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回到鄉村做祭司的那一天（組詩）

周瑟瑟

牧羊人背著一只懷孕的羊

堆村的男人輪流照顧羊

凌晨四五點鐘

就起床背上牛糞灰

去撒在湖面

羊要從結冰的湖面走過

它們排著隊

像一群笨拙的孩子

邁著細碎的腳步

小心翼翼到湖對岸吃草

冰面太滑了

母羊摔倒在隊伍之外

牧羊人背著一只懷孕的羊

走在最后

讓羊順利度過冬天

藏歷新年就要到了

沉甸甸的羊群

排著隊回到溫暖的家

湖上傳來

雷鳴般的冰裂聲

鷹笛

我要給兩個女兒

做一支鷹笛

茫茫草原

要找到鷹骨太難了

要用鷹身體中間的骨頭

做成一支笛子

鷹如果活到一萬年

自然而然浮在空中

我跟隨鷹

終于找到了鷹骨

黃絲綢包著

鷹打斗而死的

我今生遇到的

最后一根鷹骨

我回到鄉村做祭司的那一天

我回到鄉村做祭司的那一天

夜幕降臨，鑼鼓聲起

祭祀典禮開始了

我跟在老祭司身后

進入停放死者的堂屋

春天剛來不久

臥室內掛著發黃的紋帳

一張木床空了

梁上還掛著

幾條臘肉和幾條小鰱魚

在清貧的生活中死去的人

身體單薄，躺在棺材里

勸君共進一杯酒

西出陽關無故人

老祭司反復吟唱

故鄉以哀音為美

輪到我吟唱

我喉頭顫抖

勸死者起來

喝下這杯酒

招蛇術

我到湖南安化長樂村

拜李夏初老漢為師

學習招蛇術

師父從神龕里抓起一條蛇

把蛇頭貼在耳邊

交流片刻

獲得了神蛇的允許

才能入山招蛇

白天有一條毒蛇咬傷了村民

正躺在家中奄奄一息

師父殺了一只公雞

雞血滴在符咒上

燒了符咒

帶領我上山尋找那條毒蛇

師父扯下一根茅草

打一個結

再念咒語鎖蛇

叢林幽深如入仙境

雜草齊腰

師父點燃三根香

在地上畫個圈

念起咒語

香燃盡時來了一條蛇

師父抓起看了看就扔了

－－不是它咬的

那條毒蛇還會來嗎？

－－會來的

果然又嗖嗖爬來一條蛇

師父抓起蛇頭，正是它

從蛇牙上取出蛇毒

配以自制的蛇藥

涂在傷口

幾天之后

頻死之人就好了

師父真乃天下奇人

他的招蛇術

我基本學會了

這里的早晨是從遛豬開始的

這里的早晨

是從遛豬開始的

我騎在一頭藏香豬背上

緞子一樣的豬背

讓我飄飄欲仙

它們走起路來

像天外飛豬

我們走在

尖尖的雪山下

藍寶石的湖面

在不遠處誘惑著我

我喜歡它們長長的鬃毛

傾斜的臀部

用鼻子刨食泥土里的蟲草

它們住在森林里

每天就這樣用心尋找珍寶

并不是每一頭藏香豬

都會被殺了吃了

每年總要留下幾頭

讓它們在森林里終老

煉丹

我從藥鋪

抓回四味中藥

龜甲、龍骨、石菖蒲、遠志

我早早起床

把它們打磨成粉末

用文火慢慢熬到起泡

倒進蜂蜜

攪拌、搓丸

最難的是熬制蜂蜜

我站在鍋旁

細心調整火候

四味藥混在一起

太難吃了

嘗過之后

我真的佩服古人

特別是愛吃此丹的讀書人

我依據孫思邈的《備急千金要方》

還要在栗山煉丹三年五載

如果我成仙了

你們就來學我

香巴拉

每條山谷

都有自己的語言

每個喇嘛

都有自己的教義

大霧里

人在發光

我的手電光柱

追蹤著飛舞的娥子

冬蟲夏草就在眼前

藍色帳篷在河流之上

秘境無處不在

冷泉變成溫泉

我遇到的傈僳族人

是養馬蜂的高手

輕點，輕點

用瓶子裝下馬蜂

我們向山下奔跑

身體不好的人

會被馬蜂蜇死

懸空的小孩

她是一個快樂的女孩

雙手張開像一對翅膀

綠色的草地

那是大地真實的氈子

小孩飛起來

腳已經離地

她感覺到了

某種神秘的氣流

我也感覺到了

我站在離她不遠處

聽到她的笑聲

我身后是低矮的松樹

紅衣服小女孩

她引出了松樹

向后退的松樹

光線迎面照射

松樹與小女孩

置身于巨大的磁場

我差點被嚇倒

現實往往就在

一瞬間創造了奇跡

教室

天空中有一間教室

云霞靜止，奔跑了一天

我累了，從北方回到南方

年輕的女老師問我找誰

我說：找十七歲的我

上晩自習的學生哄堂大笑

我曾經坐在那個羞澀的男孩的位置

從窗口可以看到三十年前的旗桿

夜色里我的頭發嘩嘩飄蕩

劉宇 風起的日子 26cm×36cm 水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