,”黎小丹終于想起來了。“我就沒把錯記在我賬上!”

靳雨愿聞其詳。黎小丹回憶,那天瓊城市一支檢查組來樊良鎮,組長是王瑞祥大秘、市委副秘書長,還有幾位局長。照理說,這幫人來頭大,鎮黨委政府的主要領導要親自接待,不巧靳雨在以色列考察,黎小丹在省城辦事耽誤了,沒有陪同檢查,還差點沒趕上晚飯。黎小丹委托吳副鎮長接待,自己緊趕慢趕,到食堂時飯局已近尾聲。見到黎小丹,大家興奮地把他讓到主人席,待他坐定才發現桌上有酒。他悄悄問吳副鎮長為何上酒,吳副鎮長說他也為是否上“含酒精的飲料”一事很糾結,最后還是上了。吳副鎮長的想法,上面來的人,對政策的理解更全面、更準確,對“禁酒令”執行的實際情況心中有數。他們喝,說明沒事;不喝,把酒撤了。人家想喝主人不給喝不是掃興嗎?此前不久,省城幾個藝術家來樊良鎮采風,中午吃飯,人家要嘗嘗本地名酒匯金白,自己上街買了兩瓶,哥兒幾個推杯換盞喝到酒酣耳熱,還讓文化站長也喝一盅,臊得文化站長想鉆桌肚。吳副鎮長這樣處理,就是避免類似的尷尬,當時還挺得意,黎小丹也順水推舟喝了幾杯。

靳雨氣得跺腳,罵吳副鎮長耍小聰明,沒有大淘氣。

黎小丹不懂,三年前的事,怎么今天才爆發?靳雨跟他一起分析:那時候張大權立足未穩,還有所忌憚;偷拍視頻雖有所圖,但不知能掀多大風浪;現在各種通報,媒體曝光,他確認奇貨可居,才要拿視頻做要挾。

黎小丹罵一句粗話,盯著靳雨:“我的小卵子是被人勒住了。”靳雨說:“豈止你的?就像你說的,這個廚子要干翻一個王朝。”黎小丹試探地說:“靳書記,我的人頭在你這兒呢。”靳雨說:“鎮紀委廟小,沒資格調查鎮長啊。”黎小丹說:“你的意思,把我送市紀委唄!”靳雨說:“我的意思,下班回家。今天周末,老婆孩子熱炕頭。”

靳雨的想法,黎小丹違反“禁酒令”要處理,要冷處理。是膿都要拱出來,不如主動挑破,可以減輕疼痛盡早愈合。把黎小丹哄走后,靳雨叫來鎮紀委書記,了解黎小丹的行為如何定性處理。紀委書記感到棘手。十八大以后,紀檢部門對違反中央“八項規定”的行為處理一律從嚴。黎鎮長是被人帶進溝里的,看上去事出有因,但在量紀上與吳副鎮長一樣。當初他要是再過20分鐘到鎮上,宴會結束,那是他的造化;只要坐上酒桌,不管來遲來早,發現有人喝酒要立即制止,他沒有制止還喝了兩盅。洗干凈身子還有個辦法,宴會結束按價均攤。黎鎮長不好意思開口,就得把其他人的伙食費自己墊上。靳雨問,如果現在黎鎮長補繳三年前費用,是否可以免受處罰?紀委書記沒碰到過這類事,不敢明確回答。時隔三年,沒人發帖上訪,沒有造成很壞的影響,主動補繳,處理上應該不會太重。靳雨想知道這類事通常如何處理,紀委書記說是黨內嚴重警告或警告,有的停職免職,主管領導也要被問責,一般是黨內警告。

靳雨喉頭發緊。他和黎小丹即便是比較輕的誡勉談話,半年內也不能提拔和重用。半年,要發生多少事?

紀委書記像是安慰靳雨,說:“要是處分黎鎮長,我也跑不掉,我跟您一起陪他。”

紀委書記提醒靳雨,處理黎鎮長和吳副鎮長是小事,真正讓人擔心的是,現在凡違反中央“八項規定”的案件都要通報,一個副鄉局級干部的違紀行為可以在全國范圍內通報。如果兩位鎮長受處分,瓊城市那幾位怎么辦?公務接待一律不喝“帶酒精的飲料”是王瑞祥書記定的,他的身邊人竟然違反規定擅自飲酒,那還不揮淚斬馬謖?一桌人六七個處級、副處級干部,瓊城市官場的中堅力量,因為三年前的一次嘴饞付出代價,暢通的仕途因此受阻,那時不光樊良鎮承受不起,樊良市也不能獨善其身,負面的連鎖反應難以想象。

