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占黑 鄭在歡 周愷 王蘇辛
閱讀周愷、王占黑和鄭在歡的作品時,我看到的不僅是三個截然不同的同代人,三個被認為是“90后”作家的同代人,更是他們身上獨特的對待這個世界的方式。
——王蘇辛
王占黑:“聽多了知識分子內在的復雜和矛盾性,但其實工人和市民之中同樣存在著巨大的張力和細密的網絡。”
王蘇辛:閱讀你的作品,我最好奇的是(雖然很多人肯定問過你了),一個年輕女孩,為什么會對社區里的中老年人,甚至是很多年輕人喜歡在網絡diss的中老年人,那么感興趣?對你來說,這些社區、街道里的人,他們身上哪些地方最感染你,讓你想要寫下他們的故事?
王占黑:我覺得很自然,在成為一個年輕女性之前,我是個由社區和工廠里各位叔叔阿姨帶大的小朋友,東家進,西家出,吃百家飯,說的就是這樣一種狀態。等我長大了,這些人也就成了中老年人。而在嘗試寫作的初期,選擇自己最熟悉的環境和群體是最容易、也最樂意去做的事情。我在他們中間,在這個空間里,我和他們的經驗相互關聯,這個事實并沒有因為我來到大城市生活,或接受人文教育而改變,我想這可能是比較重要的一點。當然啦,大城市也仍是由類似的群體組成,我覺得自己仍在這個環境里。
可能很多人長大了會對舊環境產生厭倦和逃離。比如說農村孩子希望離開農村,城市貧民希望跳脫貧民窟。我恰好不太有這樣的“逆反”心態。我是個很適應、很耐受的人,哪怕在這個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空間里再多走一遍,我也能找到新的樂趣,這些樂趣逐漸堆積了我的審美偏好,讓我鐘情于一些日常的、無聊的生活細節和現象,這大約就是沈從文所說的“讀一本大書”。這也許和我父親(小說中常出現的老王)有關系,他是我在這個空間的引路人。很長一段時間內,我覺得我只是他的一支筆,跟著他轉來轉去,記錄他和他朋友們的生存狀態。當然我也是他的朋友之一。
所以我的心態常常和我在小說中的身份一樣,有時候是個小朋友,在大人之中插科打諢一下,有時候躲在文本外面,好奇地看著大家,最終呈現的往往是他們的衰老、沒落同我的個人成長并行的結果——這是時間流淌在小說中的表現,這種流動感,非要在不同的人身上起不同的變化才可以產生意義——在生活中也是如此。
如果要說感染力,我也說不出,一來這個群體很復雜,無法一概而論,二來我的角色決定了我并不能像周總理愛人民一樣全心愛著大家。只是覺得有意思,不管是審美趣味,歷史還是現實層面,都值得了解、深挖和刻畫。我們在大學里聽多了知識分子內在的復雜和矛盾性,研究他們各個階段的行為和言語,但其實工人和市民之中同樣存在著巨大的張力和細密的網絡,這兩者都很有意思,而我選擇了后者,因為他們先哺育了我。
王蘇辛:你在網上非常俏皮活潑,以為生活中你是個豪爽的姑娘,卻不料異常秀氣,再結合你的筆名王占黑,感覺到巨大的差異性,可以談談為什么取這個筆名嗎?
王占黑:哈哈哈哈,很多人問過,這么稀奇古怪的名字你是怎么想出來的。其實是個很自然的過程。我以前有個小名叫點點(我有很多個小名),我還記得中學時候我的QQ簽名叫Im a power point,網站ID也是點點。那時我也寫過一些小說和散文,作者和敘述者的“我”都用王點點這個名字。直到大一有一門《詩經》精讀課,老師讓大家練練繁體字,我的同桌,一個隔壁寢室的同學,她拿人名字練字,到我這兒就是點,占黑,占黑,就這么開玩笑地叫出來了。后來我的各種網站ID就都改成王占黑了。這很有趣,也很巧合,從王點點到王占黑,在生活中和寫作中,都有一種長大成人的感覺,我挺喜歡。
王蘇辛:你的創作談可能是我看到的同齡寫作者中,最清晰的、最好的那一類(雖然現在說一個作家創作談寫得好像諷刺,但我不是諷刺)。這跟你在復旦的學習有關系嗎?很多人說,中文系不培養作家,但你恰恰來自中文系。雖然我知道你寫作時間并不久,但敘述語言有一種經過訓練后的清澈氣息,沒有匠氣,卻沉穩熟練。這樣的敘述狀態是如何養成的?有受到過哪些書的影響嗎?
