導演趙琦，俯仰天地縱觀人生

毛予菲

10月22日，趙琦的新作《奇遇人生》開播3周。在他工作室門前的狹小空地上，站滿了準備采訪的記者。對于早已習慣登上國際領獎臺的趙琦，在自己家門口享受如此陣仗的待遇，可能還是第一次。

2018年10月22日，趙琦在北京接受《環(huán)球人物》記者采訪。（本刊記者侯欣穎/攝）

《環(huán)球人物》記者的采訪正式開始，大門開開合合，各種人進進出出，工作室里外吵鬧紛雜，坐在記者面前的趙琦卻絲毫不受影響。他語調(diào)平穩(wěn)、思路清晰，顯得書卷氣十足，正如新作《奇遇人生》，“安靜地呈現(xiàn)，有萬鈞之力”。

一切突發(fā)事件都比安排的東西更有價值

一年前，臺灣著名主持人阿雅第一次找到趙琦。幾次碰頭后，阿雅提出想做一檔“面上看起來不太一樣的節(jié)目”，趙琦便想到了幾年前團隊制作的紀錄片《奇遇》——拍西班牙老人修建教堂、希臘圣托里尼的最美書店、荷蘭鹿特丹的集市設計……濃濃的人文情懷，和大眾娛樂有一定的距離。阿雅聽后很興奮：“這就是我想要的。”靈感來了，趙琦、阿雅和分集導演歐大明在微信群里聊得止不住，“手機直燙手”。節(jié)目有了雛形：每一集邀請一位嘉賓，以真人秀的方式，遠行世界的某個角落，走走停停觀察別樣的生活。節(jié)目組只設定大致方向，按紀錄片的方式拍攝，不對嘉賓做任何要求。他們?yōu)楣?jié)目取名“奇遇人生”——按趙琦的話說，就是俯仰天地、縱觀人生。

“當我們遇見世界，我們也遇見了自己。”在《奇遇人生》每一集的片頭，阿雅的這一句旁白，也代表了趙琦的人生態(tài)度。制作、拍攝獨立紀錄片十余年，走了不同的路，品嘗過人生百味的趙琦，把自己的際遇與思考，也放進了這檔被“紀錄片+綜藝”外衣包裹的節(jié)目里。

《奇遇人生》的第二集講述了“追風”的故事。年少成名的女演員春夏是個性叛逆愛自由的“90后”，看似乖巧，實則率性。她和阿雅跟隨美國專業(yè)“追風人”馬丁和氣象學家鮑勃，開車一路追逐尋找龍卷風的落腳點。長達60分鐘的故事中，他們的吉普車一次次靠近天邊的層層烏云，又一次次與龍卷風失之交臂。一路顛簸，坐在吉普車后排的春夏有些惆悵，“很多事情就像龍卷風，你明明那么靠近，但就是碰不到”。而趙琦在意的，是那些路途中的小插曲，“即使追不到龍卷風，這也是一個故事。拍攝前，我們?nèi)ッ绹稣{(diào)查，遇到一個澳大利亞老人，她每年夏天都來這兒追龍卷風，卻一連7年都沒追上。生活就是這個樣子，追到是很幸運的事情，但人生中的幸運沒有那么多次”。

紀錄片《歸途列車》劇照

第三集是熱愛極限運動的演員竇驍挑戰(zhàn)攀登大西洋第一高峰、海拔4884米的查亞峰，趙琦卻將一行人等雨停的“漫長修行”，剪輯進了正片里。拍攝的第五天，陰雨天氣依然持續(xù)，團隊仍舊無法登山。鏡頭中，阿雅的反應代表了大多數(shù)人的心理活動，從淡定，到逐漸失望、焦慮，再到后來歸于平靜。而竇驍每天都樂呵呵的，他安然享受著“酒店的大游泳池正好泡澡”，還拉著阿雅一起打撲克，“明天會放晴的，不行的話還有后天，‘明日何其多啊”。這些登山前零零碎碎的鏡頭占了正片一半篇幅，散發(fā)著從容、理性、樂觀的情緒。而這正是趙琦一貫的主張：“一切突發(fā)事件都比安排的東西更有價值。”

