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 峰

農歷八月份的那輪月亮掛上天空的時候,桂花花團錦簇,花香在空氣里如一枚枚小炸彈,時不時爆炸幾顆。一炸,便把香氣嘟噥出去了。這花香宛若一雙嬰兒的小手,溫潤著你的眼耳鼻舌身意,多么適意。
彩英阿婆圍著布襕,拿著佛珠,身邊放著家箜籃,坐在桂花樹下,每念完一遍心經,便東嗅一下西嗅一下,自言自語道,“香,真香。”孩子們經過她家門口,推開虛掩的墻門,張望一下,看看阿婆在干嗎,有沒有在念經。或者孩子們進去,向阿婆討一枝桂花,回家置于瓶中,養養鼻子。
這時節的雞雞狗狗也雀躍起來,見了面互相招呼,嗅嗅頭嗅嗅腳,琢磨對方是否已經享受過主人家的油水。比雞雞狗狗們更歡喜的是孩子們,每天晚上仰望著月亮一點一點圓起來,終于圓成了一枚咸蛋黃,哦,八月十六到了。
母親先于半個月前就準備了幾卷筒頭的蘇式月餅,一筒六只,每只月餅嵌著紅絲綠絲,裹著冰糖、花生仁、核桃仁,母親用一只果籃高高懸掛在屋梁上,反復告誡孩子們不要干壞事。
那天的伙食特別美味,早上父母分給孩子們每人一塊水溻糕當早餐,那是一種三角形的大糕,咬起來又厚實又松軟,甜的,又分了一只月餅當點心,用油紙包起來。課間休息的時候,同學們拿出來吃,月餅坐在手掌上,一層層薄如翼的皮,一片片地揭一片片地吃,腮下托著,一點點的月餅碎屑都不放過,用舌尖卷得干干凈凈。餡兒甜膩膩的,那個時候,每個孩子都喜歡吃甜,只怕不夠甜,吃完了,把油紙夾在書頁里,幾天后書頁油油的,有一股子餅香會滲出來。
鴨子芋艿是八月十六的當家菜,母親做得得心應手。芋艿是芋艿籽,不是芋艿頭,先把鴨子焯去血水,從下午開始燉,燉了一半時辰后,放進芋艿,再放進羊尾筍,芋艿和筍吸納了鴨子的肥膩,要油有油,要肉有肉,要筍有筍,還可放幾顆嫩嫩的小菜芯,母親把當家菜端上桌后,撒一把晾干的桂花,哇,味道有了,顏色有了,香氣也有了,要多好吃就有多好吃。雞雞狗狗們聞到了鴨子芋艿的香氣,圍在桌邊,雞負責轉圈,狗負責甩尾巴,瞪著雞眼狗眼,一眨也不眨。我把吃剩的鴨肉骨頭扔給狗,轉眼不見,歡奔著咬著骨頭躲到角落啃去了。雞還“咯咯咯,咯咯咯”抖著羽毛毫不羞赧地等待著,我只得不好意思地把吃得光滑干凈的骨頭也扔一根給雞啄啄。
晚飯后,父親端出桌子,置于道地,月亮亮如白晝,桂花散發著幽香,一人兩只月餅,手掌攤著,吃著聊著,月亮上的嫦娥和吳剛砍桂花樹,孩子們聽得都起了耳繭。那次父親告訴孩子們,為什么家鄉的中秋節不是在八月十五而在八月十六呢?據說,明朝中葉年間,戚繼光率軍在家鄉沿海平倭寇,于中秋之夜掃蕩倭寇,大獲全勝。第二天夜里,軍民同慶抗倭的勝利,并補過中秋佳節,此后,家鄉的百姓便將中秋節改期至八月十六。
等到后來,筒裝的蘇式月餅花樣也多起來了,苔菜、五仁、核桃、芝麻,又有了廣月,蓮蓉、火腿、蛋黃、水果。有一年的八月十六,我去城里的同學家做客,已經想不起做客的原因。露天的陽臺,月華如水,遠處飄來桂花的香氣,若有若無,同學的姐姐拆出一只碩大的月餅,好大的廣月,像臉盆那樣大,她拿著一把刀,一人一塊地分,我戰戰兢兢地接過來,激動得都不知如何去消受它。那時候我生活在茶場,地域上比起鄉下似乎有些優勢,但比起小城,優勢就消失了,模模糊糊夾雜了孩子的自卑在里邊。很多年后,我碰到那個同學,她早想不起這茬事,不知為什么,我卻深深地記著它,那是我迄今為止吃過的最大最好吃的廣式月餅。