王占黑:你這樣講我會很虛。如果我的創作談讓大家覺得清晰或感動,某種程度上說明,我對語言的使用讓它產生了一定的遮蔽作用,這讓我把自己的創作解釋得過于自洽了(有點像政治家的演講)。如果不是表達的問題,那么更麻煩,也許是我的視野和觀念太簡單了,簡單到我可以憑借文字呈現出來,這很危險,暴露出我的缺陷,甚至證明,我的初期創作本身就是淺顯的。但我相信這是每個人必經的階段。
當然了,創作談對我自己來說也是一種回顧和梳理(因為我真的會非常認真地寫),給后來的我更清楚的方向去寫更好的作品,還是很有意義的。
中文系不培養作家,這是肯定的。我在讀研究生之前一直期望能成為一個研究者,沒想過作家這回事。吊詭的是,真正開始研究生階段接觸所謂的學術訓練時,我有很大的不適和沮喪,于是想著,不要再吸入什么了,輸出一些什么吧,就開始寫作。
現在回想,雖然中文系不教我寫作(或者寫作本來就沒法教),但本科四年的經歷對我的意義非常重大。它不關乎寫什么、怎么寫,而更多的是,在大量的閱讀和思考中獲得的一種基礎和底氣,像一座隱形的倉庫在支撐我,在我的“社區經驗”之外賦予我一種可支配但又靈活的語言,這種語言看起來不受加工,實際上還是有隱形的自我潤色在里面。我用這個比喻,是因為我一直覺得這種加工后輕輕抹去痕跡的工序十分要緊,這讓它和原始的粗糙看起來是完全不一樣的,侯孝賢的電影就是個很好的例子。而這道工序,往往是在寫作尚未開始時的積累中完成的。
中文系讀書七年,我其實大量接觸的是近現代的東西。說實話,很慚愧,作為現當代文學的碩士生,我對當代文學知之甚少,幾門課都跳過不選,這也要怪我的老師放任我這么亂來。有一陣我很喜歡清末民初的小說,也嘗試了一些研究,古典話本到那邊有個很好的承接,《海上花列傳》我非常非常喜歡,那種穿藏插閃的本事,隨手翻一頁就能看到并被吸進去。現代文學的三十年我也喜歡極了。魯迅、廢名、老舍、沈從文、蕭紅,那個年代的文學,一是有一種語言未確定,因此不受限的魅力在其中,二是,文學與社會以及社會中的個體有及時的關聯度,內含一種激情,這些都十分吸引我。
王蘇辛:我在你的小說集《空響炮》中看到你隱隱地,試圖用這么一幅市民群像式的小說,來呈現一個你眼中的當代社會。這看起來樸素,卻暗含巨大的野心。可是在現當代文學史中,甚至追溯到明清以前,諸如此類的篇章并不少見,包括方言的運用,包括世情小說的書寫等等,你會擔心自己陷入一種文學的重復嗎?或者說,有了那些很好的對于此類小說題材的探索,你覺得自己的寫作,跟文學史上那些其他的同類作品,有什么不同嗎?這個問題有點大,所以這里我所說的“寫作”,可以是宏觀的對當下社會的判斷,也可以是敘述的狀態,可以是語言的節奏,也可以是某些細節上的把握,總之希望你放開來談。
王占黑:我暫時不擔心我的書寫陷入文學的重復,也沒發覺自己在過去的創作中有野心。“致敬父輩”和“自我梳理”就像是制作小禮物和寫清單,做完的時候看上去很宏大、很無私,但做的過程是很個人化的。
我目前比較擔心的是我對自己的重復。因為想要在這個題材、這個領域內打轉,很容易陷入一種“萬山皆相似”的危險境地。完成二十多萬字的“街道英雄”系列后,我希望能在敘述技巧、節奏、戲劇性等方面有新的突破,比如打破已成習慣的人物式書寫,比如再往年輕人那里走一走,往更復雜的性、信仰和夢里去走一走。還有就是對歷史和地域豐厚性的深挖,真正進入我所存活的這片土地的脈絡之中。這種重復,嚴格來說是共鳴,確實是我很想達到的,就是現實主義的真正落腳點。之前談過,魯鎮這個范疇在當代的延伸是無處不在的,它里面有國民性的歷史存在,在一種時間和空間上的“云”的狀態下,我想作一個小小的承接。這也是我期盼著寫長篇小說的原因,豐厚總歸離不開篇幅,說起來,算是一個關于未來的小小的野心。一旦我認為這些也窮盡了,或許會真的抬頭尋找其他的路徑,或者干脆不寫了,不過那可能要很久以后了。
