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間孤僧

劉夢月

清晨4點，天空是最大密度的深藍，夜間的冷空氣遇見樹葉，凝成了露珠，青蛙和夏蟬正在沉睡，寺廟院墻內(nèi)偶爾回蕩起一兩聲清脆的鳥鳴。敲梆聲響，打破寂靜，僧人們聞鐘而起，排班進入大雄寶殿準(zhǔn)備誦經(jīng)，引磬聲起，楞嚴(yán)神咒回蕩在寺院內(nèi)，釋源心的一天就這樣開始了。

誦經(jīng)結(jié)束，用過早齋，天已破曉，釋源心要去山中取水，經(jīng)過清冽的溪水滋養(yǎng)，水源周圍的石塊上長出了綠色的青苔，挑著兩桶溪水下山，釋源心一點兒也不覺得吃力，迎著晨光在迂回的山路上輕快前行，青草味撲面而來，一切都自然極了。

看著這樣的場景，很難想象到他曾經(jīng)是個蒼白孱弱的小孩。37年前，釋源心在浙江大山里出生，祖母是全村燒香誦佛的領(lǐng)頭人，釋源心小時候就跟著她一起念經(jīng)。也許是三世因果，循環(huán)不失，釋源心從小就一心向佛，從他有記憶起，就能畫出菩薩像來，在十里八村都小有名氣。出世的念頭在他幼年時就種在了心里，他的動機非常單純，“我向往那種神仙般的生活，無憂無慮，自由自在。”

23歲那年，他和朋友去寺廟參觀時，有一位僧人轉(zhuǎn)頭朝他微笑，釋源心覺得和這位僧人似曾相識，便上前聊了幾句，具體說了什么他已經(jīng)記不清楚，但正是這次相遇，讓他決定了要出家。他和父母說了這個想法，可是出家對于大多數(shù)人來說，并不是一種主流的生活方式，釋源心的父母不愿意他去當(dāng)僧人，出家的事情只好暫時擱淺。

畢業(yè)后他成為了室內(nèi)設(shè)計師，按照他的話來說，是在“庸庸碌碌的生活著。”但他知道不會一直這樣下去，“我知道肯定有一天我是要出家的，身在此，心已遠離。我是射手座，做了決定就不會改變。”后來終于得到父母的理解，決定剃度那天，師父看著釋源心及腰的長發(fā)，頗為不舍，甚至勸他，“不如去當(dāng)個道士吧，還可以蓄發(fā)。”塵緣都能斬斷，何況這三千煩惱絲，沒就沒了吧，釋源心倒是相當(dāng)灑脫。

釋源心肩上擔(dān)著兩桶水歡喜地回到寺廟，誦經(jīng)、誦戒、跑香、經(jīng)行，必要的事情做完后，已經(jīng)進入了午后時光。釋源心提起畫筆安心作畫，以往這些時候，他還會彈彈琴，吹吹蕭。被問到還有什么愛好時，釋源心手一揮，“哎呀，那就太多了。”是的，他還寫詩、練字、刻木雕，甚至還有一個根藝美術(shù)大師的稱號。說到“出家”這個詞似乎自帶清苦意味。可事實并非如此，釋源心的出家生活，不止有念經(jīng)、打坐、吃齋，還有作畫、彈琴、登山，一派自在喜樂。

當(dāng)下社會獨身生活正在成為—種趨勢，而追求“六根清凈”的僧侶是獨身生活的忠實踐行者。在決定出家前，釋源心從來沒為婚姻的事情煩惱過，“這種小情小愛放大看，把它變成一種大愛，像觀音菩薩那樣，無緣慈、同體悲，就不會有這種雜念。”對于這種生活方式，他看得非常通透，“生下來，活下去，怎么活都是自己的選擇。”釋源心并不認為獨身等同孤獨，也不認為孤獨會帶來痛苦。僧人安于寂靜，孤獨即修行，“如果能坐下一個人寫字、畫畫，我是非常享受的，比你們?nèi)ズ刃【贫紒淼檬娣６U悅既是如此。”陳繼儒在《太平清話》中寫：“凡焚香、試茶、洗硯、鼓琴、校書、候月、聽雨、澆花、高臥、勘方、經(jīng)行、負暄、釣魚、對畫、溯泉、支仗、禮佛、嘗酒、宴坐、翻經(jīng)、看山、臨帖、刻竹、喂鶴，右皆一人獨享之樂。”這些安靜白省的時刻，能夠完善自身探索天地的規(guī)律，找到自己的位置，出家后可以更好地享受這樣“一人”的狀態(tài)，安住當(dāng)下就剛剛好。

日漸西沉，晚間禪修前，釋源心接待了幾位信眾，有人來訴愛不得苦，他雙手合十，“阿彌陀佛，愛情是夙世因緣，十年修得同船渡，百年修得共枕眠。姻緣若有，是擋不住的，沒有，也不要強求。”無論面對什么人，他都是一張童真脫俗的笑臉，我問他為什么，他回，“出家惱他人，不名為沙門。”

禪堂內(nèi)，釋源心盤腿閉眼靜坐，試圖把注意力集中在一呼一吸上，不去跟隨腦中的紛繁雜念，心漸漸平靜。偌大的寺廟，安靜地可以聽見山問的流水潺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