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嶺
藝術家周向林以扎實的寫實功力聞名,二十多年來,他筆下的承載著新中國建設時期工業化成就和夢想的汽車模型繪畫,贏得了藝術界廣泛的關注和極高的聲譽。而他在人物創作上的成就,同樣令人難以忘懷:除了1991年中國油畫年展獲得銀獎的表現劉少奇被迫害致死的《1969年11月12日·開封》,以及少量其它幾幅時政和歷史題材的繪畫之外,他完成系列的人物畫創作分別是《幸福生活》系列(1997年、2002年)、《虛幻空間》系列(2004年)、《紅色旅游·景點》系列(2005年、2006年)和《女王》(2010年)。
在這些系列里,周向林一如他在老舊汽車的創作上將歷史與記憶表現為穿越時空的物質化實存的思路,將鮮活的人物形象塑造成木質或塑料質的物質化的玩偶形象。汽車的模型已經不是汽車本身,它是一種物質形式對另一種物質形式的模仿和替代,而油畫在描繪模型的時候,其實已經與當年那些真實的汽車隔了兩層,相當于柏拉圖所說的現實之物影子的影子。因此,真實的歷史其實是無法復原的,不過是后人對歷史的種種想象性建構,而這種建構是通過物質性或符號性話語來實現的。對于周向林來說,選擇汽車模型和對于它的描繪,便是他的歷史觀的想象性表達,其形象帶有極強的觀念性。
現實中的人物有血有肉,當然不是無機的工業機械產品,因此對人物的視覺再現長期以來被要求忠實和逼真。然而人從來就不是生活在真空中的,外在的各種復雜因素對人的生活、行為和精神有著至關重要的影響。大規模的商品生產和工業化,使得人與人的關系被商品和貨幣這種物的關系所遮蔽:因為商品形式的出現和中介,人的能力的發展和人的社會依賴關系在現代化和工業化社會成了間接性的和破碎性的,不同于傳統社會中人及其人的社會關系之間的直接性和完整性。這使得個人的自我確認和價值認同必須依賴商品交換的社會關系,這就導致了人的社會關系的全面物化,構成了商品拜物教的歷史基礎。
因此,與其用繪畫去描繪被物質化商品所包圍著的人物,就不如將人物本身直接表現為人造物制成的人,這樣更能夠鮮明地揭示出透過人來看物、追求物質化財富這樣一種顛倒了和著了魔的當代社會行為。芭比娃娃并非真實的現實中人,但如今許多人出于各種原因,反倒有意無意地更傾向于通過精美的裝扮和著色,來塑造她(它)完美的理想化身。這是典型的當代物神,是人的主體對客體的出讓——把人本身的特性移到物質本性上,去崇拜實物的物質本性。選擇這種人造物,為她(它)穿上美麗的紗裙、軍裝,或者與鮮花齊頭并置,并且再用自己的畫筆為這個人造物的形象進行油畫的物質化,這同樣是雙重觀念性的表達,是物對人的雙重控制與異化的視覺揭示。
芭比是當代人所建構的現實,她(它)甚至就是當代許多人自己,遺憾的是他們沒有意識到這一點,但周向林卻意識到了,而且遠早于他的同行,這使得研究和挖掘他的藝術創作顯得尤為重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