靳雨想,要是那樣,就是我靳雨把瓊城市的天捅了個洞。

到周一,兩個廚子如約上班。中午,靳雨過來吃飯,裝作什么事沒有發生,吃完走人。

靳雨知道,以朱敬的身份,他不會講述與張大權談判的細節,但推斷得出,這是一場極為艱難的談判。張大權、劉高祖沒有達到目的不會善罷甘休,視頻在手終身有效,因為,違反中央“八項規定”的案件沒有追訴期。視頻就是達摩克利斯之劍,有一天,張大權可以把劍落下來,于他無所謂損失,于樊良鎮、樊良市乃至瓊城市,將是脆生生哐啷啷一路“玉碎”。

靳雨決定向市委常委、紀委書記韓青請示、求教,實際是求情、求安。也許沒有想象那么嚴重,風暴中心才是最安全的。

靳雨跟韓青約好見面,推開門就說:“韓書記,我來負荊請罪。”韓青拿過水瓶,要給靳雨倒茶,靳雨連聲說:“自己來自己來。”說著從包里掏出茶杯。水基本是滿的,他象征性地斟了點,坐下。韓青問:“請什么罪,這么嚴重?”靳雨說:“隊伍沒帶好,出了點岔子。”韓青笑起來,說:“靳書記,怎么這么拘謹哪?”靳雨心里一熱,雙手捂臉干抹一把,說:“韓書記,跟您說實話,一件小事,搞得我寢食不安。”韓青看靳雨確實有些憔悴,收斂笑容,請他說話。

靳雨匯報了事件的來龍去脈。韓青靜靜聽著,偶爾插問一句,就某個細節了解更深入一些。聽完,韓青說:“這不是小事嘔,處理不好地動山搖。”靳雨跟韓青的看法一致,但從紀委書記嘴里說出來,還是感覺驚悚。靳雨說:“所以我這些天心神不定,吃不香睡不安穩呢。”“你什么想法?”“韓書記,您問,我就說啦。”得到認可,靳雨說:“犯錯的是副鎮長,黎鎮長是后來的。那種氣氛下讓人把酒撤了,斷沒這個道理,換上我,我也做不出來。AA制不是中國傳統,飯后要人家均攤也不現實。黎鎮長錯在飯后沒有把錢墊上。我的想法,雖然時隔三年,畢竟目前為止沒人正式舉報,沒有造成惡劣影響,現在黎鎮長把飯錢補上,能不能不處理?”

說完,靳雨眼巴巴望著韓青。韓青說:“還是要調查。我們依紀依規處理了,食堂師傅的嘴才能堵上。”靳雨問:“會不會拔個蘿卜帶出泥?”韓青說:“瓊城的干部我管不著,但是處分主人,不處分客人顯然不公平,黎鎮長也不服啊。靳書記有沒有更好的方案?”“處理客人,就怕將來樊良市的干部再也進不去瓊城市的門。”靳雨想既來之,就豁出去了,說:“兩位鎮長該處理的處理,不通報,您看行不行?”

韓青也在想這個問題。不通報,即意味著保護了瓊城市一眾干部,反過來也保護了樊良市市鄉兩級。他從談話一開始已經意識到,這一事件極可能引發蝴蝶效應。他是瓊城人,跟市委副秘書長和幾位局長都熟。但他從事的是紀檢監察工作,他們對他的工作理解最好,不理解也只能得罪了,誰讓他們嘴饞呢。關鍵是毛書記的態度。毛曉萌深知事件的嚴重性,不會同意把陳芝麻爛谷子的事捅到瓊城去。如果同意靳雨的方案,毛曉萌是黨風廉政建設第一責任人,他要承擔風險,紀委也要承擔風險。風險共擔,從大局考量,冒險是值得的。

韓青說:“先讓黨風室去調查,根據調查的情況決定是否請示毛書記。還要向上級紀委匯報,爭取他們的理解同意。”

韓青這么說,是認可靳雨的方案了。靳雨問:“要不要我找下毛書記?”

