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食書簡（組詩）

黃 浩

黃昏下的萬佛寺

黃昏了，萬佛寺在暗中動了一下

風也停了，春深了

布谷鳥有唱佛的天賦

月亮掛在上空有頓悟的意思

月亮這個苦行僧

我竟有同病相憐之意

木魚聲沒住下來

師傅正在給亡靈超度

山下，麥苗在遠處灌漿

風中有拔節的聲音

端午節就要來臨

萬物在肆無忌憚地生長

人間綠得不太真實

再有一場雨，麥子就要黃了

一抬頭，菩薩在不遠的山巒

三里屯的布谷鳥聲

深夜，三里屯的一只布谷鳥在叫喚

他不停地叫喚

這只布谷鳥叫得凄慘

他好像找不到春天了

這只布谷鳥在鬧市之中叫喚

是害怕失去什么嗎

要不就是叫楊絮飄飄自己糊涂了

以為三里屯是天涯之處

忘記了自己是鬧市中的隱者

我躺在旅館的床上

渴望三里屯再來一場雨

滴滴答答的雨聲和著布谷聲聲

同是天涯淪落人的寂寞

恍惚間雨點落滿了窗戶

又見洋槐樹花

好吧，再寫寫山路上的洋槐樹花

有點甜絲絲香味的洋槐樹花

是我三十年前沮喪的初戀

一個人一生可以多少次遇到開放的洋槐樹花

有多少次你把粉白色的洋槐樹花

想成戲劇里的劇終

想成紅樓夢里賈寶玉走在雪中

也是這樣一個黃昏，我們騎著自行車

穿行在山路中的洋槐樹花中

我們的故事沒有十里長亭

多少年來的瑣碎埋葬在這白色的洋槐樹花中

有時候我在夢里看到你風亂的長發

上面飄著白色的槐樹花

看來白色的槐樹花是我的一個心結

只是現在山路上有著紅色的薔薇

爬滿了整個山路，白色的下面有著紅艷艷的色彩

有誰告訴我，這紅白相間的山路上

有著怎樣變幻莫測的宿命

五月的一個黃昏

在山里，黃昏又一次來臨

我感到那么的無助

好吧，就算是虛無

春風一年一度來到人間

山里春色葳蕤

夕陽又一次就要消失

月亮迫不急待地升起來

要給人們唱詩

想想最近，那么多熟悉的人因為病痛

匆匆離開了我們

我不由自主地把心經的咒語念給他們

而悲傷已不知不覺占領了暮色

憂郁癥患者

憂郁癥患者老曹，白天多么敞亮

多么和藹;但是他懼怕夜晚的到來

他的心里住著一個魔鬼

每到夜半三更

千里之外，萬里之遙

有個看不到的咒語在念起

他便爬起身來夜游

我看過監控攝像頭，他循循而起

走出大門，仿佛要找到

他丟失多年的東西

但是每次都失望而歸

今年正月，春風沉醉的晚上

他終于找到了謎底

那是一條繩子，他興沖沖地掛上

好像一切都是剛開始，一切便已結束

寒食書簡

活著的人在人間都是一捆柴火

它在不停地燃燒

你聽到咔吧咔吧的響聲了嗎

燃一根少一根

最后一根柴火是在火化爐里燃完

有一回我去火葬廠送朋友

推進去之后一股青煙從煙筒里冒出

柴火燃盡，然后出來了一盒灰燼

五蓮山下花滿蹊

春色三分

一分流水，一分塵土，一分花事

桃花肥，杏花瘦

月圓人獨立

五蓮山下花滿蹊

千朵萬朵壓樹低

春風浩蕩，春色撩人

五蓮山在醞釀一場花間事

黃昏近，花舞如雪

一襲笑聲便雪落滿衣

問花痛否？花不應

亂花紛飛如同人間事

庭院深深，嬰寧未見

聊齋之狐亦未見

落花成冢，葬花人也未現

布谷聲聲，春要離去

有誰能把春天留住

一同在山中結伴居住

四月絕句

天上的浮云穿孝衣

四月的茅草已覆蓋了新墳

雨水洗凈了暮碑

麥子高起來，布谷鳥在寺院旁修行

山里的泉水清冽，流到濰河渾濁

很多長大的人離開了村莊

再也沒回來過，有的人回來了

只是自己的骨灰，埋在北嶺

不管怎么說，季節還是一個個的來

清明后是小滿，麥子馬上要熟了

端午節過后，麥子倒下

平原上裸露出的是祖先的墳丘

月亮掛在天上，敲著破鑼

我不知道說些什么

五月五日

平原上的桃花謝了，杏花謝了

槐花也謝了，小滿就來了

麥子漸漸黃了，芒種也就來了

身在異鄉的人回來了

酷熱的風吹著膠東原上黃澄澄的麥子

是什么叫他們心如齏粉

是噴香的粽子，母親的單餅

還是煮熟了的雞蛋

他們興沖沖地回來了

他們要把麥子收割完

麥地里埋著他們的祖先

只有收割完麥子

祖先的墳丘才能顯露來

他們要把一個春天的茅草收拾干凈

要把家族的暮碑清掃出來

他們要用新麥蒸一鍋饅頭，包一頓水餃

來祭祀他們的先人們

神在天上，祖先在陰間

保佑濰河灘上風調雨順，一切安好

他們匆匆忙忙地回來

又急溜溜回到城市

故鄉和異鄉有什么不一樣

是什么叫他們站在田壟滿含淚水

路上來來往往的少年哪一個是曾經的我

萬佛寺的黃昏

萬佛寺眾多菩薩的塑像

正是人間人們的化身

進進出出的人皆有一顆懺悔之心

那些有著佛心的云飄在半空

多么慈悲的浮動

小沙彌在寺院的窗戶探了一下頭

黃昏的萬佛寺多么空洞

大門緩緩關閉，人們重新回到喧囂的人間

布谷鳥的叫聲也成了生活的一部分

只有月亮早早掛在寺院上空

一心念佛，剃度修行

而人間的熱鬧剛剛停下來

人們如鳥獸散去

月亮下

在月亮下，有多少生靈曾經走過

這光怪陸離的人間

如果我足夠快，愿我能追過光陰

那么我首先將追過自己的青春

年輕時的悲傷、喜悅和情愁

還有逝去的同伴

包括盈盈一水間的愛情

如果我足以能夠追上從前

我讓母親漸漸年輕

白發變青絲，母親的腰肢柔軟

滿面含春，豐乳肥臀

我又一次躺在她的懷里

吮吸著母親豐滿的乳房

或者我又一次回到母親的子宮里

重新受孕，穿著母親這個厚厚的衣服

哇哇哭著回到這個溫暖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