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代名臣狄仁杰變身神探之謎

■額爾瑾

近幾年，在關于狄仁杰（630年-700年）的影視作品中，他幾乎都是以“神探”的形象示人，以至于很多人都忽略了這樣一個問題：真實歷史中的狄仁杰是這樣的嗎？事實上，狄仁杰是唐代重要的政治家之一。不管是任大理丞、侍御史，還是位至宰相，他都以“不畏權貴”而著稱，特別是在武則天當政后期，狄仁杰曾犯顏直諫，力勸武則天立廬陵王李顯為太子，使得李唐王朝得以維系。而在任寧州刺史、彭澤令（第一次宰相被貶后）等職時，狄仁杰體恤百姓，造福一方。

正是狄仁杰清正廉明的形象，再加上他在初出道任大理丞時，一年斷案17000余件的事跡，使得千百年后，狄仁杰成為民間故事中鐵面無私、頭腦冷靜的探案高手，并最終在荷蘭人高羅佩的幫助下，狄仁杰走向國際，成為與福爾摩斯并肩的“神探”。

《唐代名臣像冊》中的狄仁杰畫像。

是“斷案高手”而非“探案高手”

在“古代探案高手”中，熒幕上一直活躍著兩個人：包拯和狄仁杰。二三十年前，《包青天》系列影視劇非常火，而近幾年隨著 “狄仁杰探案”影視劇的熱播，狄仁杰的“神探”之名后來居上。與包青天不同的是，人們給狄仁杰冠上的頭銜是一個極具西方化的名號 ：“神探”。

在真實歷史中，狄仁杰的確有過斷案的記載。他在初出道時任大理丞，一年斷案17000余件。不過，“斷案高手”和“探案高手”，雖只有一字之差，卻是千差萬別。事實上，在歷史中，關于狄仁杰偵破兇殺案件的記錄非常少。

關于狄仁杰斷案的細節(jié)，《舊唐書》和《新唐書》里記載了一件事，這件事和推理沒有關系，卻和公正有關系。當時有一個大將軍叫權善才，不知道怎么回事，誤把昭陵的柏樹給砍掉了，昭陵是唐太宗的陵，唐高宗知道之后勃然大怒，要把這個大將軍處以死刑。這時候身為大理丞的狄仁杰就進言說，權善才犯的罪不至死，卻要被處死，這會讓后世人怎么看待皇上呢？唐高宗聽了之后，只是將權善才罷官，免他死罪。

或許是狄仁杰剛正不阿的表現，引起了唐高宗的注意。不久后，他就被任命為“侍御史”。侍御史是御史臺官員，屬于監(jiān)察系統(tǒng)。這個職位也是負責審訊案件的，只不過對象不是普通人，而是百官。在任職期間，狄仁杰很不客氣地彈劾了唐高宗的兩位權臣司農卿韋弘機和左司郎中王本立，讓狄仁杰聲名鵲起。

其實，狄仁杰之所以名垂千古，是因為他的政治才能，而他最終被塑造成影視劇中的“清官”和“神探”形象，折射的正是老百姓對于鐵面無私的“好官”的一種美好想象。

仕途坎坷

以狄仁杰為題材的影視劇，在講述狄仁杰的探案故事時，都離不開武則天。在歷史上，兩人的關系確實非常好。作為君主的武則天清楚，想要一個清正廉明的朝廷，想要一個穩(wěn)定的朝綱，那必須用賢臣。她更清楚，狄仁杰絕對是賢臣中的佼佼者。

武則天垂拱二年（686年），狄仁杰出任寧州刺史。當時的寧州并不太平，各民族雜處，稍有不慎就會引發(fā)兵變。狄仁杰到任后，妥善處理邊疆游牧、半游牧民族與漢族人的關系，“撫和戎夏，內外相安，人得安心”。當地百姓深感為念，在其離任時，他們立碑勒石，頌揚狄仁杰的德政。不久，狄仁杰升為冬官侍郎，任江南巡撫使。到達江南后，狄仁杰發(fā)現“吳楚多淫祠”，遂奏請焚毀祠廟1700余所，唯保留夏禹、吳太伯、季札、伍員四祠，大大減輕了當地民眾的負擔。