韓青說:“好啊,他很欣賞你的。”

靳雨改口說:“我誰也不找了,我就找韓書記!韓書記,天塌下來您幫我頂著。拜托!”靳雨說完,起身,握手,告辭。

韓青把靳雨送出門,目送他上電梯。心想:這家伙,也不淡定了。

兩天后。上午。樊良鎮黨政辦主任急急走進食堂餐廳,左右望了望,大聲問:“張大權這泡慫死哪去啦?!”衛生間傳出聲音:“來了來了。”張大權系著褲子,三兩步跑過來。主任盯著張大權吃驚好奇的大眼,低聲說:“跟著我!”頭也不回往前走。張大權想問,人已經跟在主任屁股后頭上車了。坐定,主任說:“按規定是家屬送你去。你老婆有病,我代表單位送你。”前方正在修路,張大權的心跟車子一起搖擺。問上哪兒,主任不吱聲。一刻鐘后,主任操起手機打電話,語氣恭敬,報告他們目前所處的位置,大約何時到達。

車在樊良市行政中心附樓門口停下。張大權要去的是紀委談話室,一樓。談話室都在一樓。兩個青年干部已經等著了,見到主任和張大權,打過招呼,請主任到隔壁休息,把張大權讓進談話室,自我介紹,請張大權協助調查三年前一起違紀案件。兩個青年干部,一個操作手提電腦,一個負責問話。問話的干部手上握筆,桌上攤著筆記本。拿筆的干部問:“你是張大權嗎?”張大權機械地回答:“是,我是張大權。”操作電腦的干部在鍵盤上上下翻飛,拿筆的干部在本子上記。張大權急了,說:“領導啊,咱說歸說,不記行不行?”拿筆的干部向他解釋,做筆錄當然要記錄,最后要在電腦里打印出來,看過沒有疑問才簽字摁手印兒。“還摁手印兒?”張大權話已經說不利索,去世20年的母親這會兒都想起來了。“我媽說,寧跌在屎上,不落在紙上。你們不記我就交代,問什么我交代什么。”拿筆的干部笑起來,告訴他這不是審問,是協助調查,不用緊張。張大權承認:“嗯,我是有點緊張。”拿筆的干部要他緩一緩喝口茶,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才沏的,燙得他齜牙咧嘴。

過了一會兒,拿筆的干部問:“緩過勁兒了沒有?”張大權一齜牙,說:“領導吩咐。”“三年前樊良鎮政府公務接待,是不是喝酒了?”“誰喝酒你問他們去呀,問我干什么。”“三年前一頓飯,誰還記得吃了什么喝了什么?你記得?”“我不記得,我昨天晚上吃了什么喝了什么都不記得。”“聽說你有視頻,那是第一手資料,可以給我們嗎?”“沒有。誰說我有……你罵誰有!”

張大權賭咒發誓,堅決否認手上有干部吃喝的證據。樊良市有句俗話:賭咒賭咒,強如吃肉。賭咒是不能約束其行為的。

整個談話過程,張大權手腳發抖,嘴不利索。出門時再見主任猶如見到親人,指著心臟說:“嚇死我!”主任“撲哧”樂了:這個慫樣,還到瓊城去告狀?

調查的事暫時擱置。

趕上樊良市評選“樊良好人”。為了穩住張大權,靳雨想給他帶高帽子。張大權照顧患病多年的妻子,確實值得書寫一筆,不僅有資格參評,還有可能當選。泥鰍信捧人信哄,當選“樊良好人”,成了“先進人物”,做事自然要符合身份,做見不得人的事就會掂量掂量。靳雨讓宣傳委員聯系一報兩臺,記者們覺得題材不錯,很感興趣,約好一起采訪張大權。張大權看到門口有攝像機,興奮地跑去瞧熱鬧。宣傳委員向記者介紹:“他是張師傅。”攝像機和照相機立即對住他,他慌忙躲進操作間不肯出來。宣傳委員跟他說明記者來意,他的牙齜起來了,忙不迭穿工作服,帶工作帽,請陳西洗個菜來,擰開灶頭,大火小炒,顛著勺子讓記者們拍攝。結束食堂的采訪,張大權坐上記者的車,帶他們到家里,忙前忙后,示范如何照顧妻子。采訪完成后張大權問記者給多少錢,記者回答沒有錢。他急了。當年丁老漢娶了前任兒媳,哪家電視臺給一筆錢,報銷差旅費,兩口子就過去接受采訪。采訪付費,樊良市滿大街的人都知道了,還蒙我!記者解釋那是低俗,這是高尚,性質不同,所以不付費。張大權說高尚更應該付費,弘揚正氣嘛。記者們直搖頭。張大權聲明,不給錢就不許播,播了,他就告電視臺侵犯肖!像!權!

