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 要:明清時期鄉賢祠祀的演化主要從鄉賢祠祀規制、管理體制與地方人物祠祀系統內部結構性變動三個方面展開,在明清王朝政府主導下通過兩種模式達致的。一是直接的制度供給,從附學令漸次實行到雍乾管理體制形成,呈現縱向的、遞進式的特點。一是通過調整地方人物祠祀系統的內部結構,經由改變或添加其他祠祀而發生功能轉移,從而改變了鄉賢祠祀對象與激勵目標冗雜多樣的情況,呈現橫向的、交互性的特點。
關鍵詞:明清時期;鄉賢祠祀;演化
DOI: 10.16758/j.cnki.1004-9371.2018.04.010
引 言
鄉賢,出生于本地而德業、學行可為鄉人楷
模者。祠祀鄉賢,昭往勸來,通過對鄉賢的表彰,激勵鄉人追踵其后。鄉賢祠祀的歷史悠久,但基
本屬于民間之私祭。明清時期,鄉賢祠祀逐步制度化、普遍化,王朝政府通過有關鄉賢祠祀的制度安排與地方祠祀系統的結構調整,實現了對地方鄉賢祠祀的儒家“正統化”改造,使之由地方之私祀而被納入國家政教體系,成為一種全國性的政治倫理信仰。
學界對鄉賢祭祀的研究大致從兩個方面展開:(一)受“地域社會”與“鄉紳”理論的影響,包弼德(Peter K. Bol)、魏峰、鄭丞良等學者探討了宋元以降一些地方出現了不同于先賢祠的鄉賢祠(鄉先生祠)以及鄉賢祠向州縣儒學轉移的趨勢,認為這是源于以士紳為主的地方社會勢力的成熟、地方認同的彰顯與士人重建鄉里文化傳統的努力。1(二)以制度視角梳理鄉賢祠祀的建立、規制與功能,較早的成果有筆者《明代地方廟學中的鄉賢祠與名宦祠》一文,隨后有林麗月教授等人的推進,基本觸及了鄉賢附學、雍正“咨部令”等相關制度。2總體看,既有成果未能貫通明清時期以研究這些制度對于鄉賢祠祀演變的意義,把握明清鄉賢祠祀發展、定型的歷史脈絡,揭示明清鄉賢祠祀演化的內在邏輯。
本文重審明清鄉賢祠祀問題,亦從附學令開始,揭示鄉賢祠祀成為孔廟附祀的意義;再論雍正“咨部令”和乾隆“九卿禁令”、光緒“三十年禁令”對鄉賢祠祀的影響以及“鄉賢專稱化”趨勢的形成;最后從明清地方祠祀系統內部的結構性變化,分析名宦祠、鄉賢專祠、忠義孝悌祠與鄉賢祠的分立、并存,產生功能性分化與互補,使鄉賢祠祀的風示、激勵更加明晰化,以期勾勒出明清鄉賢祠祀的整體面貌和演化邏輯。
一、鄉賢祠祀規制演化:鄉賢附學及其意義
鄉賢祠祀的傳統可以追溯到儒家經典所載“瞽宗之祭”和“鄉先生歿而祭之于社”,但漢唐以來的鄉賢(先賢)崇祀實踐則主要是采取專祠奉祀,即為某位或某幾位鄉賢(先賢)建立專門的祠堂進行祭祀。長期以來,人們對“鄉”的概念并不深究,是鄉賢或是寓賢也不細分,故多稱先賢祠,間有稱鄉賢祠者。這種祠堂或位于鄉賢故里,或處于官廨、寺觀或其他神祠之內,與學校無涉。1據清人考證,鄉賢(先賢)祠祀向學校轉移的時間起自北宋,《宋史·鄭俠傳》載,宣和元年鄭氏卒,州縣皆祀之于學。2元人許有壬也說:“(鄉賢)祭于社之制不可考,附廟學作屋而祭之者,則間有之矣。”3宋元時期附學的鄉賢(先賢)祠亦多專祠,其中有些可能發展為集中祭祀十數人的祠堂,如南宋理宗時明州州學的五先生祠,但這種現象并不普遍,且仍作專祠看待,與其他先賢專祠并處。