鄭在歡:“勤奮出不了好作家,勤奮只能產生那些生產了大量庸常之作的爛作家。”
王蘇辛:讀的第一篇你的小說,是《我只是個鬼,什么也干不了》,看完后感覺它像《搜神記》里《宋定伯捉鬼》的現代版本。鬼的形象也讓我想到《聊齋志異》里的《席方平》,只是故事更戲謔,少了沉重,卻也多了更明顯的鋒芒。這篇小說應該和2013年12月你發表在已停刊的《天南》上的《撞墻游戲》一樣,都屬于你的早期作品?這篇小說很熟練地用日常聊天的方式把小說的密度、細節想像力呈現出來,再用寫實小說的敘述狀態把它們一一夯實。讀下來感覺很暢快,恨不能念一段快板(可惜不會)。你是如何想到這樣去寫作的?你寫作的時候,會對著心里面特定的一些讀者嗎?比如朋友、親人或者其他的什么。
鄭在歡:這篇小說是個偶然,就是一天晚飯后突然想要寫點什么,坐在那兒一氣呵成寫出來的。寫作靈感很多時候都是這么突如其來地擊中作家,只是礙于篇幅,有時候只能暫且記上一筆,然后才開始謀篇布局,只是感覺是靠不住的,可能在你謀篇布局的時候,你覺得意思不大,就擱置了。想寫就能馬上寫出來的小說很少,必須篇幅不長,寫的過程也就是整個思考的過程,你高度集中,依靠過往對小說的認識去寫作,很舒服也很容易給自己驚喜。心里特定的讀者?在我的感覺里,我在對著自己想像出來的完美人類寫作,而不是特定某些人。
王蘇辛:《駐馬店傷心故事集》我是在上海地鐵7號線上陸續讀完的,7號線是個可怕的存在,高峰期上去,不僅人挨人,而且每個人都戾氣滿滿,處處都是暴力陷阱。不僅要提防被人踩到,也要提防踩到別人,更要注意萬一踩到別人被罵或者被回踩,一定要反擊回去,否則很可能影響早晨的心情。在這樣的情況下閱讀你這本同樣是人挨人的小說,常常處于緊張之中。書里面的人活得都很清醒,卻其實又不清醒,或者說這種不清醒本身就是清醒。真真假假,假假真真,每個人物勾連著另一個人物,還都沾親帶故的,活在現代社會,性情深處卻都有些“瘋狂原始人”的氣質。我很喜歡這本書的歡脫感,雖然殘酷,卻不陰沉,有一種末日狀態下的爽朗氣息。看內容,這本書你應該寫得很快,是一遍寫好的嗎?能談一下你寫作這本書時的生活狀態和精神狀態嗎?
鄭在歡:這本書是在2013年完成的,那時候我二十三歲,沒有工作,已經立志寫作在家里待了三年,這三年寫得也不多,寫作上的回報更是微乎其微。除了少數發表的幾篇小說,我也很少把寫出來的東西拿出去與人交流。可以這么說,我的寫作缺乏反饋,不管是物質層面還是精神層面。那時候我還年少輕狂,想著一鳴驚人,在試探各種寫作的邊界,很累,三年的顆粒無收也讓我的承受能力達到極限,和外界缺乏交流,只是在書桌前和自己死磕,又因為完美主義作祟產量極少。我整天處在焦慮的情緒之中,沒辦法調節。同樣是某一個無所事事的晚上,我寫下這本書的其中一篇,一次非常輕松純粹的寫作,于是有了這本書。《病人列傳》是春天寫完的,《CULT家族》是秋天,那時候我每天寫一篇,然后和女友散步,和她聊一聊我剛剛寫完的東西。《CULT家族》里面每一篇都很長,最長的一篇我在書桌前坐了大概七八個小時,寫完之后腰酸背痛,照例去散步。這樣的寫作給了我很大的力量,讓我對寫作的認識也更近了一步,并且能堅持下來。
王蘇辛:除了上面兩個問題中提到的小說,你還有一些看起來技術更圓熟,非常小說化的小說,比如《外面有什么》(刊登于《人民文學》2017年第2期)。坦白說,相比較而言,我更喜歡前面提到的那一類你的小說,但《外面有什么》也很讓我好奇。尤其是結尾部分,小偷文生的妻子和經理私奔的汽車壓斷了兒子斌斌的雙腿,而文生夜間行竊,卻發現屋主已是一攤白骨,他頗具諷刺意味地和白骨合影,外面是綻放的煙花。如果沒有看這篇小說,單看這幾句話,我會覺得是一則能上頭條的社會新聞。但在我們的寫作環境中,似乎把人物寫得慘是非常忌諱的一件事,我甚至聽說有作家因為在小說里寫死了人,還會專門燒香祭奠。你怎么看待這個現象?如何看待小說人物的“死”?
