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 凝
1
我老婆和我爭論最多的是我什么時候死。這個不奇怪,我老婆一直認為我活得像一頭豬,不如早點死了,早死早超生。
假使如她所愿,我應該凌晨在三點一刻左右死亡。那個時間我能非常準確地聽到,馬路上開始車聲雜沓,就像四月臥枕原野,繁花悄然開放。先過去的是菜農的三輪車,劣質柴油燃燒時發出的“撲撲嘭嘭”的輕微爆炸聲,貼著街面傳來,到了耳朵里,有點灼人。后面跟著的是電瓶車在人行道上嗖嗖的奔跑聲,慌亂而緊張,兩只輪胎左突右撞,像醉漢走在死胡同里,始終走不到一條線上。一輛垃圾清運車跟在后面開過街面,泔水桶內的穢物晃蕩欲出。
這個時間點也正是我趕往郊外屠宰場的時間點。
2
你可能已經看出來了,我只是一個低賤的殺豬匠。
我爹就是個殺豬匠。不同的是我爹曾在鎮上食品站殺豬,是公家殺豬匠。當年,我爹騎著那輛公家配給他的長征牌載重自行車,一路飛飆在烏丫鎮上吉慶街那條青石街面上時,一街的目光也跟著我爹的背影和身后歡騰的塵埃,在街面飛飆。那樣的目光甚至追隨到了我的學校,因為我可以不用肉票,從食品站的后門為饞嘴的老師取回一副豬心,或者半片豬肝。我是班上唯一可以放學后不用留下來背課文、默生詞的學生。
可是,好景不長,還沒等到我年滿十八歲到食品站去接我爹的班,我爹就因為生活作風問題被開除了公職。我當年還不知道生活作風問題究竟是什么問題,有多嚴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