與此不同,明清時期人們對先賢進行了“鄉與非鄉”的區分,按照地域的限定,把先賢分為名宦與鄉賢,在府州縣儒學里建立一個鄉賢總祠(明前期多為名宦鄉賢合祠),集中奉祀本地的鄉賢,開啟了鄉賢祭祀的新模式。
昔朱邑為桐鄉令,既沒,桐鄉人祠之,此名宦祠之權輿矣。張良食采于留,后人于留城為子房立廟,此鄉賢祠之權輿矣。自是以后,見于史冊者甚伙,然皆專祠,而非總祠也。明代始令府州縣學立名宦、鄉賢總祠,有司春秋致祭。國朝亦因其制。4
明代以總祠形式進行的鄉賢附學始于洪武初,到明中期才逐漸定型,這一較長的歷史過程大概有兩個主要時間節點。(一)洪武二年(1369年),在整頓各地祀典的基礎上,開始推動鄉賢附學。
我太祖髙皇帝登極之元年,首詔郡縣訪求應祀神祇、圣帝明王、忠臣烈士、久有功于國、遺愛及民者,載諸祀典。明年……又令天下學校各建先賢祠,左祀賢牧,右祀鄉賢。春秋仲月,亦得附祭廟庭。后乃更名名宦、鄉賢。5
元明之際林右之言印證了明末李之藻對洪武初鄉賢附學令的追敘:“當今(洪武時)天下郡縣必列祀先賢……用二丁祭畢次日。”6清代地方志在敘述地方鄉賢祠祀歷史時多把明代鄉賢附學的時間界定在洪武二年。此時,明朝多承舊制,鄉賢通常與名宦“同堂合祀”,即一祠劃分為左右二室,左祀名宦,右祀鄉賢,其規制未能如明中期名宦、鄉賢各有祠堂,“二祠分祀”。
(二)弘治九年(1496年),再申鄉賢附學令。萬斯同《明史稿》卷256《王云鳳傳》載:“弘治九年,祠祭郎中王云鳳請天下府州縣學校悉立名宦、鄉賢祠,遂為定制。”7萬氏這一說法應該是可信的。歷官弘治、正德時曾官至禮部尚書的蔣冕在《全州名宦鄉賢祠碑》稱,弘治中有旨,令天下郡邑各建名宦、鄉賢祠,以為世勸。1稍后,呂柟也說,王云鳳為祠祭員外,奏準天下郡縣皆立名宦鄉賢祠,為后人式。2
從弘治九年開始推行的新一輪鄉賢附學令經過嘉靖朝的接續,漸次落地生根。正、嘉之后,地方學校新建或改建的名宦、鄉賢二祠,位置多于孔廟之戟門(學宮門)外之左右,“二祠分祀”成為主要形式。分祀制下,二祠分布的常制是左(東)名宦,右(西)為鄉賢,體現名宦與鄉賢的賓主關系。鄉賢祠祀由合祀到分祀的改變,在各地的時間不一,但這一趨勢是非常明顯的。3明中期形成的鄉賢新規制也得到了清人的認同,被毛奇齡稱之“最為周悉”的這套明代鄉賢祠祀規制遂為清朝繼承下來。
鄉賢附學令的推廣,使明清時人形成一種認識:鄉賢附學既是朝廷法令,又是朝廷禮儀。因為是法令,鄉賢必須附學,“令甲所頒,靡地不然”;4因為是禮儀,鄉賢應該附學,附祭鄉賢于道院、城隍廟等地方被看作“甚為非禮,而立祠之意微矣”。5這種認識賦予了鄉賢祠祀與學校之間的必然聯系,鄉賢附學,理所當然。在明清時人這種鄉賢附學“必須且應該”的當然之理中,其實透現了附學令對于鄉賢祠祀的重要意義。
