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陽陽,張正峰
(中國人民大學公共管理學院,北京 100872)
統籌城鄉發展是破除城鄉二元結構、縮小城鄉差距、化解社會矛盾的必要手段,也是推動中國經濟社會持續健康發展的必由之路。農民集中居住作為改善農村生產、生活和社會福利等方面的整體性變革方式,近年來為促進城鄉一體化發展進行了諸多探索性和創造性實踐,是促進國家統籌城鄉發展戰略推進的重大策略之一[1]。中國農民集中居住始于20世紀90年代上海、江蘇開展的“農村三集中”實踐活動。在2008年《城鄉建設用地增減掛鉤管理辦法》出臺后,以“集中居住”為核心內容的新農村運動在全國范圍內展開。隨著農民集中居住項目的不斷推進、探索和反思,各地對于集中居住的認識也逐漸從“疾風驟雨”的政績工程走向適度、有序的理性規劃。事實上,農民集中居住把分散居住的農村人口集中到具有配套設施的新型社區居住,會使他們的生產生活、居住方式、社會福利等發生整體性變革,這必然會引致一定社會風險的發生。從社會風險研究興起的動力來看,風險社會理論是其主要的支撐基石[2]。1986 年,貝克在德文版的《風險社會》一書中,首次提出并闡述了“風險社會”的概念,他將風險的分析置于工業化、現代化和全球化等背景下,認為風險已成為時代和社會結構的主導特征。斯洛維奇的風險心理測量理論主要側重對風險根源的主觀特征和主觀感受的測量[3]。1988年,克拉克大學和決策研究所的研究者創立了風險的社會放大框架(SARF),該框架的領銜設計者之一卡斯帕森認為假設風險放大的5個機制有:公眾感知與價值觀、社會群體關系、信號價值、污名化以及社會信任[4]。在國內,最早涉足社會風險預警研究的學者是宋林飛,其在1989年提出的“社會風險預警系統”理念對后續研究影響較大。已有研究將社會風險的內涵界定為由于公共安全、公共服務、社會負面影響而產生并且疊加,經由民眾和社會各界的交互,可能引發或演變成為社會危機的風險[5]。
目前,農民集中居住的相關研究主要聚焦于集中居住的模式[6]、動力機制[7]、運行機制[8]、影響因素[9]、效益評價[10]等方面,鮮有結合風險理論,從農戶的微觀角度分析農民集中居住社會風險表征與形成機理的研究。本文運用扎根理論對北京市H社區集中居住后農民的社會風險因素進行識別與梳理,并進一步探尋社會風險形成的內在機理,這有助于獲知集中居住下農民的根本利益訴求,通過建立風險防范體系,降低風險發生的可能性,保障農民在不可逆的城市化下實現更好的安居樂業,同時也為集中居住項目的順利推進提供政策建議。
本案例的調查對象為城郊型農民集中居住社區內的農民。該村未拆遷前位于軌道交通規劃范圍內,于2010年11月進行拆遷,拆遷涉及院落近700個,共1148戶。由于村中引進的企業也在拆遷范圍內,涉及了多數人的就業問題。該村住宅房屋騰退補償安置采用貨幣補償和定向房屋安置相結合的方式,村民最終于2014年入住新建H社區。本研究樣本數的確定依據理論飽和準則, 去除語焉不詳的訪談對話,共篩選出22名不同年齡階段、職業狀態、文化程度且常年居住在該社區的村民訪談。訪談結束后,將整理的近三萬字訪談記錄作為本文的原始數據。
扎根理論研究方法論(Grounded Theory Methodology)產生于社會學領域,1967年美國芝加哥大學的Glaser和哥倫比亞大學的Strauss的專著《扎根理論之發現:質化研究的策略》出版,宣告了扎根理論的誕生。最核心的方法論原則是避免研究者任何主觀、先入為主的假定,直接開始實際觀察,讓研究問題和理論成果從社會過程及對其進行的研究過程中自然涌現。扎根理論融合了多種質性研究的思路和方法,且具有一套完整、相對規范的操作方法,提高了質性研究的科學性,已在多領域得到廣泛應用,因素識別類問題尤其適合運用扎根理論進行研究[11]。農民集中居住的社會風險識別本身具有隱性、潛伏性和難以量化等特點,通過深入實地收集原始資料、編碼梳理,有助于風險要素在研究過程中得以自然顯現,經過提煉總結逐步歸納出基于農民真實想法和現實問題的有效結論。
