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在衛星上敲榔頭

趙淑萍

黃 昏，母親收工回來，準備淘米做飯。她 發現，小海不在。她想起中飯時，小海就不在了。母親的心思，都在她的活上了。四個孩子，從小由他們翻滾摸爬。飯桌上，常常不是少了這個，就是不見了那個。下河捉魚、打彈珠、爬樹，孩子們的花樣多著呢。餓就餓著唄，誰讓他們貪玩，趕不上吃飯，回來端一把凳子，站上去把飯籃抓下來淘冷飯吃吧。沒菜？沖一碗醬油湯就行。反正，家里一年四季，也就是咸菜蘿卜。

可是，小海這么長時間還沒回來，母親慌了，出門去找。

找遍了村莊的角角落落，不見小海，母親的額上有了汗珠。

“你們家小海在村頭的那家軋米廠，看軋米機軋米，看得人像個木頭人似的。”一位路過的村民告訴她。

母親急急趕到那家廠。小海站在一邊，整個人灰撲撲的，一動不動，烏黑的眼珠瞪得大大的。母親要他回家，他不肯。于是母親回家，拿了一件棉襖，讓他披上，冬天的風可是很冷的。

等到那家軋米廠關門了，小海才回家，手里攥著一塊廢棄的軋米機上的配件，像得了什么寶物一樣。他說是廠里的人送他的。晚上，母親隱隱聽到孩子們的房間傳來一記記鈍響。走進去，其他三個，都睡得呼呼響。而小海，正在被窩里，一把手電筒橫臥著，他用小榔頭在敲那個配件。 “早點睡覺，要敲明天再敲。”母親說。

對于孩子們，母親總覺得心有余力不足。父親是村小的教師，語文數學包班，而且管著兩個班。哪一天父親得些空了，就是孩子們的節日。他會講《水滸傳》，會帶孩子們看北斗星。而母親，為了一家的生計，到處找活干。為了讓四個孩子都讀上書，母親賣掉了自己唯一的一只戒指。只要孩子們不闖禍，頑皮一點，她不呵斥。對他們喜歡做的事，她也盡量包容。

上小學了，小海愈發的對各種組裝的物件感興趣。家里的小電器，他經常拆了以后重新組裝。有些，他裝好了，有些，再也裝不好了。有一天，母親又聽到了敲榔頭的聲音。進去一看就傻眼了。小海居然把收音機給拆了。這是家里唯一的收音機，很珍貴的。母親心疼得要命，忍不住就訓了起來。“媽媽，我以后一定會把它裝好的。”小海說。聽了這話，母親的心又軟了。

從小學到初中，小海在班里的成績也就中等。父母親也不苛求，讀書，只要盡力就好。可到了高中，小海的成績進步神速。高三那年，父親在路上碰到小海的班主任。“董老師，你不用擔心你兒子，他肯定能考上大學。”班主任說。

后來，小海果然考上了哈工大。父母很開心。當時，高考可是千軍萬馬過獨木橋。

大學畢業，小海分配到航天局下的一家研究所，專門研究氣象衛星。父母很驕傲，兒子真了不起，能進入這么高端的領域。可是，母親也很擔憂。她經常在夜晚，在夢中，聽到敲榔頭的聲音。她總是擔心，兒子會把什么敲壞、拆壞，那就不是兒戲了。每一年，母親在祭祖拜佛的時候，總是祈禱：讓小海平平安安，千萬別敲壞了什么，拆壞了什么。

小海成了大海了。大海每年春節來看望父母。大海仍然像小時候一樣，不太說話。每次，他都帶個照相機，笑呵呵的，給老屋、村莊以及父母親友們拍照。好像要把這一切都深深地烙在他的鏡頭里帶走。父母只知道大海是造衛星的，但除此之外一無所知。有些事，大概也是機密，他們從來不問。直到有一天，大海告訴他們，自己成了一顆眾目所矚的氣象衛星的總設計師。

有一天，大海打電話來了，電話那頭是如此歡悅。“爸爸媽媽，我很開心，我們的衛星發射成功了。我們的某些技術，比歐美國家還領先呢。這幾天我特高興，這是我人生中最順暢的日子了。”

母親的感覺，好像一把碩大的榔頭敲碎了一個巨大的彩蛋，一片炫目的燦爛，一片如潮的歡樂。大海回來探親，當地的媒體記者都來采訪他。記者問他今后的目標，他說，這次在A星的震動傳感器接收到的信號，類似于有人在衛星上敲榔頭，一天敲20次，持續20秒，之后信號很快衰減。他們打算在A星上布置更多的測量傳感器，一定要把這個問題搞明白。

母親一下子回想起了五十年多前的那個夜晚。

當晚，母親打開抽屜，拿出一個扎得嚴嚴實實的包，一層層打開，里面，是一把小榔頭。正是五十多年前他敲軋米機的部件后來又敲收音機的那把。“兒子，你一定能弄明白的！”這時，大海，一個男子漢，頃刻淚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