以鄉賢總祠附學,解決了鄉賢專祠多且分散狀況下祭祀的難題,清人有論:“古者名宦鄉賢各行專祠,其后請祀者多,有司不能遍祭,乃合祀于學宮之右。”6相較于鄉賢專祠,鄉賢總祠容納的祭祀對象眾多,祭祀的地點集中,春秋祭祀的時間有常,儀物由地方財政支出,行禮簡便,易于堅持。雖然鄉賢總祠附學后,各地還是為少數特別杰出的鄉賢保留或建立了專祠,但總量大大減少。從制度演化來看,明清附學令使鄉賢祠祀制度得以優化,它帶來的祠祀整合使鄉賢祠祀集中于學校,由各自的私祭變為政府負責的公祭;它的集約容納空間擴大了入祀鄉賢的范圍,利于塑造本鄉的鄉賢群像。根本上講,附學令使國家對鄉賢祠祀進行了一次全面的收編改造,為接下來鄉賢祠祀的儒家化準備了條件。
附學令使鄉賢祠祀與孔廟祭祀系統連為一體,成為孔廟祭祀延伸出來的一種附祭。明清時人對此有著大體相同的看法:
國家創制……凡生其土而有善行可以表民者則祀之為鄉賢,祠非徒示崇報也。將使……后其生者有所觀感而興起也。是以祠于學宮之內,榮之圣賢之門墻,非其人不得與焉,厥祀亦重矣。7
古者,鄉先生沒則祭于社。今祀鄉賢于學,即此意也。然祀之于學,則尤重矣。蓋凡有功于圣門者,始得從祀。不從祀,而祀之學,其次也。8
鄉賢雖不能與從祀比崇,然列在泮宮,是亦圣賢之亞旅,而從祀之分茅也。9
鄉賢祠祀與孔廟祭祀的一體化,不僅僅是鄉賢祠在空間上切近孔廟,主要是鄉賢祠祀成為孔廟祭祀系統中次于從祀的一個層級,鄉賢得以附食圣賢之列。“先圣仲尼修明堯、舜、禹、湯、文、武、周公之道,以詔后之學者。后之學者講明其道,體之身心,以之尊主庇民則為名宦,以之正風表俗則為鄉賢,二者相須而成,其道一而已矣。”10鄉賢與從祀的先賢先儒都是孔子之道的踐行者,他們事業、出處可能不盡相同,但他們身上體現的“君臣父子”等儒家人倫道德卻相當一致。
宋黃灝云,立祠于學者,不以功德名位。諸不在六藝之科者,不在列;不知君臣父子夫婦朋友之義者,不在列;不知正心誠意、謹獨之學者,不在列。噫!鄉賢享祀,必如黃灝所定,始可立腳圣門矣。1
鄉賢祠祀由此獲得了儒學的浸潤,完成了鄉賢祠祀的儒家正統化改造,鄉賢祠祀重道德、學行而不重爵位便是一條基本要求。于是,在學校進行的鄉賢公祭旨在弘揚人倫道德,激勵后人,它抑制了鄉賢人物私祭中可能滋生的神性,始終閃耀著德性光芒。這是明清附學令對于鄉賢祠祀最為重要的意義。
二、鄉賢祠祀管理體制演化:
由“前明之制”到“雍乾新制”
明清鄉賢祠祀管理體制經歷了由“前明之制”向“雍乾新制”的演變,主要是鄉賢入祀的審批權由“付之地方”到“操之朝廷”的轉變,這種轉變的直接動因是為抑制鄉賢祠祀的冒濫,重建鄉賢祠祀的權威與榮耀。