鄭在歡:這個我還真沒聽說過,作家會有忌諱的事情?那不是商人該干的事情嘛。我在自己寫詩的本子上特意寫了一句“語言沒有禁區”,就是提醒自己,不要怕剖析自己,也不要怕得罪世人。在我最早開始寫小說的時候,幾乎每一篇都死人,不知道為什么,少年時代總是比較極端,覺得死亡才能讓大家思考,現在當然不是這樣,但也沒有刻意說一定要寫或避開這件事。死亡在我看來,是寫作素材庫中與喝杯酒抽根煙一樣稀松平常的元素,特定情境不同,也無法一概而論。
王蘇辛:你有一篇同樣很像小說的非虛構作品《暴力史》,全文熟稔地把敘述元素和細節打散再打散,然后放肆又洶涌地組織成一個個新的片段和故事。我想起有位作家談自己的寫作時曾說,他會把小說撕成一個個片段,然后重新組合。你的作品也給我一種這樣的感覺,仿佛只需調試一下,不同片段之間可以互相調換,彼此掙脫。閱讀時我常能想到周云鵬的脫口秀,你在寫作的時候會借鑒一些視聽語言文化嗎?比如綜藝節目、網紅段子、影視劇等。它們對你的寫作有影響嗎?如果有,大概是哪些?
鄭在歡:我不會借鑒任何流行文化,我認為寫作就是要創造自己的聲音,從一開始寫作,我就厭惡模仿,所以我習作時期的東西都很粗糙,因為沒有參照物,完全是自己瞎寫。借鑒和模仿在我這里是不存在的,但是有沒有受其影響,肯定是有,周遭環境和流行文化會影響到每一個人,作家吸收所有這些影響,加以甄別和轉化,才能寫出屬于自己并屬于這個世界的作品。有一段時間,《教父》這部電影確實對我影響很大,我寫作的時候會想,如果是教父,我該怎么呈現這一段,僅此而已。
王蘇辛:很喜歡你小說的豐沛、粗糲,以及野蠻生長的勁頭,但也得承認,在現在的寫作環境之中,精致、通達,注重小說現實意義和社會意義的文本更容易獲得主流文學界的掌聲。你的寫作特質明顯,卻也和這樣的需求有一些格格不入。你怎么看待這個問題?會因此嘗試改變自己的寫作嗎?你覺得小說需要有“意義”嗎?或者說,你所認為的“小說意義”是什么?
鄭在歡:現在的寫作環境是什么?我多少想過一點,但懶得談,因為我不知道這個“環境”的范圍有多大,我更愿意思考的是小說的邊界,畢竟選擇了這門手藝去修煉。順帶說一下,我覺得自己的小說也很精致、通達,注重現實意義和社會意義,可能大家的理解不太一樣。
我一直都在嘗試改變自己的寫作方式,只是不是針對“現在的環境”或者“主流文學界”。小說當然是有意義的,因為自己的局限,我同樣懶得談,好像在給小說下定義一樣,我還沒到這個火候。
王蘇辛:我記得中學時,閱讀王小波《紅拂夜奔》、朱文《弟弟的演奏》等,覺得喜歡,但知道自己性格上跟不來那一路的小說,所以不會去嘗試。后來讀胡安·魯爾福的《佩德羅·巴拉莫》,也覺得好,但依然不會覺得那樣的寫作和自己的寫作能有什么具體聯系。在你的閱讀圖譜中,最初打動你,讓你想要寫現在這樣小說的書是哪些?
