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旖
【摘 要】 摩梭人“走婚制”的合理性在于:易于構筑起自由平等的婚姻、家庭及社會關系,以習慣法的形式規范了兩性關系,家庭保障功能較為強大。局限性在于,與國家成文法有許多沖突之處,無法脫離其特定的地域、政治、經濟等綜合因素,并不具有普適性。但是,走婚制對于解決現代婚姻關系中存在的問題,具有很強的借鑒意義,例如應使婚姻關系從契約型轉變為伙伴型,在婚姻家庭關系中實現夫妻關系、親子關系、代際關系的和諧,處理婚姻家庭關系問題,道德與法律應并重。
【關鍵詞】 摩梭人;不要式婚;法社會學
因“走婚制”而備受世人關注的摩梭人,主要聚居在四川及云南交界處的瀘沽湖周邊地帶。關于摩梭人的來源,主要有兩種說法:一種認為其是由戰國時期古羌人的后裔遷徙至此,另一種則認為其是作為蒙古人的后裔留存至今。在新中國成立之后所進行的民族識別中,官方將分布在四川鹽源、木里、鹽邊等地的摩梭人歸為蒙古族,而居住在云南寧蒗等地的摩梭人則被歸為納西族。多年來,廣大摩梭人強烈要求解決其族稱問題,但由于其在語言、地域、宗教信仰、心理素質等方面與當地蒙古族極其相似,缺乏民族特性,“摩梭族”這一身份一直沒有得到國家民族事務委員會的審議通過。也正因為如此,我們所熟知的“走婚制”并不專屬于某個民族,只是廣泛盛行于自稱“摩梭族”的寧蒗縣摩梭人當中。同時,由于“走婚制”呈現出母系社會的特點,與當今世界占據主流地位的父系社會有著極大的不同,因而一度成為我國民族學、人類學研究的熱點。
一、摩梭人“走婚制”的研究背景
走婚,也被稱為阿夏婚,是古老的母系氏族社會的遺俗,表現形式為男不娶、女不嫁,雙方各居母家。深夜由男方到女方處走訪,以“走”的方式來實現婚姻的內涵。[1]在走婚制度之下,雙方所生子女由女方撫養,財產按母系繼承,男女雙方除了性關系外,沒有經濟上的聯系和家庭的義務。由于走婚中的男女雙方在性關系上不獨占、在經濟往來上無糾葛,使得維持現代社會婚姻穩定性的兩個關鍵因素都無法發揮作用,走婚關系呈現出松散、不穩定等特點。而丈夫、父親等傳統觀念中代表力量的角色,也在無形中被弱化。
一直以來,走婚制被看成是母系家長制在婚姻家庭關系中的體現。然而,對于有著兩千多年歷史的摩梭人而言,摩梭人的母系社會并非遠古文化的傳承,而是父系社會在特殊環境下的演變和再造。這點可以從摩梭人世代相傳的原始宗教達巴教經中所流露出的父系體系痕跡中窺見一斑。由于特定歷史原因,元代初期摩梭人的母系家長制和走婚制逐步得以形成和發展直至今日。為何經過漫長的歷史發展,摩梭人的婚姻形態并沒有實現從走婚向穩定的一夫一妻制的過渡,迄今仍是一個未解之謎。可以看到的是,外界影響對摩梭人的走婚制作用力非常之弱。解放以來,我國各級部門曾試圖促進父系制的發展,先后于1958年、1967年、1972年進行過三次帶強迫性的“婚姻改革”運動,許多摩梭男女迫于生存壓力,違心組成了一夫一妻的家庭模式。但隨著黨的民族政策的落實,不少人從一夫一妻制的家庭回歸到原來的母系大家庭中,恢復了傳統的走婚制。[2]
20世紀90年代以來,瀘沽湖成為熱門的旅游景點,除了瀘沽湖本身的風景秀麗之外,吸引游客的正是摩梭的母系風情。隨著旅游業的發展,摩梭人與外界交流的日益頻繁,傳統的“男主外、女主內”的分工格局發生變化;而接受過良好教育的摩梭婦女,對于摩梭人的婚姻制度有著自己的見解,形成了新的婚姻觀和愛情觀。目前摩梭人的婚姻主要存在三種形態:一是阿夏異居婚,即走婚;二是阿夏同居婚,即男女雙方形成穩定的關系,共同居住、共擔義務、結合自愿、離異自由;三是傳統的一夫一妻制。[3]由于最后一種形態與其他民族無異,所以前兩種婚姻形態,才是本文研究的重點。
二、走婚制的實質特征——不要式性
