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河州哈尼族造型藝術探析

文：馬貴中、毛顯麗

梯田春曲（元陽） 丁三豐 攝影 2011年

概述

在哈尼族民族文化中，造型藝術以其特有的物化形式展現著哈尼族的造物思想，以其獨特的風格和觀念顯示著哈尼族的審美情趣和標準，哈尼族的造型藝術凝聚著民族的情感、智慧和心血，代表著民族的最高造物水平。哈尼族的造型藝術是我國民族文化的組成部分，其藝術種類豐富、造型巧妙、工藝精湛，具有很高的審美價值和實用價值，具有就地取材、因地制宜、因材施藝等特點。

哈尼族是云南邊疆歷史較為悠久的少數民族，分布區域廣闊，支系較多。其中多聚居于云南南部地區，紅河哈呢族彝族自治州最為集中。本文立足于紅河州哈尼族，分別從梯田、房屋建筑、服飾等三方面進行闡述。

一、梯田文化及梯田造型特征

1.歷史及地域特征

在《農政全書》卷五《田制·農疊訣田制篇》中說：“梯田，謂梯山為田也?！?/p>

梯田金輝（元陽） 丁三豐 攝影 2011年

梯田的開墾是云南山地民族生產的條件，但從梯田開墾的級數和技術來看，紅河州的哈尼族梯田為最多。在文獻記載中，哈尼族先民墾田種稻的歷史是很悠久的。哈尼族通過長期的生產和生活實踐，積累了整套的農耕作物種植知識和造田的經驗，必須嚴格地選擇土地，只有土質好、水源足且向陽的斜面山坡才易于造田。從下到上進行逐級開田。灌溉的水源在山頂，把溝渠從山頂修到山腳，按高低順序灌溉農田，充分地利用“山有多高，水就有多高”的條件由上而下地進行梯田灌溉。

清代嘉慶年間的《臨安府志·土司志》中曾這樣描繪哀牢山哈尼族的耕作情景：“依山麓平曠處，開鑿田園，層層相間，遠望如畫。至山勢峻極，躡坎而登，有石梯蹬，名曰梯田。水源高者，通以略彴（卷槽），數里不絕?！惫嶙逑让駨奶拼M入紅河地區，山高谷深，平曠土地少，于是開山劈嶺，把一座座大山開辟成重重疊疊的梯田，用辛勤的勞動和非凡的智慧創造了大氣磅礴的梯田文化。梯田有分散的小塊梯田，也有集中連成上萬畝的梯田，大的梯田級數達3000多級。

2.“森林、村寨、梯田、河流”構成的梯田文化

在崇山峻嶺中開墾梯田是哈尼族的特長和延續千年的傳統。歷經千年，哈尼族利用了西南高原“一山分四季，十里不同天”的地理氣候條件創造了規模宏大的哈尼梯田，建成了“森林、村寨、梯田、江河”的農耕格局，也形成了梯田文化的核心。

紅河州山高谷深，從河谷到山頂都會出現熱帶、亞熱帶、溫帶、寒帶的立體氣候，于是形成了數不清的立體小氣候。正是這種立體氣候促成了“森林、村寨、梯田、江河”的農耕格局：山頂是高寒山區，孕育著茂密的森林提供水源、用材和護山等。森林受寨民保護，在離寨子很近的山上是神圣不可侵犯的寨神林，禁止砍伐；山腰氣候涼爽溫和，坐落著哈尼村寨；村寨下面就是層層疊疊的梯田，是哈尼族勞作生息的地方，為哈尼人提供著生存所需的糧食；山腳氣候變得炎熱，梯田變成梯形山地，種植著香蕉等熱帶作物，河谷地區多生活著傣族?！吧?、村寨、梯田、江河”的良性循環形成了哈尼族智慧的農業生態系統，人與自然的高度協調，是文化與自然精彩結合的產物。

3.梯田造型及特征

哈尼梯田（元陽） 丁三豐 攝影 2011年

哈尼梯田面積非常廣闊，站在高處俯視眺望，景觀真的是氣勢磅礴、壯麗。放眼遠方，梯田層層疊映，山峰延綿不絕，人文景觀與自然景觀交相輝映。沿著起起伏伏的山巒，梯田間鑲嵌著的蘑菇房、果樹和勞作的哈尼人猶如造型藝術中的數不盡的點。一道道蜿蜒的田埂化成無數抽象、優美、柔和的線條，極具韻律感和節奏感。被線條分割的大山變成了一塊塊奇形異狀、層次分明的面，大的數畝，小的如月牙，似彩帶。一座座大山就這樣被哈尼人雕刻成了一座座“田山”?？梢哉f，這是巨大體量的藝術品，這種屬于造型藝術中點、線、面、體的組合構成了一座座氣勢恢宏的梯田美景。

