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理師的情感場

鮑靜靜

社會浮躁，人心匆忙，多少孤寂的靈魂渴望被聆聽，梅墨小說《傾聽者》應運而生。傾聽者，不是用耳朵，而是用心靈傾聽，是一個生命傾聽另一個生命。對于心理咨詢師來說，沉默響徹如雷，有無限的東西在呈現。這部小說，我們能讀到這個神秘的都市職業，一部心理師群體的蛻變成長史，一場不見銷煙的情感戰爭。

跟隨名師方德澤的岑藍，一方面在解密眾多婚姻的難題后在情海里浮沉，另一方面在心理咨詢職業中完成自我心理治愈。

《收獲》編輯走走這樣評論《傾聽者》：本書最大的亮點是故事情節與心理治療的同步跟進及照應。傾聽者傾聽的，不止是每一顆情緒露水的墜落、每一粒情感塵埃的碰撞，更有自己內心的召喚，每一個他人都是另一個自己。閱讀本書，感受不曾觸到的傷痛，品味不曾注意的幸福，這既是一趟拷問心理咨詢師靈魂的歷程，也是一群人的心靈朝圣之旅。

岑藍大學畢業后就職市圖書館，婚后相夫教子。出自琴棋書畫詩酒花的書香門第的岑藍，結婚后，面臨了柴米油鹽醬醋茶的瑣碎。兒子小杰小升初時，岑藍接到老師關于兒子無心學習的通知，丈夫邵豐照舊看血腥諜戰片，岑藍一邊在陽臺用牙刷刷兒子小杰耐克球鞋，一邊急得如螞蟻上了熱鍋。在婚姻里，岑藍改變著自己，自以為付出了很多，是有怨言與不滿的。這樣的焦灼勢必影響到她在職場的發展。岑藍果然在市圖書館遭到輪崗，從行政管理換崗為圖書整理職位。岑藍自我意識初步覺醒，想轉型心理咨詢，師從兒子小杰小升初的心視野心理咨詢公司負責人方德澤。

方德澤從社區醫生起步，掛靠醫院后創建心理咨詢所，隨后把專業輻射范圍放寬至省城，他是觀城心理咨詢行業的第一塊招牌，災后余生人員心理疏導、政府組織的慈善心理咨詢項目里都有他的身影。

岑藍閨蜜、保險業高管肖樺，學齡期才離開祖輩回到父母身邊，母親是物理教師，很強勢，家里的日用品都要嚴格按照編號來歸位。童年隱秘記憶都在內心深處扎根，影響著人格的奠定和人性的發展。肖樺孩提時刻板，小心翼翼揣摩父母意圖，過早迷失了自己。童年經歷如同影子跟隨人性，內心被壓抑的意識會在適當時機爆發。肖樺少女懵懂中被誘奸，夢醒時受到情感毀滅性創傷，成年后報復性濫情，這一切與童年經歷脫不了干系。個體的經歷金貴無比，它是人生進入下一個環節的必備鏈接。肖樺的苦難沉淀成睿智與練達可以佐證這一點。

世上有兩類心理師，一類似方德澤、岑藍那樣考取資格證書的，第二類是像肖樺那樣在生活中被汗水浸過、被淚水泡過、被血水嗆過的生活心理師。如果說世上還有第三類生命心理師，那就是觀城文聯辦公室主任兼慈善會長歐陽嶺那樣的。

慈善、素食、單身是歐陽嶺的三張名片。妻子十年前與他做慈善時遭到急流的吞噬，為保住丈夫生命，妻子主動放開了雙手。情感密切的夫妻，只有在與另一方的聯系中才能獲得自身的肯定，歐陽嶺與妻失聯，無法反映完整的自己。這個有擔當的男人，習慣長期來情感的輸出，無心采擷與吸收。無助、孤獨、焦躁影響著他的行動。關注心理成為他生活的必須與挑戰，愛妻未盡的慈善由他薪火相傳，以此完成心理陰影的疏解與靈魂的救贖。

小說能反映轉型時期社會浮躁、功利及行業的陰暗面。岑藍乳腺手術后心情抑郁，看心理門診。方德澤著急地問：什么藥，羅拉，帕羅西汀，還是多慮平？他認為岑藍抑郁緣于術前醫生惡性腫瘤預測，是正常情緒波動，沒必要吃藥，他開導她注意心理調節。對于矛盾沖突現實，作者梅墨敢于正視，能夠從人性劣根性源頭探索不公正不合理理由，超脫同類小說宿命論調及悲觀主義色彩。

