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網絡小說的人文價值
——以顧漫甜蜜三部曲為例

■何冬梅

“經過20余年的快速生長，中國網絡文學受眾群體已突破3.5億，網上寫作的人逾千萬。網絡文學的巨大影響力不僅改變了中國文學的發展格局，更對中國文化市場產生了廣泛影響。”顧漫是晉江原創網的駐站作家，其作品大多講述都市愛情，她的愛情小說甜而不膩，格調唯美浪漫，文筆輕松自然，贏得了很多讀者的關注。她的創作風格及創作情懷非常具有典型性?！逗我泽虾嵞?、《微微一笑很傾城》、《杉杉來吃》三部愛情小說并稱為顧漫甜蜜三部曲。本文以這三部小說為例探討顧漫小說文本的美學內涵進而探求網絡文學的人文價值。

一、欲望修辭對精神生態的調適

陳望道先生強調：“修辭原是傳情達意的手段，主要為著意和情，修辭不過是使達意傳情能夠適切的一種努力?！蔽膶W是人學，承載了表達欲望的功能，“網絡給消費社會的欲望心理提供了一個自由宣泄的渠道，讓他們擁有按照個人嗜好和獨特個性來表現人的全部生命的權力，幫助人們把自己的功利欲求轉化為超然而輕松的游戲心境?！敝厣杏X，重靈肉分離，重精神游戲，成為當代大眾審美文化的標志。網絡小說在欲望表達中如何更好地傳情達意并為讀者所接受體現了寫作者的藝術功力。顧漫的小說通過童話般的故事框架及理想化的人物設定完成了欲望書寫并實現了對精神生態的調適。

（一）童話般的故事

童話是具有濃厚幻想色彩的虛構故事，其突出特點是其幻想性。顧漫的甜蜜三部曲為我們所講述的故事無疑是具有童話特征的。愛情與青春，甜蜜與浪漫是顧漫愛情故事的內核。而故事中曲折的情感之路往往能最終通向圓滿的人生結局。《何以笙簫默》講述了一個因為命運的捉弄而苦苦等待七年的愛情故事。告訴我們愛情路上的“堅守”終將迎來幸福。父仇、誤會、結婚等矛盾糾葛并沒有成為何以琛、趙默笙感情路途中的絆腳石,七年的分離反而使他們更加坦誠地面對對方的感情，更懂得珍惜。“向來緣淺，奈何情深”，故事看起來虐，其實卻充滿了溫暖甜蜜?！段⑽⒁恍軆A城》是一個游弋于網絡游戲與現實之間的故事。故事的主人公肖奈與貝微微以游戲為媒介相識、相戀。游戲中的落霞峰，永不落霞，白衣紅影并肩而立。生活中，紅色嫁衣，也許我心，也許彼心。無論在游戲中還是現實中他們都幸福地攜手相伴?！渡忌紒沓浴肥前缘揽偛脨凵掀胀ㄅ⒌墓适?，因為戀愛雙方差距比較大被稱為是一場跨越種族的戀愛，是現實版灰姑娘的故事。雖然故事中的杉杉曾經對自己的感情有過不自信，封騰對感情也有過不確定，兩人也曾抱著試試的心理去經營自己的感情，但最終還是水到渠成修得正果。顧漫在《何以笙簫默》后記中說：“世上美麗的情詩有很多很多，但是最幸福的一定是這一句——執子之手，與子偕老?！逗我泽虾嵞废氡磉_的，就是這么一種幸福?！逼鋵嵢啃≌f三個故事結局都是完滿的，都在向我們表達這種幸福。當然這種幸福不是從天而降的，而是通過不停的修補與磨合才能獲得的，因此比“向來如此”的幸福更加動人。小說溝通了愿望與命運，夢想與現實，愛情與婚姻的多重沖突，呈現完美的故事結局。但是當我們陶醉于三個都市愛情故事的浪漫美好時，也清醒地認識到在現實生活中它是很難實現的，像童話一般美好但距離現實有點遙遠。三個故事滿足了讀者對于甜蜜愛情及美好生活的期待視野，也給予了讀者去爭取幸福的希望與勇氣。

