優生學3.0

袁越

提起優生學（Eugenics），很多人都嗤之以鼻。這個詞被納粹玩壞了，在西方已然成為禁區。其實這個概念最早是由達爾文的表弟弗朗西斯·高爾頓（Francis Galton）提出來的，時間是1883年。他的本意是想借助遺傳學來提高人口素質，初衷應該說是好的，但當年遺傳學研究水平還很低，人們誤以為有問題的父母一定會生出有問題的孩子，這顯然是不對的。

“二戰”的結束宣告了優生學1.0時代的終結，但無論大家如何批判它，來自民間的需求始終都在，很多有條件的父母都會想盡一切辦法避免生出有問題的孩子，只是苦于沒有辦法而已。

人類遺傳學的飛速發展使得產前基因診斷成為可能，優生學進入了2.0時代。早期的基因檢測大都局限于單基因遺傳病，以及像唐氏綜合征這樣的染色體異常，具有因果關系明確、結果可信度高等特點，很少有異議。一些國家甚至把這類檢測納入醫保，由國家出面幫助育齡夫婦提高新生兒質量。

但是，一個人的絕大部分后天特征都是由很多基因共同控制的，像身高、體重、相貌、運動能力和慢性病發病率等等都是如此，單基因產前檢測就不靈了。不過這難不倒科學家們，隨著DNA測序技術的飛速進步，以及大數據分析能力的提高，多基因檢測技術（Polygenic Techniques）被開發了出來。顧名思義，這項技術可以一次性檢測成百上千個基因位點，再結合大數據研究，推算出某項特征可能出現的概率。

根據2018年11月17日出版的《新科學家》雜志報道，一家總部位于美國新澤西州的“基因組預測”（Genomic Prediction）公司不久前推出了一項基于多基因檢測技術的產前診斷服務，據稱一些從事試管嬰兒服務的公司已經購買了這項技術，以便幫助客戶更好地選擇胚胎。

具體來說，試管嬰兒公司每次都會生成不止一個胚胎，當胚胎還處在發育早期時，技術人員可以從中提取出少量細胞，通過這項技術測出孩子長大后帶有某種性狀的可能性，父母可以根據這些數據做出取舍。

如果這項可以稱之為優生學3.0的技術僅被用于篩查遺傳病的話，倒也無可指摘。但這家公司暗示該技術有可能用于預測嬰兒的智商，媒體立刻就炸了鍋。反對者指責這種檢測違反了人類道德，有納粹嫌疑，還有人從哲學的角度攻擊這項技術，認為它降低了人類的多樣性，要求政府下令禁止這類研究。

如果我們了解了優生學的歷史，不難發現這類批評是站不住腳的。生出健康嬰兒一直是人類的共同愿望，如果我們禁止科學家做相關研究，那就等于剝奪了普通人的一項權利，因為富人們早就在做類似的事情了。

但是，這并不等于說目前的智商篩查就是合理的，因為人類的智力發育是一個非常復雜的過程，以現有的技術水平尚不足以得出肯定的結論。比如一項研究發現有超過1000個基因位點和智力發育有關，但兩者的整體相關性僅有13%，顯然太低了，大概沒人愿意根據這種概率選擇胚胎。

不過，具體到某幾個特殊的基因，概率又不一樣了。該項研究發現了若干個“聰明基因”，可以很好地預測攜帶者上大學的概率，那些根據這幾個基因測算排在前20%的人最終上大學的概率是60%，而那些基因測算排在后20%的人上大學的概率僅有10%，這個差異還是相當顯著的。假如未來的研究能夠把預測準確率提高到95%以上，請問你是否愿意根據預測結果采取行動呢？

說到底，這件事的本質就在于我們應該如何看待人類的智商。如果我們相信智商本質上和其他生理性狀一樣，都是可以被調控的，那么就應該繼續支持這方面的研究。這一點并不影響我們尊重那些身體和智力有缺陷的人，但誰也不愿意看到自己家的孩子有某種先天缺陷，這個愿望也應得到尊重。

智商和其他生理性狀一樣，在人群中都呈鐘形正態分布。區別在于，高智商的孩子不一定保證將來一定能成功，更不能保證長大后一定會幸福，選擇高智商的胚胎意義不大。但是，過低的智商肯定是有問題的，所以我們也許應該換個角度，把研究重點放到篩查智力缺陷上來，而不是將其用于培養神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