明代鄉賢附學是朝廷政令,鄉賢祠祀諸事宜卻委之地方,鄉賢祠的建立、應祀鄉賢的推舉、春秋祠祀的舉辦等皆由地方負責。例如,正德時金壇縣鄉賢二祠為知縣劉天河所建,“(所祀之人)皆考諸郡邑之志與邑大夫之公言,始事則白于巡撫張公津、巡按孫君。所祀之人,又取決于提學張君鰲山。”2特別是地方學校生員和由按察司官員充任的提學官對鄉賢祠祀的影響不能忽視,鄉賢之推舉一般由生員代表民意鄉評,公舉公推,經府縣申報提學官,然后提學官要求生員人等勘結取信,府縣審查勘驗,最后提學官準允入祀鄉賢祠。
明代鄉賢祠祀管理體制一直延續至雍正二年(1724年)。這套體制下,入祀鄉賢的推舉、審批之權在于地方學政系統的提學官和生員,對鄉賢“德業、學行”的把握也比較模糊,給地方士紳勢力的夤緣賄求提供了可能,于是,有力子孫請托,無行生員呈舉。明代唐順之就說過,“(今日鄉賢)大率出于有力子孫遮掩門戶,及無恥生員餔醊之計,相共成之,絕無足為重輕。”3結果衍生出被時人詬病的鄉賢冒濫問題,其表現有二:一是入祀鄉賢祠的人數太多,二是入祀者良莠混雜,一些入祀者沒有具備鄉賢應有的讓人敬仰的道德、學問。清人的反思直接把鄉賢冒濫與這套體制相聯系:
前明及國初,鄉賢由提學批準即得崇祀,猶今日鄉里善士以公呈請學政給扁獎勵,情事相同,故州中鄉賢前明及國初為多。4
自明名宦、鄉賢二祠一付之公議,朝廷不制其準駁之權。大率子孫強有力者皆得入祀。5
鄉賢冒濫沖擊了鄉賢祠祀的公信力,破壞了鄉賢祠祀作為國家風教體系的崇高感,明清時人對鄉賢祠祀的態度也發生了由“極重大典”到“不足輕重”的轉變。明末人陳龍正說:
鄉賢祠五六十年前入者甚少,人亦重之。近時,甲科沒后鮮不入矣。或以子得雋,或門生故吏官其地,即婉轉為之,得者既雜,人亦莫之榮也。6
清初,毛奇齡批評明中葉以后的鄉賢冒濫,“至重之典而輕于鴻毛”。7宋犖也對鄉賢冒濫痛心疾首:
前明之制,凡郡邑鄉賢名宦各附祀于學宮,守令歲以春秋二仲率官屬行禮,典綦重矣。不意沿至末流,冒濫日滋,其弊天下皆然,而江南尤甚。江南之鄉賢祠則較名宦尤甚……真偽混淆,是非失實,至使正人君子臨歿以此舉誡其后人,因而孝子慈孫不忍以虛名奉其祖父。嘻,可嘅也。1
這表明,鄉賢冒濫已經危害到鄉賢祠祀存在的必要性,如不整頓,祠祀將有名無實,無法實現表揚前哲亦以風勵后來、維風振俗的政教目標。實際上,明清兩朝政府都一直致力于鄉賢冒濫問題的整頓,加強事實核查,剔除鄉賢推舉過程中的請托、賄求,諸多措施、政令都表達了對地方學政系統掌握鄉賢入祀批準權力的不信任。萬歷時禮部尚書馮琦提出,鄉賢推舉,須上報禮部,由禮部審核類奏,請旨定奪;如有冒濫,罰治提學官,仍將具呈生員人等黜退示懲。2惜乎未能持久實行,成為一代制度。康熙七年(1668年),規定鄉賢推舉,要年終造冊,上報禮部備案。雍正二年,“咨部令”正式出臺:
雍正二年議準,名宦鄉賢,風教攸關,相沿歲久,冒濫實多。行令各省督撫學政,秉公詳查。如果功績不愧名宦、學行允協鄉評者,將姓名、事實造冊具結,送部核準,仍許留祀;若無實績,報部革除。嗣后,有呈請入祀者,督撫、學政照例報部核明。如私自批行入祀,事覺,將請托與受托人等治罪,出結具詳地方官一并議處。3
