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心永駐

閆舒捷

我們都是在時間的表盤上追逐秒針的影子，沿著固定的圓弧拼命向前，卻又在每一個震顫的滴答瞬間不盡回望。尋尋覓覓，凄凄惶惶，恍然間發現來時路上碎了一地的記憶膠片，匆匆借過，不語不言。

是外婆告訴我的，換牙齒是不疼的，就像她那厚嘴唇之間的幾個空洞一樣。是外婆告訴我說，上牙齒脫落了要埋在土壤里，這樣新的牙齒便會快點長出來，在大地甘露和陽光照耀下，舊的牙齒最終會變成一顆小水晶。是外婆告訴我，等到秧苗及腰，豆莢裂開長嘴，天狗吃月亮再多幾十個輪回時，我便有一排整齊的牙齒，可以帶耳環穿靚衣，可以離開家鄉赴遠方。

那時的日子好像很慢，心路很是冗長。我追星星逐月亮，盼著冬隱夏至，春來秋回，那顆向往未來的心從不知疲倦，也不問歸程，在前路的漫漫長河中希冀著，追尋著可以棲息的地方。

外婆去的那一天，時光靜得可怕又快得不甘。我究竟是數不清自己過了多少輪日月更迭，暗想了多少次遠走離鄉，而那一刻外婆微微震顫的睫毛使我不敢回想更不敢展望。我想，那些細膩的光陰是從我和外婆的牙縫之間溜走的，這么近，那么遠，實在短，到底遲。外婆得以長眠的時刻，那半圓的彎月沁出一股股涼意，豆莢悄悄綻開了口，飽滿的豆粒仿佛獲得了新生。我的牙齒就快長齊了，只是我還來不及長大。

我從沒想過兒時那段用外婆的白發串起來的光陰會逃的如此了無痕。仿佛是我一直在前面跑，外婆始終在后面追。可是我忘了這個世上還有人壽轉圜，還有葉落歸根。待我幡然始覺那些個未講完的故事，未猜出的謎語，未參透的隱言，都已成了被歲月擱淺的秘密。

時逾經年，童年的世界似乎已經翻篇，我長大了，卻夠不得自己回憶里的華年。

小城里那群零落在涼薄世間的匆忙的人們又有了新路。找準時機，呈現極致的跳槽;八面玲瓏，斬獲上司的青睞;搏擊長空，發揮金錢的效益;攀援而上，緊握關系的紐帶。這是在我們眼底下極速變革的多姿世界。人潮起伏，聲色更迭，我與萬千行人匆匆擦肩，無有一眼，徒留患然。

在這個夜幕也可淪為黑夜的城市，人心多變，頭蒙假面。赫然在市場經濟之下潰然決堤的道德底線，使我漸漸發覺，曾經隱在鄉間的質樸歲月，早已匆匆被塵土掩埋。昨日不復，明朝難測，一夜之間，也許流俗又替代了萎靡，亦或許陽光驅散了霾天。

游離在這孤獨的城市和沉酣的幼年之間，我居無定所。但我仍隨著人流機械地交替著步子，在這個城市的三岔巷口，又想起外婆剎那驚鴻的身影，嗅到時光折疊過去的溫暖氣息。托一份慰藉，換一份心安。

時令徙轉，流年偷換，歲月總是將過去縫合成一道永不愈合的固執傷疤，在匆匆歷盡千帆之后，留有一個不痛不癢的傷口可以暫憑懷緬，里面塞滿了榮華與清苦，天真與疑憂，岑寂與嘩喧。時光將撫平一切，但心能不忘舊憶，不貪浮光，我愿意相信，總有一指流沙的風華可以待我們如初，歲月可在心靈駐足的地方給往事一個交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