郁山古鎮 組詩

張遠倫

古鎮夏雨

須得有雨

須得有階檐雨

須得有階檐雨形成的銀光乍泄的雨簾子

須得有兩個女兒

合力推開雨簾子

須得有一個垂暮之人

坐在石鼓上為她倆撩開雨簾子

須得有一個少女，在雨中

領著一個幼女奔跑

須得有一個老母親，用雨幕

禁閉著一個老父親

嗨，孩子們，快回來

生雨濕頭，會在天靈蓋上長虱花

古鎮石頭

每一塊石頭，都是被巷道扔出的，過時的菩薩

它們的鏡面上有打磨的天空

幸運的時候可以看到一點微弱的藍

更多時候，我會窺見石頭里的烏云

蹲在那里良久，換著角度把玩異化的我

有時候猙獰，有時候溫潤

我沉浸于這存在和消失的謎面

人們都在內心，依照自己的樣子雕刻新的菩薩

每一塊石頭都是半成品

你看，那個秋日暖陽中，微微閉上眼睛的人

一定是在最適合自己的石頭上

模仿救世主

古鎮小巷

我在

在一條小巷

卷進另一條小巷的地方

在外公增生的骨質上

在母親漏風的齒縫間

在父親堵塞的腦動脈血管上

在我的節日的凌晨

在我的周末的黃昏

我的未來已經向每一個人曝光

如逃逸，必定藏匿于此

鎖定一只吟唱的蟋蟀，就鎖定了我

擠進一盤殘破的棋局，就擠進了我的殘生

你定會遇到一個孱弱、消瘦的老人

請忽略，與他插肩而過

他已經習慣，做我的替身

他的胸前，石梯古街層層下降

落進了石板古街

落進了最后的死胡同

迎候我的人，也在

古鎮河流

后照河游進了后江河

一條河流生吞一條河流，大水轉角如轉世

旋風足可吹亮鐵匠鋪的火焰

兩條河也從未澆滅

下面就是渡口了

背負鐵鏵的父親正在登船

他需要從后江河，逆流而上，進入后照河

一條河流挽救一條河流，大水分成小水回到源頭

他會使用中清河的水，把鏵上的鐵屑洗干凈

一個男人，便擁有了三條河流

由于世襲制，我也擁有了三條河流

一條生，一條死，一條從生死之間穿過

古鎮匠人

那個錯手把墓碑上的神像劃出了痕跡的雕師

是我的外公

他是為神靈黥面的人

那個有意把墓碑上的火石，換成了石灰石的石匠

是我的外公

他是為菩薩換骨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