扎根理論一般包括開放編碼、主軸編碼、選擇編碼三個步驟。訪談主要以“集中居住后,您有哪些不滿意的地方?”“集中居住對您的生活和工作是否有顯著影響?”“您如何看待自己現在的身份?”等問題為主線,并根據訪談對象的回答逐步深入。同時利用Nvivo 11.0質性分析軟件對訪談文字進行編碼、類屬分析和歸納,逐步提煉核心主題。
3.1.1 開放編碼
開放編碼是基于原始的訪談資料,通過研究者自身的主動抽象,根據概念的屬性和面向不斷進行發展概括的過程[12]。將訪談資料根據研究目的提取相對較獨立、信息完整的語句為最小編碼單元,即概念(表1),研究中共確定編碼的概念共59個,將相近概念進行整理合并,形成25個范疇化概念(表2)。
3.1.2 主軸編碼
主軸編碼的目的是將在開放編碼中被分割的資料,沿著屬性和面向的直線(相當于兩個軸線,形成不同類型)重新聚集、連接起來,實現邏輯的重組[13]。研究中運用Nvivo 11.0的類屬編碼功能,將上述得到的25個概念范疇進一步歸類,形成18個獨立類屬,見表2。
3.1.3 選擇編碼
選擇編碼是一個統整與精煉類別的過程,即在已發現的概念類屬中找到 “核心類屬”,構建出概念框架。通過系統地將不同類屬之間予以聯系,驗證他們之間的內在邏輯關系,并將概念化尚未發展完備的范疇補充完整的過程[13],見表2。
農民集中居住是一項涉及農民根本利益且不可逆的城市化過程,具有影響的持久性、風險的不確定性和治理的復雜性等特征。結合集中居住項目自身的特點,農民從舊宅集中到高樓居住只是集中居住的初級階段,如何識別農民集中居住中的社會風險,并通過一定方式將風險化解在源頭,才是集中居住政策的重要著力點。根據表2,歸納農民集中居住中的社會風險如下。
(1)家庭經濟風險。該風險的主要表征為經濟來源渠道減少,在家庭收入水平沒有提高甚至降低的同時,支出項目突增,從而導致家庭經濟水平下降、生活質量降低。另外,由于部分農民自身文化程度較低,投資理財意識較弱,在獲得巨額拆遷補償款后缺乏合理的規劃導致錢財流失較快。主要原因在于:在原居住環境下支出項目相對較少,農民不需要支出管理、居住方面費用,同時部分農民還有零碎土地種植以及房屋出租收入。而集中居住后,其徹底失去了低成本的生活方式,部分人在就業不穩定的情況下,各種支出項目(物業費、停車費、取暖費、燃氣費等)突增,超出了家庭經濟承擔能力,從集中居住前的經濟寬裕變成之后的捉襟見肘。另外,一次性經濟補償而非長久的造血補償機制使得部分農民在不具備理財能力下,沖動消費,長久生計難以維持,容易返貧。

表1 概念提取過程Tab.1 The process of concepts extraction
(2)就業穩定風險。這一風險的主要表征是大量村民失去原有穩定工作,在政府未引導、幫扶就業情況下,自身再就業十分困難,且依賴征地補償款而不愿再就業的人數增加。原因有四:①原村民宅基地、農地被征收,加上周圍工廠拆遷,產生了大量的閑置勞動力;②部分農民在得到補償款后,不再愿意從事低層次工作,甘愿待業;③勞動力市場逐步由單純的體力型向專業型、技能型轉變,其再就業時,面臨著年齡、學歷、技能等限制,尤其40~50歲群體再就業難度最大,難以保證穩定、持續性收入;④政府在征收土地后未對該村勞動力進行再就業培訓和妥善安排就業,該風險在實地訪談中尤為突出。
(3)產權交易風險。主要表征為房屋產權證明未發放,房屋財產權利不受保護。據村民反映,在2010年拆遷時村民簽署的協議上,注明未來入住的樓房性質為定向安置房,并口頭承諾村民會在5年內發放房本。但實際上,一方面,未發放房產證明,也未在村民更換身份證時修改地址信息,另外,也沒有按照安置房的性質給予政策優惠。由于房屋性質問題,房產在市場流通時不能受法律保護,房屋價值難以顯現,同時也不能抵押貸款,不穩定、不完整的產權也難以形成強烈的歸屬感[14]。