給播,電視臺也不播了。因為張大權錢心重,“樊良好人”最后沒評上。

靳雨認為張大權在市紀委受到驚嚇,應該會安靜一陣子。黎小丹覺得未必,情境不同,紀委不嚇人,黨政辦主任嚇人。如果他自己想舉報,有足夠思想準備,就敢邁進紀委的門。現在舉報的形式也多。向紀委網站舉報,只要一個電話一封信;到互聯網上發帖,都不用出門,立即家喻戶曉。明明知道張大權舉報是虛張聲勢,但是你又不得不重視。

靳雨說:“對付張大權,我們也可以搞點陰謀詭計。”黎小丹一聽來了精神,說:“不搞陰謀詭計,都不好意思說自己是干部。”請靳雨明言。靳雨跟市編辦談了小半年,為鎮政府爭取一個人事代理名額,現在編辦已經松口。靳雨要黎小丹盡快跟編辦把事情敲定。拿到人事代理名額后放出風聲,政府的意向給食堂臨時工,最具競爭力的兩個人,一是張大權,一是劉高祖。看他們還穿一條褲子!

鬧掰以后,張大權孤掌難鳴,有利于集中力量對付,至少再次不辭而別,食堂不會斷炊。

劉宇 老街 36cm×41cm 水彩

黎小丹有些失望。這算什么陰謀詭計!他還是樂于執行這個計劃。一個飯都燒不好的廚子,讓兩個“一把手”跟著團團轉,現在也該他們歇口氣兒,坐山觀虎斗了。

事情向著預料的方向發展。

晚上,靳雨家里來了一位不速之客:皇上劉高祖。劉高祖手里一包東西,猶猶豫豫不知該拎著還是放下。靳雨猜到皇上的目的,還是問他所為何來。劉高祖吞吞吐吐的,想要那份人事代理的合同。靳雨告訴他這事歸黎鎮長管,簽合同前還要進行考核測評。靳雨看好劉高祖,但是競爭很激烈。提醒他,跟好人學好人,不要人攙不走鬼攙飛跑,被人賣了還幫人數錢!劉高祖再次發揮點頭功,連連點頭,謹聽教誨。靳雨看出他要放下東西,熟練地一把攥住,讓東西繼續拎在劉高祖手上,然后打開抽屜,拿出一盒中華煙,說是參加招商活動多出來的,本來準備明天帶給食堂師傅,現在來了正好送上。劉高祖禮物沒送出去,還得了一盒煙,感動地離開了。

第二天,黎小丹向靳雨報告,皇上上他家微服私訪。與皇上身份不同的是,手里拎了一包禮物。靳雨壞壞地笑起來,問張大權跟劉高祖這幾天關系有沒有變化。黎小丹說,從知道消息的第一天起,兩個人就開始較勁,先指桑罵槐,后惡語相向,都要動手了。現在兩個人互不搭理,老死不相往來。

說完,黎小丹兩手一攤:“看看,這就是朋友!”

靳雨笑說:“有朋友,才有背叛。”

靳雨、黎小丹與張大權、劉高祖的游戲因為劉高祖的退出終于贏得一分,但靳雨高興不起來。他怎么會高興呢。兩個正鄉局級領導干部跟兩個臨時工的廚子掰手腕暫時占得上風,最終結果還不得而知,有什么值得高興的?即使贏了,輸的是兩個廚子,有成就感嗎?是光榮還是恥辱?靳雨稱離間兩個廚子的計策為“陰謀詭計”,是調侃,但不光明正大也是事實。過去經歷那么多事,也不屑出此下策,今天對付廚子竟自然而然用上了。靳雨擔心跟廚子的游戲繼續下去,他會沉淪。蚊子小咬雖不傷皮肉,卻叮得人難受。什么時候擺脫麻煩?也許要到提拔以后。這個時候,靳雨升職的欲望強烈起來。提拔是最佳的逃離,他想他應該做點什么。

十一

靳雨決定請毛曉萌吃飯。

吃飯的地點是個問題。樊良城不大,大飯店、特色中小飯店數也數得過來,市鄉兩個“一把手”到這些飯店吃飯太招搖。還有一個選擇,在家吃,一瓶酒,幾樣小菜就夠。回家跟王京說,她贊同請領導吃飯,但對自己主廚信心不足。靳雨鼓勵她,開導她:“家里有高郵咸蛋嗎?”王京答:“有,雙黃的。”“河水煮河蝦會吧?”“會。”“再燒一條魚,做一個煮界首干絲就差不多了。”這里有狀況。煮干絲,佐料里有一樣姜絲,要切得極細,王京沒那刀工;配料除了里脊肉末、上河蝦仁,還有的吃了下肚,不知道是什么。頂重要的是,請市領導吃飯,總要有鎮得住的菜,煨個王八燉個豬蹄兒。靳雨建議不會的看菜譜。王京以前看過菜譜,現在不知扔哪兒了。靳雨說在抽水馬桶的水箱蓋上。

