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亞洲
太平洋終于看不過去了。
科技、數字、清潔能源、中車、無人機、新材料,這些概念的體量越來越大,太平洋終于主動退卻一步,一下子讓出了562平方公里,太平洋一向是明智的。
關于臺州人的硬氣,太平洋在帆、舵、黝黑的臉龐與鼔凸的肌腱這些概念上,早已領教;現在科技、云端與大數據來了,太平洋看清了趨勢。
太平洋講究后退一步海闊天空。
四百多家朝陽企業都已入駐,有的西裝革履,有的長裙拖地。那些拖地的裙邊,人們習慣地稱作濕地、公園、湖泊、花海。
這是一座宜居的城市。數字有飛鳥的翅膀,園林有數字的邊幅。
作為老臺州人,我對這片新生的土地卻很陌生。在很多蝴蝶與蜜蜂的指引下,我還是迷路了,而遠處的太平洋也不吭聲。它對已經讓出的東西,從不多說一句。
太平洋足夠聰明。
先往小里說,比如說一只鷺鳥。全球兩千只珍稀的黑臉琵鷺,這里就發現了七只。
也就是說,大海從波浪里捧出的這37平方公里,不僅溫嶺市人民政府喜歡,所有健康的動物和植物,全都喜歡。
往大一點說,我告訴你,這片圍墾了二十年的土地, 還嵌入了一個水波粼粼的湖泊。這個龍門湖,與杭州的西湖一樣大小,只是里面的三潭印月與湖心亭,要多出十倍。
再往更大的地方說,現在,搬入的企業已經有兩百多家。對其中八家上市企業,還專門安排了一個很大的園區。當然,在企業與企業相連的地方,有蘆葦與花海,像流水線一樣日夜搖晃。這些植物既懂得詩意,也習慣生產秩序。
再說得更大一點,這塊嶄新的土地,是中國沿海經濟帶一個重要的節點。上面是寧波與上海,下面是溫州。如果要為中國的東南沿海掛一根彩帶,那么,彩帶正中的繡球,就必須垂在這里。
現在,我們再說回來,再說到鳥。
據說,東南亞的候鳥飛往西伯利亞,其中途棲息地,已經多年選擇這里。這里的落霞、濕地、湖泊、酒店、高尚的企業文化,很符合她們的宗教。
我就聽見那七只黑臉琵鷺在說,她們正在尋找所有失散的姐妹。她們在全球張貼的告示里,都注明了落款:
——中國,浙江,臺州,溫嶺,東部新區!
我要懷著傾聽嬰兒第一聲啼哭的那種驚悸與喜悅,走進這里。我要看見花苞張開第一道細縫,要看見繭子咬破第一個裂洞。
領克01,還沒有分娩,這個嬰兒就有了一個詩意滿滿的名字。
藍色圓領短袖的小伙子,一個個都那么年輕。他們的手勢全像機器人一樣精密,而所有機器人的手勢也都像他們一樣精密。他們都在子宮里工作,那里不準拍照,如同子宮不能隨便就做B超。
每道工序旁邊,都橫著黃色的拉繩,一拉就響起一段音樂,那是在召喚班長火速前來。所有問題都不能拖到下一道工序,這又一次證明,音樂有止痛的療效。
最后,在生產線末端,我終于聽到了嬰兒的第一聲啼哭。試車員先后打開所有的車燈,又來個漂亮的轉彎。這一切動作,都是一把剪子在剪斷臍帶。
據說,整個中國都在急等領養漂亮的嬰孩。
據說,誘人的費用只是17萬到25萬。
但嚴重的問題是,排隊半年還算是短的,即便,這里的生產線,每兩分鐘,就爆發一次嘹亮的啼哭。
從污銹遍地的廢銅爛鐵拆解村,到如今花紅柳綠的仿佛四星級五星級的秀麗之地,其中的路徑,當然是文化鋪成的。
走過去吧,用你的軟底鞋,踩過道德、智慧、法律、理念,以及心中小小的崇高。
密密麻麻的書脊,是整整齊齊的臺階。
這個村子的圖書館,就這樣應運而生。她是臺州路橋區圖書館的分館,自己也有一個很好聽的書院名字。她是這個村子的眼睛,是這個村子的心。
“親子繪本課”每個月都有幾次,幾十個孩子再加上家長,坐滿書院內外。講繪本,做游戲,玩手工。是的,在文化的臺階上蹦蹦跳跳或者磕磕絆絆,村民們都已習慣這樣行走,只怕這一期報不上名。而看著這一切,徐艷館長會流下眼淚。
許艷是溫嶺的媳婦,她從自己人生的這本書中,忽然,就翻到了路橋區金大田村這一頁。她與這個村的村民一樣,也同自己心里的那個小小的崇高,撞了個滿懷。
今天,我看見她就坐在五六千冊的藏書中,坐成了一本安靜的書。快中午了,她從窗外一群磕磕絆絆飛過花海的小鳥中,聽見了,自己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