靜悄悄的路上（組詩）

作者簡介：古泉，原名馮道瓊，仡佬族。貴州省作家協會會員，詩作散見于《人民文學》、《星星》、《山花》、《詩江南》、《揚子江》、《貴州作家》等刊。著有詩集《穿過雪景的村莊》。

水風車

那個玩起水風車的年代

砍刀和鐮刀交換著上山

春天都來不及生長

砍或割，都在草木的身體上脆生生的響

夏天的刀刃會下得更狠

先剃樹枝，后砍樹干

再最后，沒有一根草木是多余的

轉眼間，已砍成白堂堂的荒野

我的水風車是茅二桿草做成

它長得筆直、光滑、高挑

被我想象為叢生里下凡的仙女

但它命生懸崖

我要冒死一次才能摘下

春水來了，那段輕盈的步子

把春天踩個小小的缺口

我的水風車在缺口里轉個不停

連同我轉動成小小的春天

靜悄悄的路上

真的，我看到每一座山上

似乎都是憤怒的脊梁

和憂郁的疙瘩

脊梁之間排擠

卻又斷不了筋骨

疙瘩相鄰，分雌雄對峙

用極度的耐心把時間等成碎片

這些寂靜的肉體，讓草成為吉祥之物――

付諸于聲音、動作和燦爛的花季

我的村民以草房為安

鐮刀放下，羊鞭停止

牛羊為伴的日子相擁在脊梁

離鳥鳴最近的地方花朵遍野

世間的人事消融在靜悄悄的路上

長巖村

在長巖村，我愿意是一個留下來的孩子

重新生長

給我刀刃，提著柴刀爬上懸崖砍柴

為她出血

給我船槳，直撞谷底洪水為她擺渡

尋找那個淹沒在浪潮里沒有回家的人

給我一頭牛，我一定放下竹鞭和疼痛

在田間、荒野，不管進退

我們都攙扶相隨

給我一盞燈吧

回家的路總是暗藏夜晚

沿著險峻陡峭的小徑彎曲

我要找到那把生銹的柴刀

遠去的船槳

帶罪的竹鞭

雪花為什么要飄下來

她們一定不知道

深遠的天空放棄她們

以死亡的方式垂落

雪花那么純粹

那么潔白

落在山間是野花

落在黃土是玉米和大豆

落在男人的肩膀上清白行走

明知道下落的地方有臟水

臟水會污染潔白

明知道有泥濘

泥濘的腳步會把自己踩碎

偏要用艷美的舞姿兌現活著

偏要以弧線和彎曲了結生命

那么多雪花啊

有多少草垛、樹木在撿起她們遺留的時光

年年如此，我都抬頭相望

今年的雪花一定要洗靜往年雪花的清白

七月的青蛙

七月的伏天，都在叫饒命

豬要通過屠刀之后

才會找到最后的安息

臨死前的叫聲都是無辜的

屠戶一天天把憐憫裝進麻木的袋子里

習慣了這樣的忍痛

殺跑羊的人

不會殺進喉嚨深處

讓淺淺的痛，在弧形的奔跑中倒下

臨死前的奔跑也是無辜的

這個傍晚搭載一些人的承諾

將求生或逃離擰起又被放下

傍晚的青蛙被連連驚悚

在玉溪河的某一處尖叫幾聲

沒有一個人能聽到它的呻吟

正在以這個小縣城的名義穿腸而過

在雨前逃亡

它在最長的征途奔襲

卻不愿停棲

它有最短的距離可以安家

卻要亡命尋找

要下雨了，螞蟻們忙碌搬家

可螞蟻一貧如洗

有什么家當可以搬運

它們空手出門

只背著一條命在雨前逃亡

這場雨的距離就是遠方

只感覺烏云把山壓得很低

壓得越近，越近

閃電正在刺殺天空

內心的恐懼和絕望越大、越沉

眼看抵達的山岡就要到了

一串串子孫在來路的電光中翻滾、慘叫、撕碎

有什么機會讓它們選擇活著

有什么夢想還能越過死亡

當雨后的太陽露出半臉

幸運的事物還在窺視、驚悚

螞蟻的死亡在暴雨、雷電跟前

仿佛一切不曾發生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