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聰
風,把遠處的云推過來。裝滿暖陽金子的小院,泥土棲息著芳草的清香。
一邊的父母與兄弟姐妹們娓娓交談,碰撞摩擦的語言,便時不時炸開朵朵笑聲,撕裂了流云,灑出了微信、紅包、朋友圈等新時代的喑啞字眼。
而沉默的壟邊,一件件古樸的農具擺在爺爺的身邊,被金黃燦爛的井水擦拭的木頭,氤氳出深沉的釅色,溫暖的鐵銹爬滿了農具鐵器上麥梢般的鋒芒。爺爺磨著一把鐮刀,哧啦啦,月牙般益美的鐮刀锃出白亮。爺爺一生這樣磨鐮,也磨亮了一家人的日子。爺爺又轉了轉長長的壓場輥,探了探揚塵的木锨,扛了扛生銹的鋤頭……恰似當年的模樣。一件件經典的農具如破舊的弦,在爺爺手中演奏著故鄉的沉默。
此刻,爺爺一一這位故鄉最匆忙的過客,宛如一朵夕陽下的蓮花,披著金色,于農具間,貪婪地呼吸著農具散發出的曠世彌香。我仿佛看到了比星辰更遙遠的往日。那應該是一個細雨普滋千山秀色的晨,升起的太陽安排好了一天的內容。蘊含著先人智慧的犁在奔跑,身后的爺爺的腰也犁一般耕著。神奇的點葫蘆撒下均勻的種,力道正好的木輥將大地的被子蓋嚴……三秋過后,壟溝的盡頭慢慢走近,爺爺的生命也漸行漸遠,而那犁的痕跡,也漸漸刻向了終點。
麥花飛盡,農具是土地中的骨頭。
只有和農具在一起,爺爺也詩經般活躍。在滿臉皺紋出現之前,他又是怎樣的一腔豪邁!爺爺常掛在嘴邊的一句話是“農具在手,生活不愁”。是的,他用農具讓日子一天天紅火,把他的子女一個個送進了大學,成了徹底擺脫農具的都市人。應該說,爺爺胸中裝滿了對農具的自信,對這些先人留下的經典的自信。
爺爺從我的思緒中逃出來,起了身,捧起一個簸箕,并將一波綠豆攬入懷中。他的動作老練而嫻熟,身子輕搖,輕簸為律,恰似演繹千年勞動之舞。爺爺一次次暗中用力,在簸出的一瞬做頓,將雜質推下深淵。爺爺的舞,有汗味,有苦味,有咸味,有酸味。簸箕的汗水,是那一鍋鍋香甜的炊。
工業的齒輪碾碎了過往,一株株莊稼靜默成謎。我卻驚艷一場與農具與爺爺的盛大遇見,就像觸到了一幅尖叫的油畫。爺爺又坐下了,昏昏欲睡,他身上的金色一點點消失,農具上的光澤也變得暗淡。
當今的耕者大都已松開了擁抱古老農具的手,取而代之的是先進機械設備與化學制劑登上了田野的舞臺。它們醉在了歷史里,酒是不盡的時間。只有爺爺和他的農具茍延殘喘地獨處一隅,蒼老得不成樣子。恰似并肩的垂暮老者,默然無聲地反芻著農事,反芻著一種偉大的文明。
爺爺——這位田壟上的英雄,這位農耕時代浪漫多情的農具舞者,今天,我把您給我的鄉音、姓氏和血脈舉過頭頂的同時,我也要向您手中的農具深深地頂禮膜拜。傳承它的經典、它的文化筑魂,它的精神滋養和那般對古老文化的自信。
爺爺與農具靜靜地坐在歲月的端口,依戀得深沉。故鄉,正在上演著最沉默的演奏,我聽懂了爺爺和農具的訴說。
點評:文章關注角度特別出新,在傳統農具上的發現閃光點,休現了科技時代浮躁背后的反思。立意深刻,語言生動細致,場面效果似一幅油畫。同時,文章內容包含了悲憫情懷,更表達了對文化自信的渴求,有時代意義。在人物形象塑造上也文筆功力深厚,表達到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