針腳的語言

傻豆是我在駕校的一個同車學員。實際上他姓竇。這位竇先生在學車時反應總是慢好幾拍，脾氣本來就不好的教練經常在他的耳邊大吼：“你是傻嗎？再怎么教也教不會！”竇先生報以耐心而又謙虛的微笑，回答：“我會注意，我會加油的！”時間一久，我們給這個反應慢但脾氣極好的竇先生取了一個外號叫傻豆。

熟識之后，傻豆告訴我他是開服裝店的，專做改良漢服。傻豆學車慢，但他很會拉生意，沒過幾天就有同車女學員在他那里敲定了一筆生意，訂制了一身改良版的漢服。據女學員反饋，漢服做得古風十足，傻豆的手藝真不錯！

只有一件事我們有些不解，按理說傻豆是做服裝行業的，他本人的著裝就算不怎么講究，至少也得板板正正吧，但傻豆的著裝很奇怪，是一種極端：衣服裁剪粗糙，接縫松散，針腳暴露且不齊，上下左右難以對稱，歪斜得不像話。傻豆雖然每天都換衣服，但每次所換的衣服都是這般惡劣。有學員問傻豆，你的衣服是怎么回事？是你家小孩子縫出來的嗎？傻豆認真地回答，我沒有孩子，我家里哪有小孩子？！說了半天，他也沒說清楚這衣服為什么如此這般。

路考那天，傻豆的妻子前來為傻豆加油。她坐在一輛封閉的三輪車里，但我們還是從車的窗口看出傻豆的妻子是個智力缺陷人士。她的頭向一側歪斜，努力地向傻豆微笑。傻豆很關心她，怕她熱著，在她腳下的塑料箱里放了許多冰塊用來降溫。穿著兩只領子大小不一襯衣的傻豆，在考試時發揮得很出色，他通過了。傻豆很開心，買了附近小店里最好的冰糕請我們吃，第一支冰糕則給了他的妻子。傻豆說他是托了妻子的福。

那件領子大小不一的襯衣和之前那些糟糕的襯衣，皆出自傻豆妻子之手。傻豆希望妻子能夠學會一門技藝，這些年一直在教妻子做衣服。妻子雖然技藝始終不精，但長年樂此不疲，最開心的事，就是看見傻豆穿著她親手做出的衣服。于是傻豆再也沒有穿過妻子所做之外的衣服。

看似笨拙的針腳，一針一線，都縫進了一個“愛”，就算被人嘲笑，傻豆也會坦然以對，因為他讀得懂這針腳下愛的語言。

（摘自2018年7月6日《大眾日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