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在西二旗

滑藝

目前北京的狀況是戶口和高薪不可兼得，選擇戶口的人不吃不喝十年也就買得起一個廁所，自覺戶口砸在手里成了雞肋，而沒戶口的人又對自己的北漂身份無可奈何，寄希望找個有戶口的對象。

大學畢業后，我拒絕了父母在家鄉四線小城給我安排的事業單位工作，只身一人來到北京。在西二旗一家老牌公司里找了份程序員的工作，又在公司旁邊的小區租了間十平米的次臥，正式開始北漂生活。

在母親眼里，我的做法十分離經叛道，她想不通為什么我一意孤行地要來人擠人的大北京獨自沉浮，家鄉的那份工作十分安逸體面，還能成為相親市場的搶手貨，覓得一位如意郎君。

“聽說北京的公司都要加班，女孩子忙得連談戀愛的時間都沒有，成了大齡剩女。”母親在電話那頭喋喋不休，在她的世界觀里，沒有鐵飯碗和25歲后還單身，只要占據其一，就算有錢、有顏、學歷高也是失敗者。

“我上次看到裴欣了，人家孩子都生了，過幾年再生個二胎，多好。”母親看不到我在這頭的煩不勝煩和不斷上翻的白眼，自顧自地絮絮叨叨。

“還要加班，媽，掛了。”按下掛斷鍵的一刻我長舒一口氣，十指插進頭發里使勁撓，借著手機的光，發愁地看著眼前這一片狼藉。

床單被褥枕頭全都被水泡濕了，幾雙鞋子橫七豎八浸在地上的水漬中。這幾天北京陰雨連綿，樓里斷了電不說，我的屋頂恰巧還漏水。照現在這個狀況，今晚不睡走廊就得流落街頭。

電話響了，如果平時看到這個號碼我可能會略感打擾，可此時卻有種黑暗中看到一束光的欣慰。來電的人是大喬，他說他“恰好”路過西二旗，想約我吃個飯。

大二時我在老鄉會上認識了大喬，他開始對我窮追不舍，吃了幾次閉門羹后漸漸收斂，可依然陰魂不散。即使全世界都認為我最終會被大喬的誠意所打動，我也很清楚地意識到自己不會喜歡他。

大喬貌不驚人，黑黑瘦瘦，除了那股子死纏爛打的韌勁兒，其他實在是乏善可陳。

不知是不是我的原因，他也鉚勁兒找了個北京的工作，雖然工資低得可憐，但據說可以解決戶口。目前北京的狀況是戶口和高薪不可兼得，選擇戶口的人不吃不喝十年也就買得起一個廁所，自覺戶口砸在手里成了雞肋，而沒戶口的人又對自己的北漂身份無可奈何，寄希望找個有戶口的對象。

事情就變得有點有趣，公司同事和一個國企職員相親，回來便吐槽因為沒戶口遭到對方嫌棄，雖然自己工資是他的三倍還多，但對方依然認為自己一個有戶口的“北京人”找個北漂實在太虧。

我開始來北京時只是想著能站在更高的平臺獲得更多的機會，并不在乎有沒有戶口，錢給到位就知足，還不用讓父母管著，天天被逼相親找對象。

但時間久了，看到很多北漂掙夠老家一套房的首付后便準備卷鋪蓋回老家，這種沒有歸屬感的生活令我著實有點慌，理想中的自己未來是衣錦還鄉而不是落荒而逃。我想真正扎根在大城市，而這絕不是學著北京白領們買幾個大牌包包和幾件昂貴的衣服就能實現的。

漸漸地我內心也萌生了一定要找個有戶口的老公的想法。

這也是為什么我一直和大喬若即若離。等他拿到戶口，而我還沒有合適的對象，就不妨接受他。放在以前，我打死都不會有這么自私和陰暗的想法，可現實把人打磨得圓滑順從，要知道邁出學校的大門，愛情從此就和風花雪月無關了。

我和大喬約在地鐵站門口的餃子館，西二旗不比中關村，像樣點的飯店基本沒有。

我問他來西二旗做什么，他笑笑：“就是來看看你。”

