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 懷（九章）

湖南 吳湘巖

三月，我不說話

春天把柔軟的風送給樹林，林中就有了曼妙的歌聲。一些鳥兒守著一小塊去年的光陰，而更多生靈用濕濕的喉嚨，翻開春天新的一頁。它們的鳴唱清越，穿透三月的陽光和雨水。

日光爬上古舊的院墻，只剩下莖干的葡萄藤架在地上投下一小片陰影，因此光照與落日之間的世界是清涼的。

在這個雨水比陽光還要多的三月，我忽然為此而感到悲傷。陽光與雨水之間的世界是濕的，小草從地下怯怯探出臉來，她們的理想很卑微，她們探詢的目光顯得迷離和模糊。

十一月的河流

十一月的河流在畫布上展開，它是我生命中的一個窗口，沒有激蕩、澎湃。在深藍闊大的背景中，只有十一月的河流是平靜、肅穆的，而靠近天邊的溪澗和山谷，它的喧嚷，比這個季節來得更盛大。

每一次，我們看見十一月的影子在畫布上呈現，仿佛那就是世界盡頭的本來。我不得不承認，世界在此刻是光明的，而生命是暗淡的，就像畫布上十一月的河流一直默默地，默默地向前，而窗外的山林，已經脫掉了最后一枚葉片。

命 運

沾滿塵土的蓑衣，一條條細而密的棕線里斜織了一生命運的蓑衣，六月的田野萬物生長，衰亡的消息離我們已遠，它是唯一的留念。看見了嗎？灰色霾中漸成為省略號的青燕斜披風的翅膀，抖落雨的心情，歡唱著又一個季節充滿希望的途程！

而我的回憶在雨打浮萍漾起的微小漣漪里，像花兒一樣，雨每落一次就是斑斕的一朵。請相信我對人生美好的意愿，撐起命運的斗笠同樣能夠擺脫天空的虛無，擋住陽光的熾烈，淫雨的霉濕，只留下白云的清明和落葉的懷想，在如歌歲月里自由徜徉……

許多美麗我都無法言說。這么多年來，一直保守一廂情愿的愛情和理想，如今它們與衰老的事物一起遠去。剩下的，編織成罩著我一生命運的蓑衣。

現在，我什么都不必說，新稻已經揚花吐蕊，阡陌縱橫的鄉間，所有山原、田野，莫不鋪展了綠的歡歌。同樣在我內心，正生成新的清風般的香甜氣息。

向 晚

在深山，我已經習慣靜靜地看落日在某座山岡，像一艘大船，沉重地馳去……

那未知之地，是否也有那么一個人，像我一樣站在山前，讓幾粒鳥鳴打開自己春天般的心結，并習慣于讓所有的暮色，纏繞著內心深處的“我”。

當一彎冷月，背對黑夜的舌苔，那個我是否也已經在夕陽落山前，把心底如晚霞一般的陰云驅散？

落 葉

我的前生穿越兩季，從初春的蓓蕾到盛夏之國的葳蕤，這已經足夠。重要的是，曾經有過斑斕的自己。

不必同太陽雄鷹攀比理想怎樣高遠，不必同月亮花朵比賽美麗，捧著溪水照耀一顆純粹的心，比什么都重要。

我的夢想，高不過河兩岸揚花的稻田和山塬上的青青麥苗。有父老們勞作的汗滴收獲的微笑，與蜜蜂共舞、彩蝶翩躚，已經足夠。

現在，回歸生命的原鄉之前，我要細數光陰這條河流里每一朵浪花的精彩，以及浪花背后奔騰如潮的灰暗，細數自己是否年華虛度。

而我還未長成的兒女，今冬最后一場細雪之后，你必須學會聆聽風的言語，揣摩雨的情思……我的來生將由你們代替！

暮 晚

在山村，如果遇到晴天，每當閑暇時光，我都會去看暮晚下的夕陽。

她落于天際，就如一匹棕紅高壯的馬，在廣袤草原向著心目中的圣地馳去。她身后，留下一片片棕紅的回憶，等待流落他鄉的游子，埋首于歲月的凄風苦雨中打撈那些不堪回首的往事，那些掛滿青草香味的牛哞羊咩，那些望斷山巖的炊煙，深秋的堅果。

