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良峰
2015年底,浙江美術館成功從美國征集到99件傅狷夫藏中國近現代書畫名家作品,其中年代最早的是任薰《花鳥四屏》。
任熊(渭長)、任薰(阜長)、任頤(伯年)、任預(立凡)被稱為“海上四任”。任熊是“前海派”的代表人物,任薰少時喪父,隨其兄任熊學畫;任頤、任預都是跟隨任薰習畫,往來寧波、杭州、蘇州、上海以賣畫為生, “海上四任”以任頤藝術成就最高,吳昌碩尊其為“畫圣”,徐悲鴻評價“仇十洲以后中國畫家第一人”。任熊早亡,任薰是“四任”里在世最長的。在“任氏一門”里,任薰起到關鍵的凝聚和連接作用;“任氏一門”又是“海上畫派”的核心代表,而“海派”對中國書畫藝術的現代化進程有著重要的影響。可見,對任薰的藝術研究有著很大的空間。
任薰 (1835—1893),浙江蕭山人。在人物、花鳥、山水、肖像上都有很高的造詣,相比而言,人物和花鳥更為突出。其人物畫取法陳洪綬,氣息高古,面貌奇偉;花鳥畫較之人物畫更富特色,承學青藤、白陽的寫意法,汲取惲壽平的沒骨法,筆墨奔放,格調明快。應該說,任薰的花鳥畫發軔于民間,其早期作品受江浙一帶的畫風影響較大,重視傳統技法,又貼近現實生活,他把傳統文人畫改造成了市民階級樂于接受的藝術形式。在任薰身上也體現出現代性特質,他融會諸家之長,并在寫生、臨摹上深有功力,形成了自己兼工帶寫、富有情趣的繪畫風格,對“海上畫派”及后世的花鳥畫發展產生了較大的影響。
浙江美術館藏任薰《花鳥四屏》創作于1879年,每幅縱166厘米,橫36厘米,分別描繪了桃花蒼鷹、柳絲白鷺、松樹喜鵲、芙蓉錦雞,取景布局,極為精到。尤其構圖是其特長,變化豐富,主題突出,疏中有密,虛實相間,富有詩情畫意。在四幅作品中,花樹皆為主體,從下往上都占大幅畫面,卻有疏密之分。開始,桃花幾支,柳條垂風,一派清新明快的氣氛;而后,松針虬枝、芙蓉盛放,畫面的充實感產生強大的視覺沖擊力。鳥的構思更為精妙,桃花枝頭的蒼鷹,靜佇回望,形體不大,明顯是虛化處理,意在拉開空間。接著,過渡到近景,柳蔭下的白鷺,寥寥幾筆,神態安靜。作者筆鋒一轉,喜鵲從樹梢疾沖俯下,動感十足,一下子把觀者的情緒調動起來。最后,錦雞以設色沒骨法畫出,在巖石的襯托下,極為準確而生動,與芙蓉花相映成輝,把富貴吉祥的寓意表現得淋漓盡致。如此的“奇思妙想”反映出作者深厚的功力。任薰的花鳥畫結構嚴謹,一花、一樹、一石、一鳥的安排,很注重疏密、虛實、遠近、動靜的呼應關系,平淡中亦有出奇,寧靜中又能生動。
中國傳統繪畫講究“師法自然”“應物象形”“經營位置”,積累了一整套構圖規律和方法。中國傳統繪畫在圖式語言之外,還講究技法水平,用筆用墨、構思立意和設色調整等都不是一朝一夕能夠成熟的,它體現出藝術家的學養和修為。從任薰的《花鳥四屏》中我們可以看到:一方面是文人性和民間性的融合并存,另一方面是寫意性和寫實性的交流互動。他熟練運用傳統技法,粗寫意、細雙鉤,工于著色,重彩中透出古樸,淡色中絕無柔媚。中國傳統藝術觀強調“以形寫神”與“遷思妙得”,以虛擬實、虛實相生,追求一種“妙在似與不似之間”的寫意精神。任薰花鳥畫的核心仍是遵循中國傳統繪畫的審美共性。他在追求意境的同時,運用象征性的手法描寫民間喜聞樂見的題材,突出“寫生”和“寫真”,并加入新興的市民趣味,形成雅俗共賞的新畫風。
四幅畫上的題款分別是“卓生二兄大人雅屬,阜長任薰寫”“阜長任薰寫”“阜長寫”“己卯春仲,阜長任薰寫于古香留月山房”,鈐同一方白文印“任薰印”。1868年后,任薰、任頤寓居蘇州、上海作畫賣畫,所題“留月山房”,應指清末民初上海著名的箋扇畫店古香室“留月山房”,那里是“海派”畫家重要的活動場所。據說任氏初抵滬時,得“古香室”幫助代接訂單,為報知遇之恩,每年都要到店里住一段時間,為其作畫。這件作品是傅狷夫先生舊藏,他從抗戰時期的重慶帶到上海,又帶到臺灣,再帶到美國。從畫作右上角的破損反映出這段坎坷而不平凡的經歷,所幸得以精心保存,來之不易,讓民眾能夠在美術館里長久地欣賞到中國繪畫藝術的精妙之處,感悟中國傳統文化的博大精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