讓我們變得輕一點

湖北 胡 昕

1

這座城市，酷似我兒時的池塘。我如一尾幸福的魚兒，藏匿在水草間。

在親切的人群中，匆忙的腳步聲敲碎了我的睡眠，潮水來自一只溫柔的手影，并直逼我的額頭。

我第一次在擁擠不堪里孤獨如荒礁，風起水落處，已全然記不起是誰帶走了我的方向。

夜淡燈火處，時光保持著另外一個季節的枝葉與花朵。

咖啡屋不再有歌聲飄出來，各種心事紛紛揚揚地碎落一地。

2

時光小心翼翼，但終究是脆弱的。

一只鳥就足夠交出夕陽的心事。

一汪湖水不經意間就能出賣與其廝守的樹木。

在指尖跳躍的，未必就能抵達血液的溫度，即便是火焰，即便是海水。

一個人走了，如同一縷炊煙穿過淺淺的靄，無從惦記。

總是漂泊，總是無處安頓。

淚水即便滴穿石頭，也已沒了哀悼的意味。

3

夜色是空洞的。夜色中居住的人群是空洞的。

我們帶走了鳥兒和羊群，上帝卻從我們的生命中抽走了森林和草原。

我們一直是用最美好的時光作賭注，可最終準備迎接的是一場無法抵御的恐慌。

我們并不在乎一無所有。

我們疼痛于自己捍衛的莊園是如何在自己的想象中，一點一點地荒蕪。

我們雖然相信自己來自于天使的好意，但不明白到底選擇哪一條路，才能隨天使而去。

4

天空是不會尖叫的，所有的聲音都來自心靈中那條逼仄的花徑。

這樣的日子，并不會因為云彩而精彩，并不會因為陰雨而陰沉。

只有你一如既往地沉默在紫檀叢中，我明白，隱約而至的腳步聲，要在葉面上散開，還需要等待很長時間。

紫檀的枝葉新嫩悅目，神似你姿態中的某種風情，緩慢而悠然，似乎更接近永恒。

我只能眺望。

我的眼眸被夕陽點燃，爾后，一星一星的暗淡，直至成為闌珊的灰燼。

其實，誰不是用黑暗的方式抵抗夜色呢？

5

能夠被記憶捍衛的，往往不是刻骨銘心的景象，也許是一個季節，也許是一個倏忽的影子。

比如這個秋天，平靜得只剩下喘息聲?？傁朊鎸?，又總是無話可說，又總是不愿揮卻。

已經很久不敢提及玫瑰了，其顏色酷似我們的血液，并伴隨難忍的疼痛，將那片大好時光，浸染得不留一絲空白。

一張沙發，在流水中固執地挽留住了玫瑰的花瓣。

這座城市，離我們最初的羞澀與紅暈已經越來越遠了，紅塵的光芒，是如此地令我們心悸，令我們無法釋懷。

于是，踏空的感覺，在所難免，盡管我們自以為已經非常當心。

6

行走在世界的某一條紋路里，我知道，這是我的命運。

走過的或者沒去過的，僅僅只是熟悉與陌生，不是能夠久留的地方。

我只好站在這里，等黑夜將星子點亮，等滿樹的葉子將我修飾成一個傳說。

我并不打算清掃積雪，挽留去春的草地。

倒是夏天的傷痕，讓我看到了突圍的缺口。

心中的告白已被流浪的風帶走，只剩下禿崖上的一只鷹，正以緘默的方式與天空僵持。

我默默地在石壁上劃下一條線，像繩索，也像路標。

7

在時間的深處，巷子穿過我。沒有雨的巷子，依舊悠然、安靜。

青藤正悄然地探過墻頭，結滿了古韻的丁香，以及星子和露水，還有兒時漏落的語言。

設計一個邂逅，與故人在巷子里相遇。

故人是一處情景，是一段與心靈押著韻的詩句，當然，也是一個無力把持的雨季。

故人守著巷子里的日子。

于是，便有我的回頭，我的仰慕，還有我門上的鎖不至于銹跡斑斑。

為了阻止路過的鳥兒陷入孤苦，我從遠方帶回了一堆橄欖枝，我執意討好天空，并設法讓巷子躲開一陣雨水。

晴朗終歸是幸福的。

8

等一個人的時候，才會明白什么是天荒地老。

此時，我呆在一個無人知曉的石縫里，一陣雨一聲鳥叫，就是我的天空。

很多情景原本在咫尺之內，僅因一個背影，就可成為天涯。

月光只是夜的睡眠。

撫摸是風的低語，喚不醒醉去的花朵。

世界在我的面前憔悴不堪，只剩下白天與黑夜。

我返回到我的洪荒之中，筑一處祭壇，等神出現。

9

雪很認真地下著。

事前沒有預演，也不提示什么時候是個頭。它就這樣默然而又氣勢洶洶地下著，不可一世地占領了我的天空與大地。

此時，基本上可以斷定，不會有捉摸不定的影子能夠穿過大雪偷襲我的城池。

我可以安然地享受雪的囚禁了。

新年的祝福聲此起彼伏地陷落在無聲的雪地里。

豐富多彩的表情，沉寂于孩子們的雪雕之中，顯得如此的寒寂與空洞。

我很想出趟門，很想去湖邊采一枝梅，用來懷念在下雪前走失的景物，比如愛情。

10

在一個熟悉的情景里，我們在彼此的眼光中漸漸變得陌生。

你仍然以為你是那棵唯一的樹，以為是一只青蛙成就了一方池塘。

萬千燈火處，你拖曳著的孤寂的影子，并不是你自己。

你淪陷在你親手布置的泥淖中，每一道假想的傷口，都來自現世的情敵。

你是該走了，越遠越好。

放棄你，是對平和日子的拯救。

在神的果樹下，我希望得到一份與果子一樣的雨露和陽光，而不是讓我膜拜的天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