鄭在歡:我最初寫小說不是因為誰打動了我,而是誰刺激了我,簡單來說就是“80后”大火現在混得風生水起那兩位。寫小說之前,我只是一個純粹的地攤書讀者,我父親就是廣州天橋賣地攤書的。我從書上得到的樂趣是歷史、故事會、犯罪雜志和色情小說。這些都是讓人新奇的讀物,直到有一天我讀到青春小說這類現實基調的東西,我很憤怒,當然這種憤怒現在看來很愚蠢,因為自己的狹隘,我覺得他們寫的憂傷青春是無病呻吟,而在我身處的環境,更加殘酷的青春少年生活比比皆是,我想要把更真實的一面公之于眾,于是十六歲時我就寫了一個長篇。當然現在我長大了些,對城市和鄉村一樣多了些了解,也能更廣泛地接受動人的小說。
目前為止,胡安·魯爾福還是我最喜歡的作家,也是最打動我的作家。《燃燒的原野》我看了很多遍,每一篇都很完美,我甚至模仿《馬里卡奧》的文體寫了一篇《誰打跟誰斗》,那一篇小說實在是太美了,當然我寫的那篇就不太美,因為題材不同,時代不同,你只能寫屬于你的小說。
王蘇辛:不少作家信奉“天賦”說,覺得跟勤奮相比,天賦最為重要。你覺得自己是天賦型的作家嗎?或者你心目中有天賦型的作家嗎?如果有,他們是?
鄭在歡:勤奮出不了好作家,勤奮只能產生那些生產了大量庸常之作的爛作家。當然爛作家也是需要的,對比某個時代的兩種作家,你會看到那個時代的兩面,一面是當時的愚昧,一面是當時的清醒。
王蘇辛:在你許多中短篇中,都有一個少年的形象,這個少年有不同的名字,也會為不同的女孩打架,有他不同的坎坷與艱辛。閱讀時既能感受到小說中刻薄世界的涼意,也能感受到其中不服命運的少年熱血,這樣一個恒定形象的沉浮,與你自身經歷有關嗎?很多人說,一個作家成熟的標志在于他是不是善于處理成熟題材,比如二十五歲之后,三十歲以后的人生經驗。但也有作家,一生都在寫少年,一生寫得最好的就是青春期男女,比如麥卡勒斯《婚禮的成員》中的弗蘭淇,比如蘇童的香椿樹街系列。對此你怎么看?
鄭在歡:一生都在寫少年,這個可能多多少少有些問題,我之所以寫少年是因為年齡的局限,我寫不來成年人,因為心智還不夠成熟。當然我也不是說一定要寫成年人,也許我到五十歲我還在寫少年,但我肯定覺得自己有問題。可能是自己不愿意成長,可能是自己害怕成長,也有可能,我根本無法成長。少年時光固然很美好,但對于成人世界來說,多少還是簡單了點。
王蘇辛:每一個初開始寫作的人,他們內心都有一個自己所認為的世界的圖景。這個世界隨著寫作的深入不斷變化。可能從單純銳利,變得豐沛清醒,從大湖變成江河大海。然后,在一個確立自己真正寫作實力的階段,寫作者會有一個階段性的大作品,或者是他眼中的世界圖景與敘事版圖。對你來說,你寫作時有沒有這樣一個圖景或版圖?對你來說,你心中的那個大作品是已經被你寫出來了,還是仍在醞釀中?如果它還在你心里,它是什么樣的?可以為我們描述一下嗎?
鄭在歡:在我最初寫作的時候,只是想把現有世界的圖景寫出來,我覺得因為各種各樣的局限,我們甚至都沒辦法認清現時身處的世界,我恰巧知道一點可以介紹給大家,就去寫了。隨著寫作的深入,我確實產生了自己的寫作圖景,這樣的圖景在猛然想一下的時候,會覺得無比之大,真正到寫的時候,才會體會到細微之處,而這種細微和過往寫作的經驗并無二致。我不會說自己已經寫出了大作品,或者要寫一個大作品,我只是寫而已。說個老話,作品就是自己的孩子,哪有厚此薄彼的說法,一個心情去對待,專注于寫這件事上,就夠了。
周愷:“我很少在寫作的過程中尋找安慰,都是換著方法逼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