天授二年（691年），狄仁杰被任命為地官侍郎同鳳閣鸞臺平章事，由此開始了宰相生涯。只是狄仁杰的宰相生涯非常坎坷，就在任命后不久的長壽元年（692年）正月，酷吏來俊臣誣告狄仁杰等7位大臣謀反，將他們逮捕下獄。狄仁杰看透了酷吏來俊臣的伎倆，即便受盡酷刑死不招認，他也會用其他手段羅織罪行，還不如索性一開始就認罪了，或許能保住性命。

狄仁杰的做法果然奏效，這時候來俊臣就沒再把狄仁杰放在眼里了。于是，狄仁杰在獄中把被子拆開弄出一條布，在上面給武則天寫了申訴狀。他想了一個辦法，對獄卒說現在是春天了，想讓家里人把棉襖拿回去換一件單衣過來。獄卒沒當回事，就讓狄仁杰的兒子去了。后來，這份申訴狀通過狄仁杰的兒子就到了武則天那里。武則天接到申訴狀后，召見狄仁杰，詢問他為何承認謀反。狄仁杰道：“我如果不承認造反，已經死于酷刑了。”但此時的狄仁杰并未擺脫危險，來俊臣又拿來一份狄仁杰的《謝死表》。武則天問狄仁杰為何要作《謝死表》，狄仁杰則答稱并未寫過。武則天方知，《謝死表》是來俊臣偽造的。后來，經過一系列曲折，狄仁杰被免于一死，但仍被貶到彭澤，擔任縣令。

清朝初期，通俗小說《武則天四大奇案》面世，這也是狄仁杰走向“神探”的開始。圖為《武則天四大奇案》一書封面。

在地方，狄仁杰因為政績突出，再次得到武則天的信任，并逐漸成為她倚重的大臣。

力諫武則天立李氏為太子翼已折。狄仁杰乘機回奏說：“臣以為，那只大而美麗的鸚鵡就是陛下自己，因為陛下姓武，兩翅就是陛下的兩個兒子，現在他們都被囚禁，所以鸚鵡的兩翅折斷，沒有翅膀的鸚鵡不能飛翔。如陛下起用皇子，鸚鵡就能飛翔了。”武則天明白狄仁杰的意思，不過，她并未直接回應狄仁杰。

圣歷元年（698年），武則天之侄武承嗣數次游說太后，請立他為太子。武則天在這種情況下召見了狄仁杰，想問他關于后繼者的事情。狄仁杰勸她說：“姑侄母子，哪種關系更為親密？我只聽說兒子當了皇帝，母后可以千秋萬歲配食太廟，從沒有聽說侄兒成為天子后，會在太廟中供奉姑媽的。”

武則天聽后臉色一沉，說：“此朕家事，卿勿預知。”狄仁杰仍從容答道：“四海之內，孰非皇土？何者不為陛下家事！君為元首，臣為股肱，義同一體。況臣位備宰相，豈得不預知乎？”

其實狄仁杰說到了武則天的心坎上，身為封建社會的君主，對于后世的祭祀更為看重。最終，武則天放棄了侄子而立了廬陵王李顯為太子。705年，李顯再次登上皇位（在武則天臨朝稱制之前，李顯在唐高宗去世后繼承皇位，不久被廢），這也使得李唐王朝得以延續(xù)。

不僅如此，狄仁杰舉薦了一大批優(yōu)秀人才，如張柬之、桓彥范、姚崇等，這些人也成為唐朝再次興盛的基礎。《舊唐書》贊嘆：“仁杰流死不避，骨鯁有彰，雖逢好殺無辜，能使終畏

狄仁杰憑借著卓越的政治智慧以及剛正不阿、體恤百姓的上佳表現，被武則天尊稱為“國老”。在當時，所有的大臣見了皇帝都得下跪，唯獨狄仁杰除外。武則天特意對大臣們說，“國老”千萬不要下跪，“國老”一下跪我也跟著疼。

對于武則天來說，狄仁杰對她影響最大的是在繼承人的選擇上。武則天晚年對于立武氏為太子還是立李氏為太子，猶豫不決。一天，武則天和近臣們談起一個夢，說她夢見一只大而美麗的鸚鵡，但奇怪的是，鸚鵡雙大義。”北宋大文學家歐陽修在《新唐書》中說到，“仁杰蒙恥奮忠，以權大謀，引張柬之等，卒復唐室，功蓋一時，人不及知。”

