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你，互為人間[組詩]

賴楊剛

躲貓貓

你若用幸福蒙住了我的眼睛

不管你怎么焦急的呼喚

我絕不會去苦難中尋你

——小小的賭氣，小小的撒嬌

我已經疲憊了

只能吩咐落葉，沿著風的線索

折回記憶。我也許會遇上找你的母親

我們相視一笑，始終沒有說出

稻草垛之外還是稻草垛的

秘密——

陽光的不安，是方言的另一個女兒

它會不會在葫豆開花的田里，找到你

輕輕地叫一聲：姐姐？

賴活著

我擔心

有一天我突然死了

沒給你留下一大把賠償金

卻是一小把年紀

頭發沒人梳，滿臉泥巴

皮膚再不細嫩

乳房還沒發育，怎么可以奶大愛情

真擔心

這樣的你，還能賴著誰

誰——

幫你剪指甲，掏耳朵，撓癢癢

遞給你一勺熬中草藥，外加

一粒水果糖

病好了，我們

一起到樹林邊曬太陽，數花

想到這些

我就得行使：賴在人間

這唯一的權利？

一路小跑

同風霜吵架的孩子，是

姓名樸素的野花吧？

吵贏了

就露出笑臉

你要第一個把這喜訊

告訴父親

告訴母親

你，撒開腳丫

一路小跑，跑著，跑著

把陽光跑得滿世界都是？

不叫流浪

我想把你給的擁抱

都復制成月亮

掛上樹梢

不，掛得再高一點

山頂之上，天空之上

皎潔就會鋪開得

更加寬一點，遠一點

從這里開始

走向四面八方

再漫長的路，都不叫流浪

投奔童年

大風吹過蒼茫

比大再大一點，還是不能吹走——

樹抱著自己的綠，失聲

痛哭；就算天空突然放棄一只鳥

鳥并不孤獨

至少

還有飛翔可以吻住自己的羽毛

誰丟下夕陽

蒼茫被砸得丁咚一聲，丁咚

之后，月亮還是在樹上

那些皎潔并沒有碎成黑夜

我說

走了這么遠，就是要來投奔你的童年

一生中，我干的事，只有這件最有詩意

值得健忘

向上爬

必須

精于算計

算腳手架上，一頂紅色安全帽

怎樣的危險系數

才能穩住加班費，像穩住

被村莊拋棄的

一朵

油菜花

必須圓滑

必須拋掉淳樸

必須

踩著

別人的肩膀往上爬

一匹磚，一匹磚

爬到

城市最高的樓盤

看——

村里的核桃樹下，有個女人

替我童年著

邏輯性

因為你是夢

所有的月光第一眼就認出了你

春風慢搖

春風，要慢搖多少回

才能把你搖成

一朵花，女人花。女兒啊

你，就，搖吧

搖吧搖吧搖。像我們這么平常的人家

我們，就不要搖向

明星、名人，也不搖向

富貴，深宅大院

那里的春天

跟咱們，無關

女兒，搖吧搖吧，搖，搖向

愛你的男人。他

愿意——

像

你的父親，每天，在小巷外面

蹬人力三輪，心血來潮，捎回唇膏、耳環

你呢，要像我

在家里煮飯，嘮叨是油鹽

醬醋才是人間溫暖

然后，拎著熱毛巾，搖到街上

一邊看他吃飯，一邊幫他揉背，擦汗

搖搖晃晃，虛度一生

從不埋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