咨部令的核心在于把鄉賢入祀的審批權收歸中央,強化對地方官的法律連帶責任,其時效包括雍正前后,既有對之前鄉賢冒濫問題的整頓,也有此后鄉賢入祀審批的強制性要求。稍后,更有每年八月以前匯題報部、九卿會同核定的細化規定。4應該說,咨部令實行之后,鄉賢冒濫問題得到了較大程度的改觀,入祀鄉賢的人數明顯減少。5這說明咨部令在抑制地方勢力與地方官員協同作弊方面取得了一定的成效,至少是提高了賄求的難度:新形勢下,有力之家不僅要擺平地方官與學校生員人等,還需打通主持審核鄉賢入祀的禮部等部院大臣的關節,方可上下其手,取得成功。然而,咨部令并沒能完全阻止鄉賢入祀審批過程中的營私舞弊,它提高的徇私請托難度還是能被有些人化解。乾隆十三年(1748年),高宗就發現榮膺鄉賢巨典的大都為“仕宦通顯者”;乾隆二十年(1755年),高宗在謝恩折子中看到尚書王安國之父、左都御史楊錫紱之父入祀鄉賢祠。這些現象使高宗意識到像王、楊等九卿大臣可能與禮部、督撫之間存在同僚之私情,從而干擾了鄉賢審批之公正性。高宗決定全面整改,對類似王、楊之父做出撤祀的處理,同時規定:“嗣后,子孫現任九卿者,其祖父概不得提請入祀。其身后鄉評允當者,聽。著為令。”6高宗除了頒布“九卿禁令”,明確身份性限制之外,還提出了“身故不妨待之十數年”的建議,希望入祀鄉賢能經得起時間的考驗,久而益彰,讓時間消弭私情的干擾。只不過,遲至光緒五年(1879年),才有了“其人身故之后三十年,然后準請崇祀”的正式制度。
綜上,雍、乾以后鄉賢祠祀的管理體制暫嚴,必由督撫題奏請旨,經部議核準,乃得祠祀。鄉賢入祀被嚴格控制,人數很少,鄉賢專稱化趨勢開始形成。雍、乾以前,鄉賢大體上可以泛指鄉邦先賢、賢達,既可以是入祀鄉賢祠者,也可以指沒有入祀者。在明代地方志的鄉賢傳記與私人編纂的鄉賢傳記中,鄉賢人選都由編寫者自己劃定,沒有統一的標準。隨著雍、乾鄉賢祠祀新體制的建立,鄉賢的含義被嚴格界定,專指入祀鄉賢祠的人,“鄉賢”一詞發生了從泛稱到專稱的演變:“考名宦鄉賢,皆一方俎豆之專稱,例當定自朝廷,非志乘所敢私許”7《(同治)遠安縣志》認為前志“(于)品學兼優者統謂之鄉賢,殊乖憲典。”8鄉賢入祀的決定權在于朝廷,鄉賢之名也就理應是朝廷賜予的專有名稱,這大概是“不敢私許”、“殊乖憲典”的意思。難能方顯其可貴,專名才鄭重其事。雍、乾新體制對鄉賢冒濫的抑制取得了可感知的效果,一定程度上恢復或重建了鄉賢的公信力與權威性。
三、相對性演化:地方人物祠祀系統的
結構變動及其對鄉賢祠祀的影響