久視元年（700年），狄仁杰升為內史（中書令）。不久，狄仁杰病故，武則天聞訊嘆息：“朝堂空也！”后贈文昌右相，謚“文惠”。唐中宗繼位后，追贈司空。唐睿宗即位后，再封為梁國公。后世稱狄仁杰為“狄梁公”，即由此出。可以說，狄仁杰得到了兩朝皇帝的高度評價，這在歷史上是很少見的，對于武周和李唐王朝，狄仁杰都是功不可沒的賢相。

“神探”之名的由來

很多人會問，千百年間，究竟是誰編出了如此多的離奇命案，并將狄仁杰設計為破解命案的關鍵人物？有意思的是，狄仁杰“神探”之名，竟然是上世紀中葉由一位荷蘭人最先捧起來的。

明清時期，公案小說非常盛行，《包公案》《施公案》等相關小說接連出版，這些小說有個共同特點：主人公多為歷代清官，而其內容大多是虛構的。作為唐代著名政治家的狄仁杰，他明察善斷、鐵面無私，頗得時人稱贊，自然也是人們心目中的“好官”和“清官”的形象。于是，在清初，一本名為《武則天四大奇案》的小說面世，這是狄仁杰走向“神探”的開始。但令狄仁杰最終成為“名滿全球”、與福爾摩斯比肩的人物形象的，則是拜荷蘭人高羅佩之賜。

荷蘭人高羅佩在小說中將狄仁杰塑造為“神探”。

高羅佩（1910年-1967年），本名范·古立克，荷蘭聚特芬人。高羅佩的父親是荷屬東印度的軍醫(yī)。高羅佩1910年出生于荷蘭，5歲起到雅加達上小學，16歲時在鹿特丹唐人街找到一個學農業(yè)的中國留學生教他中文，后在萊頓與烏特雷支大學攻讀中文。

高羅佩1935年大學畢業(yè)后，在荷蘭外交界供職，主要任職于遠東各國。1943年至1945年，他擔任荷蘭流亡政府駐重慶使館第一秘書。當時的重慶，中外名流云集，高羅佩與于右任、馮玉祥等人熟識，后來高羅佩還迎娶了張之洞的外孫女水世芳為妻。除此之外，他還讀到清初公案小說《武則天四大奇案》。高羅佩被書中刻畫的狄仁杰形象所征服，決定把這本書翻譯成英文。翻譯后的第一本小說名為《銅鐘案》，出版后大獲成功。后來，高羅佩應讀者要求，連續(xù)推出《迷宮案》《黃金案》《鐵釘案》等小說，此為初期的《狄公案》。

荷蘭人高羅佩，一生共寫了13部關于狄仁杰的探案小說。

因為這套書籍在西方大受讀者歡迎，而除了《武則天四大奇案》之外，高羅佩再也找不到狄仁杰破案的書了。為了不讓讀者失望，他決定自己撰寫以狄仁杰為主人公的小說。最終，高羅佩連寫了13年，總共寫了13部關于狄仁杰的探案小說。這一系列小說，被陸續(xù)翻譯成法語、德語、日語和西班牙語，風靡全球。

高羅佩翻譯的第一本小說《銅鐘案》一書封面。

高羅佩創(chuàng)作的狄仁杰探案小說，插圖中有他筆下的狄仁杰形象。

有趣的是，在狄仁杰的祖國東方大陸，一直到上世紀80年代，人們才知道這位唐代名臣在國際上早有了全新的稱謂：“神探狄仁杰”。其實，早在1953年，新加坡南洋印刷社出版過中文版《狄仁杰奇案》（《狄公探案集》中的《迷宮案》，它是高羅佩居住于馬德里期間自己翻譯的）。可惜的是，當時這部小說并未引起廣泛關注。上世紀70年代末80年代初，中國學者趙毅衡得知高羅佩“狄公案”這套書籍在國外非常受歡迎，便勸其友人、中國外交官陳來元進行翻譯，陳來元等人開始著手譯出全套小說。1981年，《天津演唱》的第6期至第8期連載了高羅佩創(chuàng)作的狄公案故事之一《四漆屏》，自此，狄仁杰的“神探”之名才從海外漂了回來。沒過多久，高羅佩的狄公案系列小說被陸續(xù)譯成中文。這些小說，為后來狄仁杰題材的影視劇提供了源源不斷的靈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