走婚制作為一種特殊的婚姻形態,屬于少數民族習慣法的調整范疇,卻難免與民法、婚姻法等國家法產生一定聯系。然而,與具有國家強制力的婚姻法相比,走婚制也秉承了現代婚姻關系中的核心元素,如男女雙方自愿原則。摩梭男女可自由戀愛,有自愿選擇伴侶的權利,長輩雖有一定的影響力,但最終決定權仍在當事人雙方手中。這與婚姻法強調的“婚姻自由”原則本質相同;再如嚴禁有親屬血緣關系的男女走婚,摩梭群體往往通過各種盛大的節日使青年男女可以相互接觸以尋找心儀的阿夏,并不排除外族,且通過多年的演變,走婚制禁止親系通婚,這也與婚姻法中的禁止直系血親和三代以內旁系血親通婚的理念相符;另外,摩梭人的一生中可以只有一個走婚對象,也可以有多個,但絕不可以同時結交幾個阿夏,否則將受到社會輿論的譴責。這一點也與現代婚姻中強調的相互忠誠不謀而合。因此,走婚制并不是某些公眾所認為的性開放、性自由,它雖不屬于國家法的框架范圍,卻依然有著有序的原則指引和強烈的倫理道德約束。
綜上所述,走婚制與現代婚姻制度相比,其最大的不同和實質性特征在于它的不要式性。不要式,即不拘形式,是與要式相對應的概念,即只要行為的內容合法,當事人可以自由選擇行為的形式。誠然,這里的合法是指符合“走婚”這一少數民族習慣法。走婚從確立到發展,再到結束,都是基于雙方的合意,無需其他要件。因此摩梭人對于結婚登記這一婚姻法規定的形式要件,并無太高的認同;等到走婚關系解除時,也并沒有儀式性的要求,只要雙方達成一致,財產分割和子女撫養都不會存在太大爭議。走婚就是這樣一種缺乏齊全的法律程序、看似松散的非常規婚俗,其表面的不要式性卻有著強大的道德規則加以支撐和規范,使得摩梭群體鮮有家庭內部的財產糾葛、贍養撫養糾紛、家庭暴力、重婚等罪責,摩梭群體大家庭因為彼此有血緣關系,家庭氛圍和諧和睦、彼此關懷。也正是不要式性這一走婚制的實質特征,使摩梭男女的關系當中女性占主導、彼此不絕對的獨占,崇尚感情的自由,沒有性壓抑和性否定。摩梭女性較其他民族婦女更為開朗熱情,兩性關系更能實現健康和良性的發展。最后,走婚制無論從建立到解除都沒有繁瑣的程序,大大節約了成本,即使雙方關系終結,無需大費周章地去通過協議或訴訟來解除婚姻,使雙方的離異成本、對子女的負面影響等都降低到了最小。[4]
三、摩梭人不要式婚的合理性及局限性分析
家庭的穩定和諧是社會安定的重要條件。在摩梭母系文化背景之下建立的走婚制有其積極的成分,為摩梭群體的繁衍做出了巨大的貢獻。從社會學角度分析,如前所述,在摩梭人不要式婚之下構筑起了自由平等的婚姻關系、團結和睦的家庭關系、安定團結的社會關系。而從法學角度分析,對于兩性關系而言,摩梭男女的走婚雖是不要式行為,卻并非完全隨意,它奠基于男女兩性間的利益安排。男女雙方對待走婚是極為慎重的,且男方要通過正式走訪女方家,方能告知公眾兩人的阿夏關系,一旦關系形成,就要對對方恪守忠誠義務,以一定時期內的一對一為原則,以習慣法的形式規范了兩性關系;對于家庭關系而言,母系大家庭的功能在不要式婚之下被擴大化,所有家庭成員共同參加勞動,為所有家庭成員提供生活必需品。家庭內通常有兩位當家人,內當家由家族中最精明能干的女性擔當,外當家由家族中最有威望的舅舅主理。延續了“男主外、女主內”的傳統模式。家族內部大事則由全體成年長輩共同商定。現代意義中婚姻的部分功能被放置在了摩梭人的大家庭之中,雖無國家強制力保障,卻實現了家庭的安寧與和諧,凸顯出走婚制中的家庭保障功能;對于子女撫養及財產繼承,走婚的男子可以不對女方及兩人的子嗣承擔責任,子嗣的撫養一般歸女方,由母系大家庭承擔起撫養子女子嗣的責任,因而在摩梭人的理念當中,是“重女不輕男”。相應地對于財產繼承也實行母系財產繼承制。繼承者以母系血統成員的身份繼承財產。[5]這一繼承制與傳統的子承父業理念相悖,也與我國繼承法所規定的法定繼承制有著極大區別,但仍然得到了摩梭群體的世代遵從。