（二）理想化的人物

《何以笙簫默》中的趙默笙是個陽光般美麗的女孩子，她像跳躍著的陽光，穿過重重陰霾走進何以琛的心底。她單純，善良，在愛情上并不十分自信，但是她勇往直前，百折不撓。她用死纏爛打的方式贏得了何以琛的愛情。何以琛，C大法律系高材生，他高大挺拔，英俊不凡，器宇軒昂，自信沉著，英氣逼人。堅毅正派。他守得七年漫長的寂寞，堅定地等待趙默笙出走后的回歸；《微微一笑很傾城》中的貝微微，在游戲中是一名勁裝的紅衣女俠，很剽悍，在游戲里盡情地快意恩仇。她是上游戲PK榜前十的女人，被稱為“巨型恐龍”。生活中的她是花瓶型的超級大美女，有美艷的眉眼，勾人的眼波，永遠嫣紅的唇色，火爆的身材。同時也是一流名牌大學的學霸。肖奈，游戲高手，在游戲中一襲白衣纖塵不染，衣袂飄飄，攜一把古琴，很有幾分瀟灑出塵的味道，生活中是青竹般秀逸瀟灑的男子，氣質清華。他是A大頂尖風云人物，在計算機軟件方面有驚人的天才，多次領隊在國際編程大賽為學校奪得榮譽。還擅古箏圍棋，并在游泳比賽中奪金；《杉杉來吃》中的薛杉杉永遠朝氣蓬勃充滿生命力，她傻乎乎，沒有煩惱，深沉且復雜的情緒不會停留超過三分鐘，在封騰眼里她就是讓人舒服的大白兔。封騰，外表瀟灑俊雅的標準霸道總裁。

在這三部作品中，女性都是以獲得完滿的愛情而獲得幸福。而被男性的認可與寵溺成為他們幸福的源泉。雖然她們以抗爭、驕傲與獨立的形象出現在作品中，但是這一切都是以讓自己更配得上對方為前提的。正如杉杉所說：“我肯定成不了最配你的人，可是我要用最好的我來配你?！币虼宋覀兛梢钥闯鲱櫬P下的女性依舊是依附男性而存在的符號?！斑@些女性形象是女性心底最固執的愿望的化身，背后隱藏的是愛情甜蜜婚姻幸福才是女性的幸福的邏輯。”

三部小說的男主人公的共性特點是：外表清俊雅致，風采絕佳，讓人傾倒。氣質傲慢疏離。事業及其成功，對女主人公及其護短、寵溺。對于自己的感情及其認真而執著。叔本華說：“就其本性而言，男人在愛情方面喜歡多變，而女人則傾向于專一……”基于這樣的前提，小說中的男主人公們就顯得尤為可貴了。他們滿足了女性對于戀愛對象及結婚對象的一切美好想象。無論是何以琛這個律師界精英，肖奈這個計算機編程大神，還是封騰這個霸道總裁，他們都是神一樣的存在，他們的事業也是神一樣的成功，這種中國式成功成為讀者（更多是女性讀者）對何以琛們的想象和向往。顧漫小說準確地捕捉了讀者的欲望，包括渴望美好觀感的欲望，渴望成功的欲望，渴望情感專一的欲望，渴望分享成功，渴望被高大帥氣成功男性寵愛的欲望?！白鳛樽畲蟮挠a與欲望滿足的場域，網絡小說承擔著投射讀者欲望的功能?！鳖櫬凇逗我泽虾嵞?周年精裝珍藏版的序言里寫到：“他們是以琛和默笙啊，是我根植于心底的最固執的愿望所化?！倍斶@些欲望在現實中遭遇了巨大的不可能和創傷進而轉化為社會焦慮。顧漫的小說將現實的焦慮轉化、掩埋，最終獲得欲望的實現，不僅小說中的男女主人公滿足了欲望，讀者也在閱讀中獲得了一種虛擬的滿足，形成閱讀快感。網絡小說呈現不可能是為了實現可能，欲望書寫是為了永遠埋葬現實的焦慮。因此小說自身實現了治愈的功效，實現了對當代人焦慮的精神生態的調適。