春耕秋收，哈尼梯田一年四季、一天四時都會呈現不同的流動的美。有水時節，在陽光的映射下梯田五彩斑斕、光影交融，在日出或日落時分亦是美不勝收、壯觀難書。夏末秋初，梯田由漫山的綠色慢慢漸變成黃色，猶如移動的色彩。變化多端纏繞其間的曼妙云霧更為梯田披上了神秘的紗衣，縹渺悠然得讓人沉醉。

哈尼梯田可謂是人與自然共同創造出的偉大而雄偉的藝術品，于是有了法國人類學家歐也納的贊譽：“哈尼梯田是真正的大地藝術，是真正的大地雕塑，而哈尼族就是真正的大地藝術家?！秉c、線、面、體四合一的梯田造型詮釋了哈尼梯田壯美、大氣、魔幻的氣質特征。

二、哈尼族的房屋建筑

提到哈尼族，首先讓人想到的是蘑菇房，然后是土掌房。它們是哈尼族傳統建筑的重要表現。尤其蘑菇房不僅是居住的地方，更是哈尼族族生態文化的表現。

1.哈尼族傳統房屋建筑

紅河州民族眾多，民族分布各有特點：炎熱河谷及平壩地區多是傣族，高寒山區居住著苗族和瑤族，而哈尼族和彝族居于涼爽的半山區。地理環境的因素決定了哈尼族的房屋建筑特點：哈尼村寨多建在涼爽半山上，選擇平緩向陽的山梁作為寨址。哈尼族支系繁多，房舍造型也各有不同，一般有茅草房、蘑菇房、土掌房、干欄式草房、瓦房等。房屋建筑的形式有地板式、樓房式、樓板式。其中茅草搭建的蘑菇房是最傳統和最普遍的房屋建筑，而蘑菇房也是哈尼族民族文化底蘊最深厚的建筑樣式，因房屋外形像山里的蘑菇而得名。

2.哈尼族房屋造型種類及蘑菇房審美分析

哈尼族房屋建筑的形式多樣。在云南紅河、元陽、綠春等地，是土墻草頂的茅草房和蘑菇房；在瀘西、墨江地方為土基樓房、平面屋頂的土掌房；而西雙版納的則是竹木結構的樓房，還設有涼臺。蘑菇房的建筑造型下方上尖，外部特征是上下兩部分，兩層或是三層組成 ，結構特點：土墻草頂樓房，用石頭墊房基，木頭做柱子，土基上砌墻，屋頂鋪以茅草。樓房分上、中、下三層，下層關馬和牛、堆放農具，中屋住人，也是做飯和會客的地方，頂層堆放雜物、存放糧食和柴草。

蘑菇房的存在融入了哈尼人的勤勞與智慧，土基墻直而整齊，屋架穩當結實，屋頂不漏水，使蘑菇房的造型很獨特。蘑菇房因其獨特的構造設計，具有很好的保溫、散熱的性能；在山中寒冷的冬天，屋里也會暖融融的；在炎炎赤日的夏天，屋里卻是涼爽的，有冬暖夏涼、干燥通風的特點。因此，哈尼人有“誰不會蓋蘑菇房，誰就不是真正的哈尼人”的說法。哈尼族的村寨背后是郁郁蔥蔥的寨神林，周圍綠樹環繞，田間地頭栽有桃樹和梨樹，村前的梯田一層層延伸到河谷。一座座蘑菇房依地勢沿坡而蓋，高高低低錯落有致，猶如點綴在山間的大蘑菇。

3.傳統蘑菇房的色彩

阿者科蘑菇房民居 張長利 水彩 56cm x 38cm 2017年

現代民居（元陽） 丁三豐 攝影 2011年

哈尼族蘑菇房的最大特點都是就地取材，簡單且實用，灰褐色的茅草屋頂，土黃色的土坯墻體，顏色簡潔大方，質樸穩重，自然而然地就融入了背景中。春夏之際，梯田滿眼綠色，于是黃色的蘑菇房變得顯眼，成為萬綠叢中一點黃；秋去冬來，豐收時節遍地金燦燦的稻谷，豐收過后天地間便只剩下大地的顏色，此時的蘑菇房與大山、梯田融為一體。坐落在云海梯田間的一座座蘑菇房猶如散落在山間的野花，與夢幻的云海、多姿的梯田、巍峨的山峰構成了完美的畫卷。

三、服飾

民族服飾不僅是作為民族的外觀識別，還包含著深厚的文化底蘊，在中國文化里，“穿鞋戴帽著衣裳，從來就不完全是個人的小事，她首先是文化表征——又是此種文化和他種文化的表征”[1]。

哈尼族支系較多，他們沒有統一的服飾，不同的支系居住和生存的環境也不同，于是形成了不同的服裝款式和裝飾特征，而哈尼族沒有自己的文字，只有語言，這就更使得服飾上的圖案符號更具有研究意義。

服飾是一個民族的標志，也是民族文化的一種表達方式，紅河州哈尼族的服飾雖不統一，但仍具有鮮明的民族性。哈尼族的服飾穿著沒有等級之分，只有貧富之別。地理條件、生產方式和宗教信仰都能體現和影響哈尼族服飾審美。

