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鋒
第一次看黨震的畫,就為他的風景所吸引,因為它們完全顛覆了我對山水畫的印象。通常情況下,我們將國畫風景稱之為山水,將西畫山水稱之為風景。然而,要將黨震的國畫風景稱作山水就比較困難。由此可見,山水與風景的區別,主要不是媒材的區別,而是觀看方式的不同。黨震用的是國畫媒材,但是他的觀看方式卻是西畫方式。國畫媒材和西畫觀看本來是不能兼容的,因此當黨震將二者結合起來的時候自然就會給我們一種陌生感和沖擊力。
國畫與西畫之爭由來已久。清代畫家鄒一桂對西畫的評論比較有代表性。鄒一桂說:“西洋人善勾股法,故其繪畫于陰陽、遠近不差錙黍,所畫人物、屋樹皆有日影,其所用顏色與筆與中華絕異,布影由闊而狹,以三角量之,畫宮室于墻壁,令人幾欲走進。學者能參用一一,亦具醒法,但筆法全無,雖工亦匠,故不入畫品。”鄒一桂這里對西畫的概括是準確的,他尤其突出了西畫觀看方式的不同,也就是所謂焦點透視或者幾何透視的方式。鄒一桂也稱贊西畫的幻覺效果,并且認為國畫家可以有所借鑒。但是,鄒一桂在總體上否認了西畫,因為西畫沒有筆法,即使很逼真也是工匠的活計,很難稱得上好畫。其實,在鄒一桂所處的時代,浪漫派風景畫還沒有興起,印象派風景畫更是一百多年之后的事情。如果鄒一桂能夠看到浪漫派風景畫和印象派風景畫,不知該作何感嘆。尤其是印象派,筆法的地位得到了極大的提升。西畫進入表現主義和抽象之后,筆法已經越過圖像而具有獨立的價值。
西畫是讓人觀看的,國畫是可游可居的。但是,當西畫進入表現和抽象之后,也有可能喚起可游可居的經驗。與此相應,國畫進一步發展之后,是否可以制造像西畫一樣的視覺效果,滿足人的視覺經驗呢?我想答案應該是肯定的。如果西畫可以吸收國畫的優點獲得新的發展,國畫為什么不可以吸收西畫的優點而達到新的境界?就連沒有看到印象派風景的鄒一桂都主張吸取西畫的長處,更何況西畫后來的發展給國畫提供了更多可以借鑒的優點。

黨震的國畫風景,在制造幻覺效果方面,與西畫相比毫不遜色,至少比鄒一桂看到的西畫要強得多。其實,將眼睛看到的真實風景再現在畫布上,這個任務直到印象派才最終完成。黨震用國畫的媒材和技法,達到了印象派風景畫家追求的目標,從而徹底打破了山水畫的程式,將國畫風景推向了一個新的境界。這個新境界不僅指技術上的突破,更重要的指視覺經驗上的親近。我們今天的視覺經驗不可避免受到攝影的影響,傳統山水畫從今人的視覺經驗逐漸退隱。我們這個時代的筆墨,需要親近我們這個時代的視覺經驗。從這種意義上,我們肯定黨震的探索是有意義的,因為他畫出了更接近當代人視覺經驗的繪畫。

但是,黨震對當代視覺經驗的追求,并不以犧牲筆墨趣味為代價。他在筆墨和色彩方面非常講究。就像印象派風景畫一樣,遠觀可以看見栩栩如生的幻覺圖像,近看可以品味雅致考究的筆墨趣味。由此可見,幻覺圖像與筆墨趣味并不是完全不兼容的。嚴格說來,我們看見幻覺圖像的時候,就看不見筆墨痕跡;反過來說,我們看見筆墨痕跡的時候,就看不見幻覺圖像。但是,這里所說的不可能,只是指同時看見是不可能的,并沒有排除在不同時間看見它們是可能的。黨震將筆墨趣味掩藏在幻覺圖像之中,我們遠觀時感受圖像的奇觀,近觀時體會筆墨的妙處。因此,黨震的畫完全可以擺脫鄒一桂的指控,真正做到了工而不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