二、詩意書寫對人文情懷的展示

當前的網絡文學還處于泥沙俱下的發展狀態。網絡文學無論寫什么和怎么寫，也不能丟掉“文學性”這個核心?！笆聦嵣?，網絡文學也有詩意，也需要文學性。人類賦予文學的詩意命意不會因網絡媒體的出現而發生改變；網絡所能改變的不過是文學詩意的形態構成和打造詩意的方式，而不是文學的詩性特質和創作者的詩意襟抱”。顧漫愛情小說的文學性使其作品更具有詩意，也彰顯了作者的人文情懷。

（一）抒情化的細節描寫

由于網絡文學的自由性及開放性，網絡文學作者可以盡情地書寫自我觀感及體悟。在顧漫的愛情小說中，生動而細膩的細節描寫，增強了作品的藝術張力，使人物形象更為豐滿，而且特別容易調動讀者的審美想象，增強共鳴，讓作品更有意蘊，從而彰顯了作者強烈的人文情懷。顧漫在《何以笙簫默》后記中曾經寫到：“享受那些生命中最平凡最微小的細節，然后努力把它們寫出來?！庇纱丝梢钥闯鲱櫬毠澝鑼懙闹匾?，而細節描寫也成為顧漫言情小說的亮點?！逗我泽虾嵞分汹w默笙對何以琛的偷拍，何以琛在校園操場800米跑道終點的等待，趙默笙永遠數到九百九十九的等待，趙默笙在草稿紙上寫下的“何以琛”三個字，趙默笙在大街上苦苦尋覓何以琛的身影，這些讓我們看到了“奈何情深”的堅持。而過生日時那動情的一吻，校園食堂的糖醋排骨，晚自習教室里的相伴，刑法課課堂的尷尬讓我們看到了生動的戀愛中的趙默笙與何以琛。還有《微微一笑很傾城》中網吧里那驚鴻一瞥，籃球賽場肖奈高調的示愛，暑假中的不舍別離，坐在肖奈大神自車上的貝微微的局促與忐忑，讓我們看到了戀愛的甜蜜與幸福。還有在《杉杉來吃》中我們看到了一邊認真挑菜，一邊不忘腹誹的充滿活力的杉杉，酒醉后的表白讓我們看到了真誠的珊珊，在菜園里笨拙的拔蘿卜甚至在蘿卜坑里丟掉的初吻讓我們看到了可愛的杉杉。當然我們也看到了單膝彎曲替杉杉脫靴的溫柔的封騰，命令杉杉到辦公室吃飯并挑菜的霸道的封騰。作者是用情感帶動故事的，這些熔鑄了情感的細節無疑增強了作品的文學性。網絡文學雖然不同于紙介書寫文字，但是依舊還應該有“文學性”的追求。網絡文學依舊需要“余味曲包”、“澄懷味象”和“境生于象外”等審美的深度感，依舊需要“有意味的形式”和“藝術里的精神”等價值追求，依舊需要蘊藉性、彼岸性和想象性的品味方式，只有這樣網絡讀者才會獲得來自于網絡文學的審美滿足。

（二）充滿哲理意味的經典語句

在顧漫的小說中，我們常?？吹匠錆M人生智慧的經典語句。這些語句不僅睿智、詼諧，而且具有濃郁的抒情性，像心靈雞湯一樣點醒了世人，給人以情感的親切撫慰與心靈皈依的啟迪。像“如果世界上曾經有那個人出現過，其他人都會變成將就，我不愿意將就?！薄捌鋵嵉却c時間無關，它是一種習慣，它自由生長，而他無力抵抗?！薄拔仪鼜挠诂F實的溫暖。”（《何以笙簫默》）“原來世界上真有這樣的事，只要一瞬間，對一個人的喜歡就能到達頂點?！薄叭绻抑烙幸惶煳視@么愛你，我一定對你一見鐘情。”“靠近，竟然是這樣一件驚心動魄的事。”（《微微一笑很傾城》）“這個魚塘已經被人承包了?！保ā渡忌紒沓浴罚?/p>