10集《奇遇人生》中，有人去非洲尋找丟失的小象，有人去古巴和切·格瓦拉的兒子對談，還有人去中國臺北用音樂療愈臨終老人……“這個世界很大，我們在某個固定的時代、固定的環(huán)境中生活，對社會的認知逐漸趨同，甚至連理想都變得相近，并且越來越實際。或許在別人的奇遇中，能有一些不一樣的發(fā)現(xiàn)和啟迪。”趙琦對《環(huán)球人物》記者說。

有足夠的耐心跟拍一個人，就不怕沒有好的故事

趙琦的鏡頭隱隱透出一種疏離感，卻有“在安靜中爆發(fā)”的張力。這與《奇遇人生》的故事節(jié)奏相得益彰。在拍攝被殘忍獵殺后，砍去象鼻、拔去象牙的大象時，鏡頭隨半空中專食腐肉的禿鷹往下沉、緩緩定格，血腥的畫面被打上了馬賽克，變得模糊不清，而所有人的眼淚則在這一刻噴涌而出。還有一集，曾經(jīng)是一名護士的歌手毛不易提到母親在自己17歲時患病去世，鏡頭匆匆?guī)н^，沒有推進，沒有停頓，看不出任何感情。趙琦希望，這樣的“疏離感”能給觀眾留出思考的空間，“拍正面還是背面，向上推還是往后拉，鏡頭其實能操控人的情緒，引導觀眾落淚，誘惑觀眾發(fā)笑。但每個人都應該是獨立的，內(nèi)向的表達也能引起很多內(nèi)心的共鳴”。

趙琦執(zhí)導的紀錄片一直在尋求這種“疏離感”。他的作品中不見撕扯、吶喊和哭泣，而是一種“冷靜的洞察”，理性而客觀。因為他相信，“在這個喧鬧的世界里，還是有人愿意靜下來感受生命最本質(zhì)的狀態(tài)的”。

紀錄片《殤城》劇照

1996年，畢業(yè)于武漢大學外語系的趙琦進入中央電視臺海外中心文化專題部，執(zhí)導了《在她寂寞的世界里》《敦煌之音》幾部中規(guī)中矩的小規(guī)模紀錄片。那個時候，制作經(jīng)費很緊張，沒有幾個人能有條件拍一部“正兒八經(jīng)的紀錄電影”。趙琦第一次看到央視導演孫增田所拍的《最后的山神》（講述了鄂倫春族最后一位薩滿的故事），深深震撼于其中所呈現(xiàn)的時間跨度之長，“紀錄片還能這樣拍啊”。2002年，趙琦被公派至英國留學，學的正是紀錄片導演和國際制片專業(yè)。一年后，他回到中央電視臺英語頻道擔任紀錄片欄目制片人，隨后有了自己的工作室，開啟了他的獨立紀錄片創(chuàng)作之路。

趙琦喜歡法國哲學家薩特，欣賞他能把一瞬間的微妙心理變成5頁紙、8頁紙的文字呈現(xiàn)。2006年，由趙琦擔任制片人的《歸途列車》開拍。拍攝團隊加入春運大軍，鏡頭聚焦小人物的春運片段——黑壓壓的人群奔向火車，一個穿粉色衣服的小女孩，哭著被擠了出來，背上的大包被擠掉了，一旁的武警撿起大包幫她背在肩上。小女孩拉了拉帶子，頭也不回沖回人群……從2009年到2012年，這部反映打工群體掙扎于親情故土與生存現(xiàn)實各種矛盾之中的紀錄片，斬獲無數(shù)國際大獎，其中包括業(yè)界最具影響力的艾美獎最佳紀錄片獎。

從2008年開始，趙琦跟隨汶川大地震中的一些幸存者，斷斷續(xù)續(xù)拍了3年，剪輯成紀錄片《殤城》。他覺得，“耐心是拍好紀錄片的基礎，有足夠的耐心跟拍一個人，就不怕沒有好的故事，不怕發(fā)現(xiàn)不了有力量的東西”。在地震中失去女兒、外孫女，只留下80多歲老母親相依為命的李桂花是紀錄片的主角之一。李桂花在災后擔任臨時板房區(qū)的社區(qū)主任，剛開始拍她的時候，很多人都以為只是個平淡傷感的親情故事，然而結(jié)局發(fā)生了意想不到的大反轉(zhuǎn)，李桂花分房時給自己多報了3套，因濫用職權(quán)入獄。宣判的那一天，有人告訴李桂花，“你媽媽走了”。片中有個特寫鏡頭：一只翅膀折斷了的螳螂從水里爬出來，像一片樹葉趴在一塊石頭上。趙琦在其中看到了生活的堅強和脆弱，“這些都是發(fā)生在生活場里的一出戲”。