八月十六過去了許久,孩子們摩挲著留在書頁里的油印,回味月餅的味道。桂花在樹上再也待不住了,風稍稍一吹,就要掉下來了。彩英阿婆拿出一塊寬闊如席的印花藍布,鋪在樹下,她吩咐小孩子們“一、二、三”幫她搖樹,桂花像雨一樣落了下來,滾落在印花藍布上,朱紅色的金桂碎米一般,紅且圓潤,阿婆收集在一個搪口杯里,她犒勞孩子們一人一杯茶,撒一點點白糖和一二朵桂花,孩子們用筷溜來溜去,把糖溜散,用筷尖嘗嘗味道,又香又甜。阿婆把桂花置于密封的瓶內,晾干待用,秋天的香氣至來年的春天還不絕如縷。
把鮮桂花收集起來,擠去苦水,用白糖浸漬,拌在一起,就叫糖桂花。糖桂花是百搭,喜歡吃甜食的人,任意的甜食去搭一下,糖桂花都不會生氣,吃起來又香又甜。元宵節,母親煮甜酒釀湯圓,撒上星星點點的糖桂花,家里的狗聞香而叫,叫了幾聲又跑出門去叫,惹得鄰居的狗不明所以地也叫了起來,此起彼伏,中了獎一樣,喜氣洋洋。路人好奇進門一看,原來在吃酒釀圓子,母親忙盛上一碗,招呼他坐下吃上一碗。
桂花糕的歷史可以追溯到三四百年前,是屬于傳統的美味糕點。把糯米粉搓成一顆顆小圓球,放進印糕板中,兩塊印糕板一夾,桂花糕就做成了,帶著印糕板上魚啊花啊的花紋,再放進鑊里蒸上一蒸,桂花糕軟糯又香甜,咬一口,滋味綿長。
蜜汁糯米藕是菜也是甜品,把人往死里甜的那種甜。把桂花、糖還有糯米拌在一起,塞進鮮蓮藕的孔隙中,豎起來墩一下,讓桂花、糖和糯米順著孔隙下去,放入鑊中蒸熟,再切成厚厚的一片一片,再淋上蜂蜜,不規則的藕眼里,糯米晶瑩剔透,桂花的香氣回蕩在藕孔里,鉆進胃中,引誘你去吃一塊,又吃一塊,一絲,又一絲拔出來,是我見猶憐的藕斷絲連,這是屬于《紅樓夢》里的美食。
桂花盛開時,微小而肥厚的花瓣像小小的鈴鐺,金桂就是金鈴鐺,掛在樹上發出“嘩啦啦,嘩啦啦”細細的響聲,香氣近嗅密集繁復,遠聞似有若無捉迷藏似的。桂花有丹桂、金桂和月桂,還有幾個我說不出的品種,花型小而橢圓,花瓣肥厚,丹桂和金桂香氣濃郁,月桂淡雅可人。村東的阿軍,父親是大隊干部,他家的庭前種著玉蘭、海棠、牡丹,桂花,取玉、堂、富、貴的諧音,想必有吉祥的意思在里邊,可偏偏就不吉祥。生個大兒子是個傻子,二兒子阿軍是個混世魔王,仗著父親是大隊干部,吃喝玩樂還跟人打架,把人打殘了,把自己也打進牢里去了,哪里還有玉堂富貴,彩英阿婆說這是作孽啊,花神也護不了他。
桂花開放的那一段時間,雖然已經入秋,天氣卻蒸騰濕熱,所以在江南有“桂花蒸”之稱。母親說起桂花蒸的時候,我還以為要蒸桂花糕,還巴不得多蒸蒸。阿婆說,這桂花蒸其實是秋老虎,嚇得我再也不提蒸桂花了。
后來看到豐子愷有一幅漫畫《桂花蒸》,朋友問我畫中有沒有桂花,是兩個赤膊的男子坐在凳子上搖著蒲扇聊天,又問我是不是兩個人商量著如何蒸桂花。我大笑。后來張愛玲在小說《桂花蒸·阿小悲秋》里,一開頭引用了炎櫻的話,“秋是一個歌,但是‘桂花蒸’的夜,像在廚里吹簫調,白天像小孩子唱的歌,又熱又熟又清又濕”,以聲音狀擬觸覺,感官一下子互通了。
桂花蒸,多么詩意的說法,在桂花飄香的秋天,寧愿被它蒸上一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