如果說以上鄉賢附學令、咨部令等是明清王朝政府出臺的直接針對鄉賢祠祀的系列制度,這些制度與鄉賢祠祀演化的關聯比較顯而易見。那么,在明清鄉賢祠祀演化中,我們還應當關注另外一種不同的模式,即王朝政府通過調整與鄉賢祠祀相關的地方人物祠祀系統,相對地分化或互補鄉賢祠祀的有關功能,從而促成鄉賢祠祀的演化。就如同一個物體本身不動,但由于周邊幾個相關聯的參照物體發生位移,就引起了其位置的相對改變。筆者姑且把這種演化稱之為相對性演化。
明清官方主導的地方人物祠祀系統主要是以地方廟學為中心,包括鄉賢祠、名宦祠、忠義孝悌祠、節孝祠與一些鄉賢專祠等。本節將著重討論名宦祠、忠義孝悌祠和鄉賢專祠三種祠祀與鄉賢祠祀的關系及其對鄉賢祠祀產生的影響。
(一)鄉賢祠與名宦祠。宋元以來悄然顯現的地方意識對“鄉與非鄉”有了明確的區分,明朝一開始就按照地域關系把“先賢”分為鄉賢、名宦,分別設立名宦祠與鄉賢祠,或同堂異室,或二祠分立,左右布局,呈現相分相依的賓主格局。除了“鄉與非鄉”的地域限定,實際上這種區分還涉及:(1)祠祀風示意義的區分。名宦有功于地方,鄉賢樹德于鄉閭,故“祠祀名宦,義在報功。鄉賢,義在崇徳。”1“鄉賢,尚德也;名宦,尚功也。”2(2)祠祀激勵對象的區分。名宦祠入祀者為外來任職的官員,祠祀名宦主要激勵后來的流官要像他們的前輩一樣有功于地方。鄉賢為本地人,以人倫道德的典范為鄉人敬重崇拜,祠祀鄉賢主要是激勵本鄉后輩追踵前賢,修德立范,移風易俗。“祀鄉賢以風里俗,祀名宦以風有位。”3“名宦祠所以崇先達而激后之從政于斯者,鄉賢祠所以表前修而激后之生長于斯者。”4(3)鄉與非鄉的情感區分,而地緣親近感的凸顯,使鄉賢的激勵、教育方式易于被鄉人接受。
古人論友必曰尚友古之人,此之謂也。夫所謂古之人者,雖皆圣賢之徒,然或生于中國,或生于東夷,或生于西夷,漠然隔宇宙而不相及,詎若一鄉之賢!里闬相接,封畛相連,而其人之德行風節、文學事功、遺風余烈洽于所見所聞所傳聞者,至親且切,有不待旁求遠訪而后知也。鄉之俊彥歲時降登出入于諸賢之庭,仰瞻列宔,曰有德行者為某,有風節者為某,有文學者為某,有事功者為某,使吾生而與諸賢之居不相邇也,則亦委諸無聞而止?今幸而密邇諸賢之居而不諸賢是慕,顧乃委其有為之身與草木同腐,獨弗愧哉?今而后人才輩出,接武先賢,良由茲祠風勵之也。5
概言之,相較于明代之前的先賢祠祀,名宦祠分擔了一半的祠祀功能,即對有功于地方的流官的崇祀與激勵。左右并列,兩廂映照,名宦祠與鄉賢祠的分立,使鄉賢祠的祠祀對象、祠祀意義與激勵對象分化出來,也使鄉賢的地域親近感得以凸顯,這些都有利于鄉賢祠祀象征意義的明確表達,進而有助于提升鄉賢祠祀激勵功能的精準化。
(二)鄉賢祠與鄉賢專祠。鄉賢祠指附學的鄉賢總祠,是自明初開啟的鄉賢祠祀新模式。當總祠成為鄉賢祭祀的主流模式之后,明之前長期流行的專祠并沒有廢止,而是兩種模式并存,呈現鄉賢祠祀的雙軌制。這既是“有舉莫廢”之意,更有其存在的必要性。因此,鄉賢專祠在全國各地或多或少都有一些,有些府縣的鄉賢專祠的數量還比較多,如福建晉江,明清時期建立的鄉賢專祠共28所,除八祠賢、勸忠祠為合祠多人外,其他皆為個人專祠,分布府學內外、府治附近及其他地方。晉江縣學的鄉賢總祠合祀鄉賢188位,專祠所祀之人多同時合祀于總祠。1這種專、總兼祭,看似重復,其實別有深意。
