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志剛
奔跑或靜止
云在風上奔跑,因腳印
不可避免的重復,踉踉蹌蹌
無論怎樣,我都要把花白的頭發
染黑,在疲憊的云粉身碎骨之前
抵御時間潰敗的部分。掏出胸腔里
供養多年的石頭,為身體配重
低于風的草木,是靜止的
草坪、公園、花壇里掛著殘果的樹
綠得夸張的枝枝葉葉,遮掩著
內心真實的搖晃。我要學會
它們的偽裝,做風暴里制造蝴蝶的人
右手抽出插在肋骨里的鐮刀與鋤頭
糅合的長刀,麻木的左手,分明摸到
陳舊的刀鞘上,竟生出裝飾的花紋
我的靈魂奔跑著,撞入一個雪人
孕育的過程,敲著光陰之鼓的人們
刻意壓低鼓槌,抵消外界的喧囂
麻木的身體,尚有余溫,看著雪花里
飛出的蝴蝶,繞開梅花的暗香
飛向三千里外準備在臘月暴動的桃林
旅人
故鄉越退越遠,搖搖晃晃的中年
一直無法適應異鄉的冷,無法
駐足的驚慌的冷,以及始終揪著心的風
毫無征兆就一次次提速的綠皮火車
在我打個盹的黃昏,駛入夜色深處
疲憊的身體,在車窗縫灌進的風里
嘶鳴,終于擺脫禁錮的靈魂
風一樣的與拐過彎的風平行而去
車輪和鐵軌,咣當咣當地保持和諧
沒了靈魂的旅人,腰越彎越低
腳步越來越輕浮。所幸我是
還有故鄉的旅人,從一個城市
到另一個城市,不用抬頭辨識風向
等流動越來越緩慢的血,消耗完血管里
最后一粒鹽,我的旅程剛好畫一個圓
第三種角度
變換到第三種角度,城市拐角
故鄉與異鄉銜接處,炊煙與尾氣
拉鋸的硝煙,陽光投下的光影
還是扭曲的,像斷線的風箏
翻著跟頭,一路磕磕碰碰地抹去
青春留在光陰上的擦痕
這個角度,已是我半舊的身體
扭曲的極限。城里的天太矮風太亂
被我折騰疲累的鄉間俚語
和沉悶的雷聲,莫名其妙地交融
最后潛入我的身體,沉淀在血管壁上
淤積成不大不小的栓。我不敢亂動
不敢拿捏出飛翔的姿勢,甚至
不敢收回力氣,失去這樣的角度
其實,我也不知該如何解釋
現在保持的姿勢,第三種角度
有某種未知的不具體的可能
現在我雙手搬著磚,眼角瞟著
圍擋外南風掀起的粉色短裙
腦袋里想著如何給故鄉寫一首詩
走醒一場雪
這場雪覆蓋了,城市的裂縫
和故鄉的傷痕,把沾染病毒的灰塵
硬生生擠壓進剛剛因亢奮崩裂的疤痂
我一直在等這場雪,徹底映出
身體里隱藏的晦暗,枯萎內心深處
粉紅的欲望,溶入失重血脈以毒攻毒
走醒一場雪,或者在這場雪里
讓自己清醒。把藏不住的秘密心事
與隱疾一起封凍。能把一場雪
走醒的人,靈魂隨著腳步回到原初
即使行囊空空,走著走著
就醒過來的人,也會被一場風暴
慢慢銷蝕,肋骨上凸起的疤痕
我和這場雪,似乎有了天然的融洽
走著走著,雪里的月光泛起鋒芒
輕易地剖開我,血栓於堵的血管
現在雪醒了,我更清醒了
故鄉原諒了我的狹隘。我如實地
交出,雪花凈化的鄉音
心上的石頭
我的石頭還沒睡醒,它夢囈的方言
長出翅膀。城里的露珠,渾濁且沉重
壓得住上揚的風頭。冒著寒氣的
早晨,我一連串咳嗽驚醒它的夢
石頭張口說出,我和廣告牌上
妖冶的女子,討價還價愛情
它抽出別在我肋骨的鐮刀
在自己的胸口磨出火星。我驚詫
它剖開胸腔流出的不是血,而是一條
清澈小溪,把自己沖到溪底的亂石中
我用一上午的時間,把它
摸出來,慌亂中失去棱角的石頭
微笑著,躍回我心上原來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