我又問他落戶的事情，他沉默了一下說還在等消息。

“如果我沒戶口，咱倆是不是就沒希望了？”能看出來他是鼓足勇氣問的這句話。

我一個餃子噎在喉嚨里，捶著胸半天說不出話。

他目前陷入困境，各種小道消息說落戶的事要涼，他若堅持等下去，可每月工資交了房租和七七八八的零碎后所剩無幾。若離開，那就徹底沒了落戶的機會，跟我一樣成了北漂。他表面木訥實際上心中明鏡似的知道，沒有戶口，就和我徹底沒戲。

我岔開話題抱怨說樓里停電，屋頂還漏，真是禍不單行。

那天晚上，我住在他的地方，他去睡單位的值班宿舍。我透過窗戶看著他撐著傘在雨夜中消失的背影，莫名感到一陣心酸。我努力告訴自己這不過是朋友間的互幫互助，可事實是我不過是再一次利用他的感情，給自己獲得些小小的便利罷了。

上一次還是因為我遇到車禍傷了點顱骨，包著頭在醫院躺了半個多月，執拗地不肯告訴家人，怕他們擔心，更怕他們以此為借口強迫我回家。每天來照顧我的只有大喬，他瘦下去的十斤肉都貼在了我的身上。

怕我缺乏運動便秘，他天天買香蕉和火龍果喂我，導致我總是排出紅色帶籽的便便。

人生病的時候往往最脆弱，那個給你端茶倒水端屎倒尿的人，宛如天使般可愛高大。所以那段時間我對他熱情很多，甚至偶爾也會有要以身相許的想法。

可等我完全康復活蹦亂跳后，他又還原成那個可有可無、召之即來揮之即去的影子。

后來我跳槽到對面的互聯網公司，工資翻番，雖然還住西二旗，但終于搬離了那個晦氣的漏雨屋子。我給大喬打電話要請他吃飯慶祝一下。

飯桌上，他神情有點恍惚，盡管他努力想表現出很開心的樣子。我毫不留情地點破他有心事，他只好說自己準備辭職，回家考公務員。

“為什么？”這個消息令我十分詫異。

“上周我爸暈倒在家里，還好我媽只是去樓下買菜，及時送到醫院才沒出什么大事。”

他這才驚覺父母已經邁入老年，怕子欲養而親不待，他想早點回家盡孝。

“本來我對北京也不感冒。”他說，我知道他下半句“就是為了你才來的”沒有說出口。

“你應該沒想過要回家吧？”他虛弱地笑笑。

我搖搖頭：“沒有，回家，我就輸了，我所有的努力都將泡湯，我不想和我曾經瞧不上的人一樣。”我指的是那些畢了業屁顛屁顛回到老家，靠著家里的幫助，捧著個到死都碎不了的鐵飯碗過活的人。

“嗯，保重吧。”

“你也是。”

那頓飯居然成了道別，不久后他就離開北京，除了幾件行李，還帶了幾盒稻香村和同仁堂，那是飯后逛街時我買給他的，這幾年的牽絆，居然用這么個方式作了了結。

他走后我倍感寂寥，好在新的工作加班成了常態，凌晨兩點我打著哈欠，轉著酸痛的頸椎離開公司時，公司大樓依然燈火通明，是夜晚西二旗地區最耀眼的地標。

偶爾會在老媽的遠程遙控下去相親，各自在心中掂量彼此的條件看看上不上算。有時緊急加班放人家的鴿子，有時人家加班放我的鴿子。

大喬今年雙喜臨門，考上公務員，和一個小學老師扯了證，他微信上給我發來請帖，希望我有空去參加婚禮。

我有點意外，覺得他進展也太快了。“這么著急，別是奉子成婚吧？”我發了個壞笑的表情開玩笑道。

“嗯，兩個月了。”他回了個齜牙的表情。

我說那天加班，去不了，然后給他飛了個紅包過去。

仰面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恍惚間我又回到了那年夏天的病房，我大口吃著大喬送過來的盒飯，摸到飯盒下的一張紙條，寫著：“余生請讓我也這樣照顧你。”

我覺得還沒到答應他的時候，雖然我腦袋被車剮了，但“戶口”二字卻依然沒從我腦子里抹掉。我悄悄把紙條疊起來塞回原處。大喬下班過來看我，收拾飯盒時，目不轉睛盯了我片刻，我若無其事地問他瞅啥。

他吁口氣，笑了笑：“沒事，你胖了，哈哈。”

責任編輯 張琳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