作為不要式婚的走婚制,雖然存在許多與國家成文法相沖突之處,卻有著其合理性,正是這些合理的因素使摩梭群體能安定和諧地延續下去。摩梭人的習慣法也因此成為國家法律在當地實施的有效補充。然而,我們應認識到,摩梭母系文化下的婚姻家庭制度雖具有一定的優越性,但這一優越性卻是在特定的地域、政治、文化、歷史、經濟等因素相互作用下形成的。如瀘沽湖的自然環境相對閉鎖,處于川滇交界的遷徙民族更容易接受馬幫文化,男人打仗、趕馬幫使得男人缺乏穩定性,生命的傳承需要新的制度安排等。只要這些因素的影響力存在,走婚制必將長期存在,但時代是在不斷發展進步的,隨著時間的推移、外來文化的沖擊、摩梭人和其他民族的不斷融合等客觀因素,加上走婚制本身存在的一些局限,如走婚制形成時摩梭社會經濟不發達,以此建立的上層建筑缺乏一定的前瞻性;摩梭社會沒有成文的法律契約,使走婚制難以形成系統的規范體系等主觀原因,使走婚制受到了很大的沖擊。阿夏異居婚的減少、阿夏同居婚和一夫一妻制的增多,恰好印證了這點。
四、摩梭人不要式婚的啟示
無論制度如何變遷,走婚制的存在及發展的歷程都說明了傳統的少數民族習慣法所具有的積極意義和價值,即使是在將來的法制建設進程中,走婚制仍會有著不可取代的特殊地位。在中國社會婚姻家庭制度面臨諸多問題的今天,如何保持婚姻的穩定與和諧已成為法社會學家們普遍關注的問題。而作為不要式婚的走婚制所體現出的自由、平等、責任等內容,能給我們帶來更多的啟示。
首先,應使婚姻關系從契約型轉變為伙伴型。世人認為婚姻登記等于男女雙方簽訂了婚姻契約,部分夫妻畫地為牢,重視婚姻的形式多過實質。而生活的多樣性是契約永遠無法窮盡的。走婚制使我們看到兩性關系的另一種狀態:雙方可自由選擇婚姻的形式,彼此親密的生活伴侶在真誠相愛的同時能保持感情的自由和獨立。同時,更多是用倫理道德而非強制手段來調控兩性關系及婚姻家庭制度的發展。
其次,在婚姻家庭關系中實現夫妻關系、親子關系、代際關系的和諧。[6]婚姻家庭關系是以夫妻關系為核心,由此衍生出另兩種關系。摩梭人的夫妻關系獨立平等、子女由母系大家庭共同撫養、家族大事由成年長輩共同商議。這些做法,避免了夫妻離異時所產生的財產糾紛和對子女造成的巨大傷害,也為家族糾紛的解決提供了一些可以借鑒的做法。
最后,處理婚姻家庭關系問題,道德與法律應并重。同是規范,道德是柔性手段,而法律是剛性措施。婚姻家庭領域比較特殊,它是感性與理性交織的產物,無法用單純的技術性規范加以調整,更多是取決于人內心的自律和外在的輿論壓力。對于遺棄、虐待等嚴重的罪行,我們可以通過法律予以約束和制裁,而對于生活習俗、個性差異等婚姻家庭領域中的大多數問題,我們可以倚重倫理道德來解決。走婚制使倫理道德在婚姻家庭關系中的重要性得以體現。
此外,走婚制中顯現出的對于女性的尊重、社會分工的格局等,也是其優越性的體現。誠然,摩梭人的走婚制有著種種的缺陷與不足,但傳統文化中的優秀因子能帶給我們無盡的啟示。我們應學會理性對待少數民族習慣法與國家法之間的差異,[7]在尊重傳統的同時,更能利用傳統中的合理因素構建適應時代發展的新的生活空間。
【參考文獻】
[1] 楊曉紅.論鄉規民約環境保護規范的社會控制——以四川瀘沽湖摩梭人鄉規民約為例[C].生態安全與環境風險防范法治建設——2011年全國環境資源法學研討會(年會)論文集(第三冊),20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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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冷雪松等.永寧摩梭人婚姻家庭制度探究[J].法制與經濟,2012(05).
[4] 柏娟娟,朱佩.走婚:法律視野下的習慣法[J].法制與經濟,2011(12).
[5] 張清,馮書劍.摩梭走婚:一種法律社會學分析[J].山東大學學報,2007(05).
[6] 姜紅.兩性經濟行為與婚姻家庭制度的關系研究[D].云南:昆明理工大學,2011.
[7] 朱景文.法社會學[Z].北京: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2011.
【作者簡介】
楊 旖(1981—)女,貴州貴陽人,侗族,研究生,貴陽中醫學院社會科學部副教授,研究方向:思想道德教育、法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