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雨艷
那時候,她總是希望每天都能見到他,但每次見到他,她卻不敢大膽直視他,她頭一低眼神一撇,這功夫他已經騰騰地走過去了。
他的一張臉,極像日本影星三浦友和。
她看見他走進了一個院子,院墻搭的高高架子,架子上爬滿了葫蘆秧。她多想隨他走進那個院子,可是她找不到任何理由。她只好將情感封閉在心間,任其瘋長。
她知道他叫賈曉風。她總是站在離賈曉風家不遠的地方,默默地注視著他家那爬滿葫蘆秧的院墻。葫蘆秧開花了,架上也有結小葫蘆,架下他們家人一邊干活一邊說笑,聲音隨著風兒飄過來,是那樣的好聽,令她產生無窮的遐想,想有一天,這里也有她發出的聲音,她說的話。
她認定葫蘆架下的賈曉風是天下最帥的男孩。想最帥的賈曉風,她常常產生了強烈的自卑感。因為,自己的左手缺少兩個指頭。村里人經常在她身后指指點點。缺少兩個指頭后,母親對她更加疼愛,其實,戴上手套是看不出來的。
有時候,她聽見父母在一起說到別人家的和她年齡相仿孩子和誰談對象了,她就希望父母對她說:“閨女,有人給你介紹賈曉風了,你們處對象吧。”
可是沒有。父母極少提到賈家,即使提到賈家也不提賈曉風。好像賈曉風根本不存在,或者說,賈曉風與她家沒有任何關系。
她多想走進那翠綠的葫蘆架下,找一個借口,去借一個東西,或者通知他家一個事,可是一個能說出口的借口也沒有,她只好在夜晚望著葫蘆架發呆。
等到父母一次一次地給她張羅對象的時候,她發現賈曉風家葫蘆架的花朵開放得素艷了,大大小小的葫蘆已掛滿。
可是,幾乎看不到賈曉風了。有人說他去深圳打工了。
她想不明白,打工為什么要去深圳?那么遠那么熱,在本地不一樣打工嗎?后來,她看見賈曉風從深圳往家里領人了。一個漂亮的姑娘,跟在賈曉風的身后,穿得花姿招展,說著鳥語。
于是,她不再去看賈曉風家爬滿葫蘆院子。
她甚至有些恨那爬滿葫蘆秧的院子。
不久,她就找個男人結婚了。男人是很老實的外地人,她父母怕她受欺負,給她招的上門女婿,她如已所愿地給他和自已生了個兒子。她很奇怪,為什么一心想要個兒子,而且希望兒子長得像賈曉風。
當然,兒子長得像他爸爸。
男人竟然把院子也搭了架,年年種上葫蘆,葫蘆秧爬滿架,花開得素艷,大大小小葫蘆高高低低地掛滿了架,不僅有能吃的葫蘆;還有能看能玩的那種兩個肚的葫蘆。
記得她問男人為何要種葫蘆。她男人說:“葫蘆口小肚大,象征財庫飽滿,納財致福,招財運、廣納四方財;葫蘆圓弧的造型,除了用來裝酒的,還可以促進人際關系圓融、廣結人緣,還有收煞除厄的功效。”
兩個肚的葫蘆堆一堆,她男人還會在葫蘆上畫女人和花朵。
她滿眼都是男人畫過的葫蘆了。
在自家的葫蘆架下,偶爾她才會想起來從前的賈曉風。
直到后來的有一天,她意外地看見了賈曉風。賈曉風老了許多的,沒有了從前的帥氣。賈曉風身后跟著一個女孩,女孩的袖子上戴著黑紗。
他看見賈曉風和女孩走進了賈家院子。她注意到了,賈家的院墻架上沒有葫蘆,只有一個空架子。
后來,她才知道,賈曉風的媳婦死于車禍,賈曉風也下崗了。
有時候,她就望著賈家院墻上的空架子發呆。
而她家院墻上的葫蘆,卻爬得滿架,要花有花,要瓜有瓜。
八月,天高,云淡。光線充足。她男人閑時在葫蘆架下教兒子在兩個肚葫蘆上畫畫,她則在葫蘆架下旋能吃的葫蘆條。
有一天,她看見賈家的女孩架著畫夾,站在她家的葫蘆架下,畫那些葫蘆。她悄悄地走過去,發現那女孩畫得很美。不但畫葫蘆架,而且畫中還藏著一個男孩的坐在那手把葫蘆,在葫蘆上畫畫。
女孩發現有人看她,害羞地合上畫夾,飛快地跑了。
她望著女孩遠去的背影,搖搖頭卻笑了。
她不知道女孩已管她爸爸要了能玩的兩個肚的葫蘆種子,來年要種下,她還要和男孩學在葫蘆上畫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