此刻，怪石壁立的山原以及他懷抱中的山頂小村，不再如從前一味荒寂。一個歌吟時光留存與春花同春草鋪滿內心的人，是多么的富足。遠天那一抹抹棕紅絳紫，是他的華裳。園地里浮起來那一些些翠綠，是他屢被蒙塵的心脾。

而一畝一畝的紫云英頭戴金冠，與一樹樹桃李、梨花、粉嫩櫻桃搖蕩著銀鈴，在晚風中，代替了所有的言語。飛鳥向著遠山寂寂而去，漸成為夕陽眉心一痔，正一點一點，湮沒無痕。

天空傾斜，霞光流瀉，村莊一派火亮，照著每一位暗夜行路往內心里擺一盞燈的人。

感 懷

歲月匆促的足跡無所不在，比如今晚，絲絲漫下的雨滴靜悄悄侵入了斑駁的檐壁，寒流忽然涌上日益長高的樹梢。外面刮著風，躺于季節深處的歌謠在又一個節令變換的日子里蘇醒，一遍遍地翻唱著，山上的繁花開過又凋謝了。

鄉下流淌的日子是清苦的，這間原來新修繕的房屋，它的窗口和墻角現在無一例外都布滿了蜘蛛網。而往前清晰的面孔已日趨模糊，唯有翻皺的書頁，與舊時的空杯擺上桌案，亭亭的，靜瑟。

那就在歲月轉身的間隙，把滿腹的思念以及多年來掮在肩上的落寞釀一杯醇香的酒吧，讓酒的香醇填滿寧瑟的小屋，化去憂傷，化去莫名懷想。其實我還是和以前一樣，聽命于心靈深處的召喚，對人生懷抱著高于塵世的理想，對生活、大自然無比的熱愛，同陽光同雨水一樣銘刻。

沉 默

當山村的寂靜游動成一根根細小的絲線，這些線的另一端牽引來一顆月亮冰結的心，滿天里撒下永恒的星光，風的腳步不再喧響。沉默的山原只剩下一塊孤零的石頭和我的滿身疲憊，映照著幾樹梨花的白，桃花的紅。她們東一簇、西一簇，左一簇、右一簇地擁著我，就像那些光起腳丫不知疲倦奔跑的學生因為快樂的驚訝而擁著我一樣，把原本暗淡的生活烘托得光彩鮮亮。

我已經不知道這是多少次爬上山頭，從白日自中天開始下墜變成落坡夕陽，直到黃昏緩緩拉下他的帷幕，裸露出夜精靈的舞臺。時光在這之間白白流走，仿若我的年華，但我并沒有悲傷，所有日光下的事物我都看見，它們有的正在離去，有的已經更換了幾代。

而幾只白天還在油菜花叢伸展舞姿的蜜蜂，此時只遺留幾具胖乎乎的軀體，靈魂早被迎面而來的山風吹進了天堂。我知道，在這樣的月夜下，一切都將消失，一切消失都將被掩蓋，最終只剩下遠山送來的清涼和我的沉默……

秋 詠

多少次，風從頭頂的天空走過，云朵變幻著，往年一樣的雁陣，帶著不變的季節一路向南，送來了北國寒冷的消息。

蕭瑟的樹林，它的喧嚷比春天來得更盛大。鳥雀們屏住了呼吸，并把躍動的心門關上。

很長一段時間，風從樹的腳跟吹起，直至云端。我看見風中不死的蝴蝶，在天空飛舞，她們多像時光的碎屑，留給人間的紀念。

多少應該銘記的人事，已經遠去，包括永恒星辰，昨日之黃花，在過往的歲月里沉埋，成為回憶。那個春天的祝福卻還在奔走，穿行于生命的長路。

自又一度寒潮降臨，夏季的葳蕤已經遠逝。只有風中的落葉無聲翻轉，并帶走往日歌聲的甜美，留給大地一片寂靜和安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