坐在馬桶上看菜譜,能燒出什么好菜來。

靳雨參加毛曉萌召集的一個會。會議結束,靳雨跟著毛曉萌往辦公室跑,沒到門口,看見接待室已有五六個人候著毛曉萌。靳雨伸出一個巴掌,說:“五分鐘。”候著的人連聲說:“您請您請。”

關上門,靳雨說:“毛書記,我請您吃飯。”毛曉萌有些意外,覺得唐突。“什么主題?”“沒主題,喝幾杯水酒。”毛曉萌思索片刻,說:“你請,我要去的,不去怕你胡思亂想。”毛曉萌提醒吃飯的地點和參加的人員要安排把握好,靳雨匯報說在家吃,就請毛曉萌一個人。毛曉萌同意上他家,現在在家請吃飯是很高的禮儀,但也不至于謹慎到兩人對酌,領導干部也有正常的人際交往,不要吃頓飯弄得跟地下黨接頭似的。他委婉地說,可以請其他客人,掌握一個原則:少而精。靳雨領命,談話時間沒過五分鐘。

臨到請客那天,王京想打退堂鼓。靳雨只好找劉高祖,讓他晚上請假過來幫忙,特別關照保密。劉高祖雞啄米似的直點頭。

晚上,靳雨直接從鎮政府開到市政府,車停大院,靜候毛曉萌。大院是開放式的,人們吃過晚飯,陸續過來鍛煉身體,小跑,慢跑,倒著跑……國旗下一片空地,一群人在跳廣場舞,千篇一律的旋律,大差不差的舞姿,一個個沉醉其中。

毛曉萌步履匆匆走過來,靳雨開車迎上去,毛曉萌上車,一溜煙開到御花園小區靳雨家。王京從燈火通明的客廳里出來,笑吟吟把毛曉萌讓進屋。毛曉萌跟王京本就熟絡,再次見面相談甚歡。

餐桌上四個涼菜,廚房傳出“嗤啦”“嗤啦”的炒菜聲。毛曉萌問:“人呢?”靳雨說:“就我們兩個。”靳雨到底沒請其他人。毛曉萌有些遺憾,哪怕請上黎小丹也好啊。靳雨要撥電話,被毛曉萌攔住了,這時候請人吃飯,是不尊重人家。靳雨拿出一瓶茅臺,打開斟上,說:“這瓶酒有十好幾年了,跟我們搬過兩次家。再喊人,酒不夠喝。”毛曉萌連聲感謝。

毛曉萌叫王京一起吃。靳雨也說,頭一杯酒他們夫妻倆一塊兒敬書記。王京匆忙之下拿過跳廣場舞帶的大杯子,淡黃色的茶水冒充啤酒,與毛曉萌碰杯。王京跟毛曉萌打招呼,后面就不陪了,她要去幫廚,轉身進了廚房。

劉高祖正忙得興起,并不歡迎王京。王京要做這個,他不讓,做那個,他又不許。他心里嫌她礙事,希望他回到桌上繼續以茶代酒去。

王京說:“劉師傅,你什么都不讓我做,那我干什么呢?”

毛曉萌開玩笑說:“你負責賣萌。”

王京探出頭來,說:“賣萌是書記專利,你連名字都萌。”

靳雨大聲制止:“你個大膽的婆娘,還不燒火剝蔥去!”

談笑之間,門鈴響了。屋里人面面相覷。

門鈴又連著響了幾聲。王京開門,認出是張大權。王京說:“張師傅,我們家正在吃飯,有事明天說好嗎?”張大權說:“我過來幫忙。”王京以為張大權是劉高祖叫來的,就沒阻止。張大權看到靳雨跟人吃飯,恭謹地叫一聲:“靳書記。”靳雨親切地說:“大權哪,一起吃點兒吧。”張大權指指廚房,說:“我給皇上打下手。”劉高祖剛趕走一個,又來一個,來的還是臨時工轉人事代理的競爭對手,渾身來氣不便發作,低著頭炒自己的菜。張大權插不上手,就木樁子一樣“杵”著。

毛曉萌說:“這不公平啊,忙的比吃的多,我是吃御膳哪。”

靳雨苦笑著說:“這不又來一個志愿者嘛。”

王京放下一盤蔞蒿,說:“兩個人燒菜,一個人端盤子,你們兩個負責吃。這不平啦!”