鄉賢專祠一般專祀名臣、大儒。晉江的鄉賢專祠中有朱都憲祠、李文節祠等分別祭祀明朝名臣山西巡撫朱鑒、大學士李廷機等;而陳紫峰祠、蔡文莊祠則祭祀明代大儒陳琛、蔡清。以蔡清(1453—1508年)為例,可以具體考察專祠與總祠的關系。蔡氏一生著述、講學,闡揚朱子學術,被譽為一代儒宗、師表,“非止閩中之山斗,抑亦海內之蓍龜也。”2蔡清死后,從祀孔廟未果,但欽賜祠額,立祠鄉郡,春秋祭祀。當然,蔡氏也附祭鄉賢總祠。為何并祀兩處?禮臣曾有解釋:
我國家既設鄉賢祠,以祀其一鄉之賢者。此外,又有專祠之舉,蓋以其人之賢將出于眾賢之上而祀之者,亦不以眾賢待之,所以旌異名儒,風勵后學,甚盛典也。3
類似的有清初名儒陸隴其(1630—1692年),于雍正初從祀孔廟,隨后在他家鄉平湖縣治東南建陸清獻祠,又祀于平湖縣學的鄉賢總祠。《平湖縣志》對專祠與總祠的關系亦有一段議論:
古者名宦、鄉賢各行專祠。其后請祀者多,有司不能遍祭,乃合祀于學宮之右。既而復擇其功德殊異者,別立祠祀之,制凡三變。4
不難看出,鄉賢總祠是把鄉賢作為一個整體進行集體祭祀,鄉賢之間無甚分別,由此導致學行、功業卓著者泯然若眾。特別是鄉賢總祠出現冒濫冗雜之后,良莠混同,鄉賢祠祀愈被時人看輕。這樣的形勢下,明清兩代保留、新建一些鄉賢專祠,祭祀地方名臣、名儒等杰出人物,表達鄉邦一份特別的敬意,彌補鄉賢總祠在旌揚杰出、優異者方面的功能缺失。二者在處理眾賢與名賢、一般與特殊的關系上互為補充:有總祠,眾鄉賢能享春秋祠祀;有專祠,卓異者得以尊崇。二者結合,激勵風示的意義能夠全面彰顯。
(三)鄉賢祠與忠義孝悌祠。雍正元年(1723
年),詔天下建立忠義孝悌祠和節孝祠:
順天府、奉天府、直省、府、州、縣、衛,分別男女,每處各建二祠。一為忠義孝悌祠,建于學宮之內。祠門內立石碑一通,將前后忠、義、孝、悌之人刋刻姓氏于其上;已故者,設位祠中。一為節孝祠,別擇地營建,祠門外建大坊一座,將前后節孝婦女標題姓氏于其上;已故者,設位祠中。八旗分左右翼,擇地各建二祠,一應碑坊、刋題姓氏皆照此例。每年春秋二次致祭。5
忠義孝悌祠是在清朝節義旌表制度流為具文情形下重建地方旌表榮譽體系的新舉措,它把坊表與祠宇相結合,生者題名于碑,逝者設位于祠。忠義孝悌祠的出現晚于鄉賢祠三百五十多年,二者本沒有關系。但當與鄉賢祠一樣附學,奉祀的都是本鄉忠臣、義士、孝子、悌弟,二者都成為地方人物崇拜體系的一部分,彼此之間就建立了聯系。時人認為,建立忠義孝悌祠,“以補鄉賢之未及也。”6“忠義孝悌祠專敬其鄉先進,鄉賢之別子也。”7從乾隆《梧州府志》記載的二祠奉祀人物來看,鄉賢十二人與忠義孝悌十六人沒有交叉重復,故二者實際是一種互補關系。