(4)居住環境風險。首先,體現在集中居住社區物業管理服務缺失,政府指導缺位,村民在未適應城市生活下抵制高物業費,與物業公司形成對峙局面;其次,社區內配套設施不足,公共空間狹小,亂占車位等公共空間現象頻發,春節期間易出現安全隱患;第三,在M區目標政策和整體大環境提升的情況下,社區內及周邊環境并未改善,周邊生活配套匱乏,出行不便,教學資源欠佳,該風險對于青年和中年群體影響較大。

表2 范疇發展與質性編碼過程Tab.2 Category development and qualitative coding process
(5)社會保障風險。在村民集中居住后,戶籍性質的更改并未覆蓋全體村民,保障力度有限,體系不完善。整體社會保障水平較低并且方式單一,尤其是未轉換戶籍者醫療報銷比例低,個人負擔重。公共服務和社會保障的缺位,使得社區成為農民住不起的“樣板房”。該風險對于50歲以上年齡群體的影響最大。
(6)政策風險。農民得到了安置補償,但卻永久失去了祖輩賴以生存和眷戀的土地,某種程度上存在對集中政策的天然抵觸。征地補償過程中農民反映的利益訴求未得到回饋和滿足,對于拆遷房屋面積認定、補償金額、戶型分配以及在外租房補助等方面的問題,易積攢大量的抵觸情緒,再加上拆遷時個別村干部存在徇私舞弊的行為,難免會與政府產生隔閡,降低對政府的信任與支持。除訪談中農民表達的抱怨情緒外,網絡上也出現一些相關的負面輿情信息:一方面,征地拆遷程序不規范、補償不公平、安置方式單一、政府工作人員工作方法簡單粗暴等一系列問題都暗藏政策風險;另一方面,有農民反映本次拆遷補償政策與鄰近B村拆遷時間相近,但補償差別大,更添不滿。這種同一領域的政策在時間、空間、社會群體之間在實質內容上存在著明顯的不一致情況稱作政策縫隙,在公共政策制定過程中,若未把這些差異納入到決策分析中,會引起政策攀比現象,發生集體非理性行為。
(7)身份邊緣化風險。集中居住后,原有的安全生產、生活條件被打破,新的安全保障措施尚未建立情況下,除了工作機會受限的邊緣化,農民在身份認同、思想意識、社交、行為方式等方面的轉化存在一個較長的適應期和轉化期,無法在社會、系統、心理等多個層面上實現與城市的“嵌入”,因而容易淪為邊緣群體,該風險在50歲以上群體表現較為明顯。盡管部分農民在戶籍上獲得了制度性的身份,但卻存在著待遇和權利的差距。在此過程中,農民權利意識也在不斷覺醒,社會期望不斷提高,身份權利的差異導致了社會心理出現失衡,相對剝奪感和不滿情緒增加,往往容易成為誘發沖突事件的重要根源。
(8)社交網絡風險。對于異地重建的H社區,一方面,基于地緣、血緣關系的社會網絡隨著村莊格局的打破而逐步斷裂。人們日常交往的方式和頻率發生變化,在沒有習慣參與社區活動的情況下,社會交往聯系減少,建立新的社會網絡較為困難,原有的熟人社會轉變為一種半熟人社會狀態。另一方面,安置社區主要由動遷居民和外來流動人口組成,不同文化背景、穩固關系較弱的群體間易于產生陌生感、不信任感甚至是矛盾與沖突,某種程度上加重了農民因空間變遷而產生的心理隔閡,也影響了社區治安的穩定性,逐步形成了一種無主體社區狀態。
在社會轉型期,農村安全的風險源日趨呈現多元化,復雜化和交叉化趨勢[20]。農民集中居住中的各類社會風險相互交織,形成了一個復雜的風險系統,共同作用于風險承擔者,這些風險的形成也有其內在原因(圖1)。
首先,城鎮化發展速度快于鄉村內生的推動作用是直接原因。相比鄉鎮工業化自發推動鄉村自然、緩慢發展的演變過程,在大都市尤其在城鄉結合部,往往主要由外部力量干預而進行急劇、徹底的整治方式。世界上的發達國家大都是內生型的現代化,在工業化現代化推進中,農業勞動力也與之同步,村莊結構有能力通過自身的調整來解決出現的問題。而外力直推的發展模式下,土地城鎮化快于人口城鎮化,除易產生強制拆遷的政策風險外,在集中居住后由于缺乏有力的產業支撐,產生家庭經濟風險的可能性增加。