《殤城》申請圣丹斯電影節(jié)基金時，趙琦將“獲得內(nèi)心安寧”這一條寫進了申請書里。“有些人容易把事情對立起來。我尊重那些有一些憤怒、愿意去吶喊的人。我有一個朋友，他一直堅持做硬核獨立紀錄片，聚焦環(huán)境問題等等，刺刀鋒利生猛。但就我個人而言，我可能更加務實。因為在體制內(nèi)待了很長一段時間，也看過體制外的生活，對待問題總會帶著一些‘兩面性。我覺得一切都可以坐下來談，平和的溝通是改變現(xiàn)狀最好的方式。”

保不準哪一點，就燒起來一小片火

完成《殤城》后，趙琦曾說，下一部紀錄片想拍“生與死”，但因為話題太沉重，遲遲沒有動手。最近兩年，趙琦越來越想制作這樣一部紀錄片，在《奇遇人生》中，他找到了適合的表達方式——第四集中，年輕的歌手毛不易為敬老院的臨終老人唱起了歌。“這是迄今已經(jīng)播放的5集中點擊率最低的一集，卻是我最想拍的一集。”

《奇遇人生》第二集劇照，春夏（左）和阿雅在美國追龍卷風

真正體驗了10段不同的“奇遇人生”后，讓趙琦最有感觸的，是比他大1歲的歌手樸樹。

節(jié)目組第一次見樸樹是在他家，歐大明告訴樸樹，他的旅程是去古巴騎摩托車。樸樹欣然應允，特地為此學了騎摩托，一切看起來都很順利。出發(fā)前，他卻猶豫了，在機場見到阿雅時，他的第一句話就是：“我好后悔。我不想出去，就想待在家。”歐大明安慰他：“沒關系，到了古巴，不想做的事情可以不做。”

樸樹果真就這樣，不想做的事情直接拒絕。他不愿騎車，“我對車一點興趣都沒有”;去看畫展，抱怨“對色彩和線條都沒感覺”。直到節(jié)目過半，樸樹才終于釋放了自我。他半推半就騎上摩托車，小風一吹，慢慢放松下來。樸樹告訴趙琦和歐大明，自己終于找到了這趟旅程的樂趣，“太酷了”。

錄制尾聲，趙琦和樸樹面對面坐著，兩個已過了不惑之年的男人，敞開心扉聊起了生活瑣事，包括感情、婚姻。回憶這場對談，趙琦對《環(huán)球人物》記者說：“樸樹越來越意識到，一輩子最重要的就是對自己誠實。哪怕心里有個混蛋，他也要敞開來讓大家都看見。很多次，特立獨行的樸樹都嘗試著改變，他也想變得能稍微貼近大眾一點，但每次轉(zhuǎn)了一圈，他好像又回到了原點。”

《奇遇人生》第五集劇照，樸樹（右）在古巴坐摩托

如今，趙琦也在嘗試制作面向大眾的作品。幾年前，他在紀錄片《奇遇》中運用了VR（虛擬現(xiàn)實）技術，現(xiàn)在他的工作室里各種VR設備越堆越多，娛樂和商業(yè)的氣息越來越濃厚。趙琦并不介意自己的作品和娛樂商業(yè)掛鉤，“娛樂應該是一個更寬廣的概念，每一個人都需要被愉悅;商業(yè)能維持紀錄片的收支平衡，讓產(chǎn)業(yè)發(fā)展得更好。”“《奇遇人生》的點擊量已經(jīng)上億，我們做紀錄片的什么時候能有超過500萬的受眾？能從紀錄片的小圈層突破到別的行業(yè)，被更多人知曉，這是一件更幸運的事情。”

做小眾獨立紀錄片導演出身的趙琦，當初的理想猶在。“就像《奇遇人生》的嘉賓小S說的，想做的事情努力去做，想講的故事努力去拍。保不準哪一點，就燒起來一小片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