話雖這么說,先前歡快的氣氛已一去不返。靳雨有些魂不守舍,公事私事一概沒說,連風花雪月都懶得聊了。

不知什么時候,張大權游移到一個沒人的房間,王京察覺少了個人,連忙到房間尋找。然后聽到王京對張大權說:“張師傅,你是找名煙名酒吧。靳雨不抽煙,家里沒有,酒在這邊,我帶你看看!”出來的時候,王京臉色鐵青。

靳雨說:“大權哪,時候不早了,家里還有病人。”

張大權一看表,八點都過了,隨即一一打招呼,自己開門,自己帶上門,急匆匆走了。

晚宴草草收場。

忙了一晚上,靳雨要劉高祖早點回。劉高祖堅持跟王京一起收拾碗筷,一邊洗涮一邊搭話。王京問:“劉師傅,張師傅是你喊來的呀?”劉高祖堅決否認,說:“不是我喊的,你罵誰喊的!”王京趕緊安慰他,禮送出門。

靳雨夫妻被巨大的疑問攫住心:張大權怎么得到信息的?

靳雨越琢磨越覺得不妙,對王京說:“我只是猜測,說了你別緊張。”王京緊張地說:“你說,我不緊張。”靳雨說:“張大權可能經常在我們家門口轉。”“來干什么?”王京汗毛直豎,立即想到偷窺。靳雨說:“來戳我們蹩腳。比如有人送禮,他拿手機拍下來。今天領導來家吃飯,他敢叫門,目的是告訴我,他了解我的一切。”

王京認為靳雨的分析有道理。靳雨是全市最大鄉鎮的黨委書記,握有實權,于公于私想巴結的人很多,來家送禮的也不少。靳雨夫妻對禮金禮物一概不收,這一點做得很硬錚。但夫妻倆也是社會中人,有正常的人情往來,與他家沾親帶故的人送一袋大米一壺菜油,“哼哧哼哧”的拎著來扛著來,張大權以為是貴重物品,拍下來當作證據,那就跳進樊良湖也洗不清了。須知這些人情,王京要拿爛筆頭記著,在親友家有喜事的時候再還回去的。能收不能收,夫妻倆有尺子,但很難跟人解釋,更無法跟一個一心想戳你蹩腳的人解釋。

張大權是個不入流的廚子,卻是個一流的心理學家。他是天生的嗎?這樣的人大行其道,是社會的本來形態,還是人心不古?靳雨忘了,他曾經閃過一個念頭,邀請張大權做行風政風監督員呢。

夫妻倆默默上床。熄燈。睡覺。

夜已經深了,屋里黑黢黢的。在黑黢黢的夜里,忽然傳出王京抑揚清脆的恚罵:

“這個王!八!蛋!”

十二

第二天,趁著到小區門口取快遞的機會,王京跟保安聊天,問有沒有人在他家附近轉悠。保安要她說出長相,王京把張大權的相貌說了,保安肯定說有這么個人,自稱上親戚家玩,還跟他要過小區監控視頻。因為不合規矩保安沒敢借,別的同事有沒有借他不知道。保安勸他別打聽,借了,人家也不會承認。

王京癱在椅子上,都不想起來了。

王京給靳雨打電話。靳雨臨時急事,從辦公室匆匆出來,趕往一家企業,電話是在車上接的。王京簡單說了跟保安了解的情況,然后問靳雨怎么辦。靳雨很不耐煩,說:“能怎么辦,忍著!”

靳雨回到鎮政府,在自己的辦公室門口看到黎小丹向門而立,他剛要問,黎小丹向他搖手,靳雨納悶兒,不由自主地朝里望了望。鎮政府電工正在翻箱倒柜找東西。過一會兒,電工出來,對黎小丹說:“正常。”黎小丹說:“保密!”電工答:“知道了。”

進門以后,黎小丹告訴靳雨,他到靳雨辦公室,看到張大權慌慌張張從里面出來,問他干什么,他說抹桌子,——手上是有塊抹布。抹桌子不是他的工作,黎小丹懷疑張大權另有圖謀,最壞的可能是安裝探頭,所以把電工找來清查一遍。黎小丹說這番話的時候聲音壓得很低,靳雨提醒他大點聲,他這才想起來危險已經解除,說:“我被這小子搞得神經緊張。”他跟靳雨開玩笑:“靳書記,接受下我的采訪,請問您現在什么感受?”靳雨說:“那句話怎么說的?一萬匹草泥馬奔騰而過!”兩個人哈哈大笑。靳雨說:“一個廚子,也許手上無憑無據,已經把我們搞得焦頭爛額。想想還是樊良鎮的老少爺們兒樸實本分,要是多兩個張大權,我們別說還手之力,連招架之功都沒有。”黎小丹說:“成心勒人小卵子那不容易!誰身上沒毛病,工作沒失誤?”靳雨說:“所以當干部也不容易呀,有一天我也會說,干部也是弱勢群體。”黎小丹說:“這個弱勢群體,你不要我要。”