其次,城鄉二元結構體制是根本原因。城鄉二元結構體制影響著中國經濟和社會發展的各個方面,主要體現為城鄉之間的戶籍壁壘和不同的資源配置制度。在此背景下,城鄉之間資源供應、勞動就業、社會保障等一系列具體制度都打上了城鄉分化的烙印。農民失去土地,同時也失去了身份的保護和認可,安置房屋產權的不確定性易產生產權風險,在未建立起完善的社會保障制度和長效補償機制下,農民很難享受城市化發展成果。
第三,農民自身能力是內部影響因素。農民自身受教育水平、自身職業技能都影響著集中居住后個體再就業能力、維持生計能力,同時也深刻影響著新環境下對于新生事物的接受程度、思想轉變和身份認同程度。以上因素都成為制約農民再就業的限制因素,加之政府未提供就業幫扶和技能培訓,更是造成了集中居住后農民的就業風險和家庭經濟風險。自身素質能力的限制,政治權利意識、法律知識的匱乏阻礙著農民利益的表達,利益訴求難以得到充分體現。
最后,封閉的社區發展模式是外部影響因素。城市社區由基層政府派出機構的街道辦事處管理,管理費用由政府財政負擔,而農村社區作為村民自治組織的村民委員會管理,費用由村集體承擔,前者統一規劃、建設和管理,具有開放式流動格局。后者則視自身人口、財力和決策層領導思想而定,在管理上各自為政,在住房、基礎設施上都自成體系,缺乏開放式管理。當前的這種社區管理模式更多的是政府指導下的發展模式,凸顯出農村社區治理主體的能力不足,導致了現存農村社區管理方式遇到瓶頸,亟需開放的、基于協商治理的發展模式。

圖1 農民集中居住社會風險識別及影響因素分析Fig.1 Social risk identi fi cation and the impact factors of centralized rural residence
本文運用扎根理論的質性研究方法,以北京市Y鎮H集中居住社區村民為例,識別出的社會風險因素包括家庭經濟風險、就業風險、產權交易風險、居住環境風險、社會保障風險、政策風險、身份邊緣化風險和社交網絡風險。通過上述風險因素及產生機理的識別梳理,在集中居住政策的制定和執行中要實行漸進決策,堅持穩中求變,保證決策過程和效果的穩定性。具體來講,可從以下幾個方面建立起多元支撐系統。
第一,充分尊重農民意愿,分類有序推進集中居住。首先,項目實施前要廣泛征求民意,充分了解農戶的整治意愿和利益訴求,以多數原則為導向不搞強制。集中居住實施方案的制定要從整體利益出發,綜合考量當地的經濟發展水平、居住條件和環境、村民個體素質等因素,逐步細化實施方案,分類、有序、漸進推進。其次,要暢通和創新農民制度化利益表達渠道,完善信訪制度,增強信訪回應有效性。再次,賦予農民更多知情權,充分發揮農民主體地位,鼓勵和給予農民更多的機會參與到集中居住中去。
第二,引導消費,幫扶就業,提高可持續生計能力。首先,政府有關部門要加強對農民理財培訓和消費引導,鼓勵銀行開拓農村市場業務,為農民提供更好的理財環境。其次,加大人力資本投資,注重提升農民職業素質和技能,促進農村勞動力由體力型向專業技術型轉變,增加就業機會,多渠道創造社區公益性就業崗位。再次,壯大村集體自身力量,增強產業支撐,通過增加預留產業發展用地比例,建設經營性物業從而建立起造血機制,保障農民的長遠生計。
第三,完善社會保障機制,保障農民生活質量不降低。對于部分難以適應城市生活的農民,政府要建立定期走訪和生活保障機制,為出現經濟困難的居民提供基本生活保障,并有針對的提供解決措施。首先,實行就業補貼政策,為有再就業意愿但長期未找到工作或工資難以滿足基本生活需求的農民提供就業補貼,幫助其盡快就業。其次,提供最低生活補助,具體標準由各地政府依據當地最低生活標準制定。再次,擴大農村養老保險政策的覆蓋范圍,尤其是常年獨居老人和退休老人。
第四,加強社區和周邊基礎設施建設,提高基本公共服務水平。加強對集中居住項目區的專業規劃和建設,為集中居住融入城市的農民提供一個更加優質的環境。另外,要加大財政支持力度,逐步完善各項基礎設施向農村社區延伸,提升教育辦學質量和社區醫療衛生建設,保障基本公共服務水平,實現資源均衡配置,促進城鄉一體化發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