在明清人的意識中,鄉賢祠祀是次于孔廟從祀的一個等級,所謂“下從祀一等”。清朝雍正元年之后,隨著各地忠義孝悌祠的陸續建立,清人又視忠義孝悌祠祀低于鄉賢祠祀,是鄉賢祠祀的一種補充,對二者有著不同的定位與期待。入祀鄉賢者必須“品行端方、學問純粹”、“學行允協鄉評”,要求學問、道德皆優,可為鄉人的師范、楷模,堪稱“鄉先生”。而忠義孝悌祠奉祀的是忠義之士、慷慨義民,孝子順孫等人,這些人身上體現出的忠、義、孝、悌雖可以軌世范俗,但與鄉賢相比仍有差距,“若鄉里之善人,不足以言德也……邂逅死于兵火,運蹇終于沉淪,修橋造廟,隨例賑施,不足以言節言義也。”1也就是說,忠義孝悌與鄉賢體現的儒家精神雖然在名義上一樣,實際還是存在一定的差別。又比如,這些人可能不知詩書,有忠義而無學問。按照鄉賢的標準,這些人自然不能進入鄉賢祠,如此則忠義孝悌不彰,亦為缺典。彌補這種缺憾的,雍正之前有旌表之制,此后又建立忠義孝悌祠,表彰那些難入鄉賢祠而又有功德于鄉的賢達,時人有言:“國朝又增祀忠義孝弟,蓋鄉賢必生平學行事業完美無缺,而忠義孝弟則其大節一端之可紀者,所以表章人士之志行,為法至備。”2同時,由于忠義孝悌祠的分擔,使鄉賢祠入祀的人數不至于冗雜,這也是雍乾之后鄉賢冒濫得到抑制的一個原因。因此,在祠祀對象與激勵功能上,忠義孝悌祠與鄉賢祠各有側重,互為一種補充,一體構成對鄉邦賢達的表彰、對后進的激勵。
合而論之,鄉賢祠與名宦祠分立,鄉賢祠與鄉賢專祠并存,鄉賢祠與忠義孝悌祠互補,逐步促使鄉賢祠祀成為一個以總祠形式集中祭祀道德高尚、學行卓異的鄉先生,激勵的對象聚焦于本土之士人群體,象征明晰,激勵精準。鄉賢祠祀在與其他祠祀的功能分擔的互動中,進行著自身的演化。
給,從附學令的漸次實行到雍乾管理體制的形成,不僅完成了對鄉賢祠祀的儒家化改造,使之符合政治倫理信仰的基本要求,而且有效抑制了地方勢力與官僚集團協同作弊引起的鄉賢冒濫問題,維護、重建了鄉賢祠祀的公信力與權威性,使之繼續發揮昭往勸來、激勵后進的政教功能,這種模式呈現縱向的、遞進式的特點。一是通過調整地方人物祠祀系統的內部結構,經由改變或添加其他祠祀而發生功能轉移,從而改變了鄉賢祠祀存在的祭祀對象與激勵目標冗雜多樣的情況,回歸祠祀“鄉先生”傳統。這種功能轉移隱而不彰,比較間接,姑且稱之為相對演化。這種模式呈現橫向的、交互性的特點。
明清鄉賢祠祀演化使“鄉賢”的含義也產生演變,雍乾之前,鄉賢是一種泛稱,各種鄉賢傳記都是在泛稱的基礎上使用鄉賢一詞的。之后,鄉賢出現了專稱化,專指入祀鄉賢祠者。這提示我們在研究明清鄉賢文獻時應當注意時代差異,同時也應注意“鄉賢”是一個歷史概念,不同時期其所指不盡相同。
[作者趙克生(1967年—),海南師范大學文學院歷史系教授,海南,海口,571158]
[收稿日期:2018年5月20日]
(責任編輯:李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