對未來,靳雨變得有些悲觀。過去從政之路太順,以為理應如此,不懂得珍惜。今天一顆糖放在鼻子尖,怎么都舔不到。他把從政的心態搞亂了。他問過自己,一個干部,連對廚子耍無賴都束手無策,有什么資格擔任更重要的職務?他把這個念頭告訴黎小丹,黎小丹認為像靳雨(他沒好意思提自己)這樣清正廉潔的干部,不被提拔簡直傷天害理。靳雨嚴肅地對黎小丹說:“這樣說對別的干部不公平,我們對他們有誤解,就像張大權對我們的誤解一樣。”

靳雨把頭天晚上發生的事跟黎小丹說了。黎小丹說:“張大權早晚要跟我們攤牌。這種人沒有善惡,沒有是非。他歪著頭想理,歪理也是正理!掰起來一套一套的。”靳雨想起偉人說過的一句話:“天要落雨,娘要嫁人,隨它去吧。”

兩個月后的一天,也是周六,張大權再次失蹤。這次是一個人。

從中午開始,陳世成給張大權打電話,那頭關機。陳世成繼續打。他知道張大權早晚要開機,那不是真舉報,而是做交易,既是交易,總要交流。不開機怎么交流!

終于,張大權開機了。接通電話,張大權告訴陳世成,他正在瓊城市一家律所,請律師保存證據。他說,現在當官的心狠著呢,指不定被他們弄死。他要是出了車禍,或者被人扔進魚塘,律師就會第一時間把證據交給公安,上網發帖。陳世成不聽他的厭話,催促他提條件。

“我要加工資。”

“多少?”

“一月八千。”

陳世成向靳雨、黎小丹匯報。黎小丹問:“他要這個數有根據嗎?”陳世成說:“他說八千塊是他家的剛需,沒多要。”黎小丹氣急敗壞地說:“要是他家剛需是一萬八千塊呢?”這個問題,陳世成無需回答。對付張大權這個無賴,靳雨、黎小丹沒有好辦法。

靳雨、黎小丹不好意思再次請朱敬出面,想對張大權老婆李桂枝曉以利害。李桂枝看起來通情達理,應該會答應他們的請求。把想法向朱敬作了匯報,朱敬表示自己不會出面,也不贊同驚動李桂枝。李桂枝剛住了一個多月醫院,身體很虛弱,再說人窮志短,誰能保證丈夫出遠門妻子毫不知情?朱敬說:“變通一下吧,這個事靳書記別管了,讓黎鎮長辦。”黎小丹說:“工資不能加,張大權加工資其他人不服。他家是困難家庭,可以給予年終補助,一年補助幾萬元。要是急等錢用,可以先預支。”看得出,黎小丹的計劃早已醞釀,沒有拖泥帶水。朱敬認為可行,問靳雨,靳雨還能說什么,只有同意。

靳雨心想:豈止臥薪嘗膽,我是吞的一只蒼蠅!

張大權來上班了。

食堂沒人理張大權,他東晃西晃,晃到書記辦公室。靳雨問:“你不在廚房待著,跑這兒干什么?”張大權說:“我來謝謝靳書記。”靳雨說:“你的事歸黎鎮長管,你謝他去。”張大權真誠地說:“我知道書記關心我,我在家里經常夸您,桂枝也感謝您呢……”

靳雨嫌惡地皺皺眉,說:“沒事出去吧。”

張大權答應出去,但沒有馬上走,朝靳雨齜了齜牙,慢吞吞地說:“靳書記,我想著,能不能給我個括弧玩玩。”

靳雨沒聽懂,問:“給你什么?”

張大權又說一遍:“給我個括弧。”

靳雨心情極度煩躁,說:“張大權,你有話直說!”