這些語句來自于作者對生活、對生命的感悟，而且這也是能夠走入讀者內心的一種生命體悟，帶有一種蘊藉的美感。我們知道好的文學作品總是源自作者的情感涌動，顧漫以強烈的情感浸潤于作品，以生動的情調、情緒激蕩讀者的心靈，那些精辟的語句體現出生命的激情與波動。這股情感熱流是活力，也是動力，它帶給網絡文學的是勃勃生氣，是生命力的人文脈動。

三、世俗情結對自由精神的彰顯

“自由是一切藝術的人文原點和終極母題，也是文學本體的精神之根。網絡的最大特點是自由，文學的精神本質也是自由，網絡文學最核心的精神本質就在于它的自由性，網絡的自由性為人類的藝術審美的自由精神提供了又一個新奇別致的理想家園?！睙o論從創作內容上來看，還是從創作手法來看，網絡都為作者提供自由書寫的空間。都市愛情是網絡文學主要書寫內容，因為它反映了數字化時代的新生活，都市化青年群體的時尚訴求、欲望消費和情感選擇等。在創作心態上來講，網絡作者更趨向于自由寫作，自由地傾訴，其心靈的空間無限大。它促使網絡文學走向本真敘事和自我心性的真實表達，讓網絡作品更貼近數字化生存的感性現實，貼近鮮活的生命感悟和人性底色的縱情舒展。

顯然顧漫的愛情書寫很好地實現了這種自由寫作。顧漫的小說是不追求深度的世俗文本，她只講現代社會生命本真的欲望，表達自己及自己所代表的讀者的真實愿望。她講俊男美女的甜蜜愛情，講那些現實中很難發生的故事，讓人們在虛擬世界里獲得想象的滿足。特別是在這三部小說中，我們還看到了作者興致勃勃地撰寫的“番外”，作者津津樂道地講述三對男女婚后甜蜜的生活，充滿了趣味性。趙默笙與何以琛婚后幸福和諧，趙默笙生了一個八斤多重的男孩子；肖奈與貝微微生了兩個天才且逗比的男孩；而杉杉與封騰生了一對龍鳳胎。BOSS大人封騰一家與肖奈大神家在《杉杉來吃》的番外中有了交集，兩個高冷男人斗智斗勇，而老婆、孩子們卻其樂融融溫馨有愛。正如趙默笙所認為的那樣，她以為找回以琛就是完整了，原來完整之外，還能更完整。作者在作品中構筑了更理想化的生活，讓幸福更完整，更飽滿。這樣的情節設定是作者對自己情感的縱容，也是一種任性。它消解了作品的深度及蘊藉性，一味迎合自己的內心需要讀者的閱讀趣味及快感。由此看來，網絡文學寫作目的不是要反映社會而是表現自我，不企求終極關懷而注重抒發性情，不求崇高和宏大，只求興之所至時得痛快淋漓。網絡為文學創作提供了盡情舒展自我的家園，網絡文學創作為作者及讀者提供了自由傾訴、自由想象的空間。這種消解深刻與崇高的世俗化的自由精神，可以讓焦慮的生命在文學寫作與閱讀中得到調適與慰藉。

對于網絡文學來講，雖然其創作手段和傳播方式與紙介寫作不同，但文學作為一種審美現象的價值命意沒有變，其所承載的人道情懷、所寄寓的人文精神，其表征人性希冀的價值本體沒有變也不會變。顧漫的甜蜜三部曲以欲望修辭彰顯了網絡小說的人道情懷，以充滿文學性的書寫體現了網絡文學文本的詩意亮色，更以消解深刻的世俗情懷表達了網絡文學的自由精神，凸顯了網絡小說的人文價值。“只有讓網絡文學擁有人文精神的底氣和骨力、撐起這樣的情懷和道義，這種文學才可能真正走進一個歷史的節點，贏得文學史的尊重。這是網絡文學人文原道中最基本的本體論價值?！?/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