1.哈尼族傳統服飾傳承

哈尼族服飾隨著哈尼族生存發展的社會歷史而存在，在發展中總會留下歷史的影響和痕跡。早期哈尼族是結草為服，通常以茅草、稻草、樹皮裹身，這是哈尼族最原始的服飾雛形，隨著發展才演變成績織而衣。哈尼族先民經歷了漫長的遷徙歷史，遷徙的記憶也留在了哈尼族的服飾上。在歷史上，元、清朝統治時期的服飾改制與各民族交流融合的過程也推動了哈尼族服飾的多樣化發展。由于歷史、經濟、文化及地域環境的變化，使哈尼族服飾款式增多，且出現不同的支系服飾特征。

2.哈尼族傳統服飾色彩

在哈尼族歷史上曾經有過對白色的崇拜，但隨著時間的推移和民族的發展，黑色更適應戰爭和遷徙，在這一過程中白色不適合民族發展，所以崇尚黑色得以鞏固和強化。現在哈尼族傳統的服飾多以黑色、深色為基本色調，也有少數支系色彩鮮艷紅的綠相間，如綠春的哈尼族，色彩鮮艷，服飾活潑。但整體來說，哈尼族崇尚黑色，普遍穿著黑色、藏青色的土布服裝，在手袖和褲腿部分飾以紅色或彩色花邊、配以銀飾。哈尼族對黑色的崇尚也是出于古老的信仰，特別是在婚禮、葬禮、祭祀等儀式中顯得尤為重要，以“黑”驅邪求吉。同時，黑色服飾凝重深沉，莊嚴樸實，也與哈尼族的民族性格有關。紅河州民族眾多，多種民族雜居，哈尼族在眾多五顏六色的民族中顯得低調深沉，所以在集市中除了偏好彩繡、顏色絢麗的彝族、瑤族等，剩下的身著深色服飾的基本是哈尼族。

婦女服飾（黃茅嶺） 馬貴中 攝影 2016年

在哈尼族傳統服飾的色彩中除了黑色，還有紅色是應用得最多的，也形成了哈尼族崇黑敬紅的觀念。哈尼人認為黑與紅都有庇佑作用，“黑色是對鬼魂的防御，而紅色作為天界、神靈的象征，則是對鬼神的威懾”[2]。

3.哈尼族傳統服裝裝飾

由于哈尼族支系眾多，且大聚居小分散的特點，居住在不同區域，山高水長的地域特征致使交通閉塞，相互往來就少，這種特殊的居住環境和民族分布就形成了不同的民族文化特征和民族服裝款式。哈尼族女性服飾造型有長衣長裙、長衣長褲、長衣短褲、長衣短裙、短衣短裙、短衣短褲等類型，配以繁復的頭飾、假發和綁腿。男性服飾變化不大，基本就是黑色或青色的長衣長褲、褂子，配以同色或相近色的包頭。

哈尼族服飾基本分為頭飾、上裝、下裝、配飾組成，一套完整的哈尼族服飾制作有紡織、印染、刺繡、布貼、扣絆、銀飾等制作工藝。哈尼族頭飾有帽子、包頭、頭帕、假發等，裝飾繁復，采用大量的銀泡、銀幣、銀片、海貝等作裝飾品，耳墜也多為銀制品；在上裝和下裝的裝飾上多在衣領、雙襟、袖口、褲腳、綁腿進行大量的挑花、刺繡等工藝，也用小銀泡作裝飾。

哈尼族服飾具有裝飾性、抽象性、標識性和審美性的藝術特征。在裝飾紋樣上，就裝飾題材有花草圖案、鳥獸圖案、幾何圖案、民俗圖案、吉祥圖案等；使用較多的是各式各樣的幾何紋樣，有代表梯田文化的三角紋、梯形紋、線紋，有物化抽象的格子紋、犬齒紋、回紋、菱形、方形、旋渦紋等。

婦女裝飾（元陽） 丁三豐 攝影 2011年

四、小結

造型藝術是物質文化的傳達方式，不同民族都有自己的造型語言，不同民族的文化心理又在藝術中得到體現。哈尼族的梯田、房屋到服飾的造型藝術是哈尼族遷徙歷史的縮影、是哈尼文化傳承的載體，是哈尼人神交流的媒介及地域環境的象征。20世紀以前，哈尼族在深山茂林里處于封閉和穩定的空間，然后隨著歷史的變化，交通的發達，這種穩定被打破，與漢族和各少數民族的融合發展迅速，哈尼族在發展的進程中受到一定程度的，但傳統哈尼族文化與造型藝術以其特有的物化形式展現著哈尼族的造物思想，以其獨特的風格和觀念顯示著哈尼族的審美情趣和標準，哈尼族的梯田、建筑、服飾無不凝聚著族群的情感、智慧和心血。

注釋

[1]易中天.話說中國人[M].上海：上海文藝出版社，2000：49.

[2]白永芳.哈尼族女性傳統服飾及其符號象征[D].中央民族大學，2005:2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