張大權齜牙,似乎有些難為情。“括弧:享受股級干部待遇。”

“噢,要當官哪!”靳雨恍然大悟,高聲叫起來。“給你個括弧玩玩!我告訴你呀,當官真的好玩!風光,油水足,吃香的喝辣的,背后受賄要回扣!還有好玩的呢,看上一個美女,讓他跟你睡覺,今天睡一個,明天再換一個。好玩吧,有了括弧你就曉得了!”張大權身體不自然地挺挺,手摸摸臉又撓撓脖子。靳雨說:“想玩!對不起,就不帶你玩!瞧你那慫樣,也想弄個官當當!括弧是你想玩就玩的?你也就會玩個手機視頻,跑到小區非法跟蹤,偷進辦公室竊取機密。我現在就叫派出所立案調查,把你抓起來。以后你不用做飯了,讓人給你送飯。——牢飯!”

靳雨突然想起妻子王京的那聲恚罵,把手一揮,指著門外:

“你這個王!八!蛋!你給我滾!出!去!”

這時,張大權臉色變成死灰,嘴唇緊閉微微抽動,頭部往上,眼珠隨之上翻露出眼白,好像進入無意識狀態。過了一會兒,他的身體有了活動,眼神空洞掃視屋內,像一個夢游者緩緩出門,慢慢消失在走廊盡頭。

靳雨一下癱坐在椅子里。突然的爆發釋放連他自己都猝不及防。他知道自己有沖動的毛病,還差點因此失去領導信任,現在他被廚子磨得沒脾氣,一度認為再也不會有沖動之舉。冷靜是成熟的標志,一年補助幾萬元這個大蒼蠅都咽下了,緣何為一個“括弧”大動肝火?他一時沒理清頭緒。他的手因為激動有點顫抖,但沒有影響他握住茶杯,聲音響亮地猛喝一口。

桌上的手機響了。屏幕顯示是市委書記毛曉萌。

“這兩天別出遠門,瓊城市委組織部有人要來。”

主站蜘蛛池模板: 久久亚洲国产最新网站| 毛片手机在线看| 国产欧美另类| 亚洲综合片| 在线无码av一区二区三区| 久久9966精品国产免费| 精品国产香蕉在线播出| 国产在线一区二区视频| 久久精品国产免费观看频道| 国产麻豆福利av在线播放| 国产激情无码一区二区APP | 国内精品视频| 精品国产91爱| 91区国产福利在线观看午夜 | 国产拍揄自揄精品视频网站| 亚洲色图欧美激情| 狠狠色综合久久狠狠色综合| 久久免费视频播放| 亚洲国产欧美目韩成人综合| 国产H片无码不卡在线视频| 成人午夜天| 亚洲欧美不卡视频| 国产91高跟丝袜| 亚洲中字无码AV电影在线观看| 人妻丰满熟妇αv无码| 国产青榴视频在线观看网站| 一级毛片免费不卡在线| 精品无码人妻一区二区| 欧美午夜网| 久久综合婷婷| 国产精品一区二区在线播放| 免费人成网站在线观看欧美| 91精品专区国产盗摄| 国产福利小视频高清在线观看| 97精品久久久大香线焦| 欧美日韩国产成人高清视频| 2018日日摸夜夜添狠狠躁| 99热这里只有免费国产精品| 97se亚洲综合在线韩国专区福利| 一级福利视频| 伊人大杳蕉中文无码| 国产精品吹潮在线观看中文| 精品在线免费播放| 亚洲无码高清免费视频亚洲| 广东一级毛片| 国产最爽的乱婬视频国语对白| 日韩在线2020专区| 噜噜噜久久| 国产午夜精品一区二区三| 国产精品福利导航| 国产成人精品高清不卡在线| 麻豆国产精品视频| 99re热精品视频中文字幕不卡| 欧美成人怡春院在线激情| 久久综合九九亚洲一区| 18禁高潮出水呻吟娇喘蜜芽| 国产福利一区在线| 波多野结衣一区二区三区AV| 激情爆乳一区二区| 亚洲午夜福利在线| 欧美精品啪啪一区二区三区| 国产午夜福利在线小视频| 日韩精品免费一线在线观看| 欧美视频在线第一页| 久久综合亚洲色一区二区三区| 亚瑟天堂久久一区二区影院| 毛片在线看网站| 无码中字出轨中文人妻中文中| 日韩免费成人| 免费A∨中文乱码专区| 26uuu国产精品视频| 久久久久亚洲精品成人网| 人妻精品全国免费视频| 免费在线国产一区二区三区精品| 免费全部高H视频无码无遮掩| 情侣午夜国产在线一区无码| 亚洲αv毛片| 天堂av综合网| 无码内射在线| 中文字幕资源站| 国产香蕉一区二区在线网站| 91精品国产自产91精品资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