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 川
眾人散去
廣場一遍狼藉
人散了,廣場就散了
廣場的意義
也散了。每一個人
把廣場的碎片帶回家
不管怎么拼
都有一些缺口
烏鴉混入白色的鴿群
一邊飛
一邊動著歪腦筋
冬夜有人離去
沿著燈光,沿著酒意
沿著下垂的樹枝
沿著上翹的屋檐
有人離去,雪花如轎
鋪天蓋地,不同的人
被不同的轎子抬走
莫辨東西。冬夜有人離去
剩下的人,可以分得更多的冷
更多的冷讓更多的人
離去,空蕩的冬夜
寒風因抓不到人
嗚嗚直叫,變得煩躁
甚至有些自虐
燒紅,鍛打
淬火。在暗室,你把自己
交給鐵匠
想成為一把利劍
當天空壓下來,就把天空
刺出一個窟窿
為此,你把自己
弄得面目全非
但天空真的壓下來的時候
你卻突然改變主意
想成為一朵白云
被天空緊緊粘著,帶走
出門,在拐彎處
我不知道會遇到什么
前天,我遇到一只流浪貓
昨天,我遇到一只流浪狗
今天會遇到什么
我不知道,但充滿期待
我甚至設想了很多可能
并且挖空心思
為每種可能
設計了過程和結局
可還沒到拐彎處
手機突然響了
我不得不返回,走另一條路
秋后,樹的傷口
如一個倉庫。螞蟻取著
存放的爬行,蚯蚓取著存放的蠕動
蟬殼取著存放的透明
風取著搖晃,雨取著淅瀝
陽光取著閃爍……
一派倥傯。在樹下
我悠閑地坐著
像從另一個世界來的人
當它們取走存放的所有東西
我會走入樹的傷口
把一口袋痛,倒出來
等另一個我來取
我的內心
承受不了冬晨七點
這難得的美:天空幽藍
皓月當頂,爽風拂心
四野啞寂……
仿佛真神即臨
所有樓房都向著月亮生長
所有樹草都接受
月光的撫慰,變得安靜
持續著露珠的圓潤
和晶瑩。我中止了跑步的想法
和那些還在沉睡的人
一起抬頭,仰望
并用月光
把跑步中形成的傷口
清洗三遍
讓它們重新痛起來
從山上下來
又到山上去。與石頭不同
石階受過教育,長方形的教育
鐵錘、鋼釬、鏨子是一根根教鞭
讓它們聽話、溫順、友善
如一群好學生。一聲口令
就從低到高向山頂排去
有人的時候,就任人踩踏
無人的時候,就寂寂沉睡
囈語,是一層薄薄的青苔
剛剛流出,就被小心翼翼的清潔工
一點點鏟去。當然
它們也有幸福的時刻
那是一些失魂落魄的人
孤獨地坐在石階上,喝著酒
把從不示人的秘密
說給它們聽
天氣晴好
一早,太陽就在撒網
我們驚慌失措
我們東躲西藏
最終還是徒勞無功
我是被網住
又被扔回的一尾魚
模樣丑陋,體型瘦小
還得在人間的苦水中
好好浸泡
很多夢中途夭折
捂住的哭聲,如冬日衰草
春風一吹就會汪洋
夢,讓水垂成懸崖之瀑
讓鳥凝為天空之痣
讓馬跑得只剩一副骨架
仍舊在跑。夢,讓一群人
子夜出發,把身子嵌入風雪
摳不出來,也不能
變成永恒的文字
又讓另一群人執迷不悟
步其后塵。很多夢
中途夭折,讓很多事物
從夢中滾出來,石頭一樣
散落路旁,望著高處
一邊風化,一邊流淚
河長還在酣睡
打撈工已駕著小船
在河面上忙碌
中國人造人的能力很強
造垃圾的能力更強
一夜之間,成千上萬的垃圾
又漂浮在寬闊的河面
當然垃圾也有垃圾的好處
它為一些下崗的人
提供了養生的飯碗
即使有人不慎落水
變成另一種垃圾,被打撈上岸
還是有人奮不顧身
頂上去,畢竟這活計
來之不易。整個早晨
打撈工都奔波在河面
當河長們自然睡醒
河面已經一塵不染
和夢見的,一模一樣
很多年了,我在江堤散步
在內心,為時間樹起一個個敵人
江水獨自流淌,時而平緩
時而湍急,從不顧及我的想法
我也從沒想過江水
平緩中的波,湍急時的浪
究竟是誰在引領?我們在兩條軌道上
做著不同的事情,有時同向
有時逆向,偶爾的交集
是我把廢棄之物拋入江中
濺起一些浪花,又瞬間破滅
然后被帶到另一個地方
是江中的某條魚不幸被人釣起
又被我廉價買過來
變成了身體和靈魂的一部分
可是今天,冬陽寵幸世界
在江堤,我坐了下來
江水如此平靜,被風一頁頁翻開
沒有文字,我卻感到每一頁
都與我有關,當我的影子
在江水中扭曲、顫動
無數的影子就浮起來
唐朝的、宋朝的,皇帝的、平民的
漁船的、軍艦的,人的、水鳥的……
這些被時間打敗的東西
像迎接失散多年的親人一樣
簇擁著我的影子
下沉,消失。我癱倒在地
剛好與對岸那片搖晃的蘆葦持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