花開兩朵，各表一枝。小說明線心理元素與暗線情感發展并肩前行。

有公主病嫌疑的岑藍再入職憋足了勁卻不知往何處使，對上司方德澤日生好感，忽略丈夫邵豐，迷失自我。接收情感輻射的方德澤較理性、克制。縱然如此，恩師馬霖還是委婉暗示：岑藍的眼睛會說話，愛徒得擺正妻子汪雪芬的位置。岑藍有戀父情結，方德澤符合她亦父亦師情感需求。岑藍省城意外乳腺手術，方德澤前來看望，更是加速了她對他的好感。隨著岑藍疏解病人心理淤堵的同時她也清理著自己的心理陰霾。豁然開朗的岑藍，對人生少了偏執，多了包容，坦然面對兒子小杰成績，感受丈夫邵豐人間煙火氣的俏皮，恩師兼上司方德澤光環漸行漸遠。當然她能走出迷失，閨蜜肖樺的提醒也功不可沒。

方德澤乃工作狂，這樣的心理患者往往拜父母過高期望所賜。方出生醫學世家，符合病理環境。方德澤為抑郁癥初戀情人云英走上心理咨詢路，為堅持做心理醫生與前妻離婚。現任妻子汪雪芬，是住院時照顧他的護士，酒后失性，方德澤負責地娶了她。前妻為絆腳石，汪雪芬溫順有利于工作。方德澤敏感、自戀、脆弱，需要外界良性評價獲得自我肯定。岑藍崇拜自己，方德澤享受被仰望的感覺。他料定岑藍心理咨詢方面有潛質，將來他業務拓展到省城，岑藍能接他觀城的盤。岑藍是工作的附件，他因愛工作太甚不小心捎帶了她。走心地召喚工作狂方德澤歸隊婚姻的，是汪雪芬，她與丈夫前妻女兒相處融洽，她插花營造寧靜氛圍。從沉溺現實的俗艷到靈魂含香，從依附性情到人格獨立，愛人方德澤的精神出軌促成了汪雪芬中年修為的超度。

岑藍閨蜜、保險業高管肖樺20歲被廚師性侵，大學和工作時被教師與上司性侵，離婚后一方面肆意玩弄男人感情，另一方面每天用法國精油沐浴，精心裝扮妝容與服飾，躲藏真實的自己。為人之婦岑藍沒弄明白方德澤是否有意，沒有辨別自己是否看中他的光環就撞入情網。歷經滄桑的單身貴族肖樺，看盡情感場五顏六色，邂逅素顏歐陽嶺時欲迎還拒。書卷氣岑藍蜜水泡大，吃碗里貪鍋里，可以發花癡，精神出軌。20歲肖樺情感如白發老婦，千瘡百孔，越過千山萬水年近不惑，沒有婚姻與道德羈絆，肖樺受傷的心對世界仍然充滿戒備，哪怕真愛敲門。愛是態度，也是內心力量。接受歐陽嶺，肖樺需要歇一會兒再鼓起勇氣。

歐陽嶺活著附帶罪惡感，他是喪偶綜合癥患者。歐陽嶺的衣著以他的身份與收入來說顯得寒磣，素食習慣另類，表象流露他的自責。他密密麻麻安排業余，不著家，他克制回憶，將對亡妻的感情轉移到慈善受眾上。他要再次接受新愛，要跋山涉水。鐵漢柔腸的歐陽嶺很無助，不敢表白。四目交投，歐陽嶺還是洞悉了對方的心。她，肖樺，上天派來相知自己的人，把自己從地獄深淵里拯救出來的心靈伴侶。陌上花開，歐陽嶺的心緩緩歸矣。兩個情感缺憾人之組合，抵達了生命的圓滿。

情感的豐富與發展需要小說情節的舒緩與敘述方式的多樣與唯美。小說《傾聽者》一路讀來，讀者感受濃得化不開的古典文學氛圍的縈繞。岑藍其父是語文教師，五歲教她誦《笠翁對韻》，六歲背《詩經》，她的名字是父親從《詩經·小雅》里那句“終朝采藍，不盈一襜”得來。同時，音樂是小說文本意志的體現，在情節推進中，音樂和情感聯系在一起。岑藍在方德澤去德國出差時，經過城堡式酒吧愛琴海，想起方德澤，蔡琴《你的眼神》歌聲響起。與岑藍不一樣，經歷斑斕的肖樺喜歡聽小野麗莎的曲子。小說中非常精彩的是聽了亞尼的《夜鶯》后，肖樺與歐陽嶺雙雙推開籬笆，翻越雪山，跋涉心湖最終相知相融。梅墨小說《傾聽者》亦很有畫面感。

技巧是皮肉，綻放愛與生命的主旨方為靈魂。小說行文有丘壑，儒釋道、美學、王陽明心學以及基督教等價值取向均有所滲透。作者梅墨是心理咨詢師，她放低了專業身段，用小說形式敘述，情節化用弗洛伊德的意識、過失、遺忘、夢等原理，通過抽絲剝繭叩問人性，探索人性潛在的冰山一角，從而直擊生命之美和人性之復雜。

文學作品欲留痕常常需借助于作家個性，散文這樣，小說亦是，職場小說跨界更是如此。梅墨以心理咨詢在剖析別人心理的同時也在引導讀者剖析自我。《傾聽者》小說，走大眾路線，運用職場小天地折射社會大世界，對時代大背景作記錄、思考與演繹。它比一般的小說視野開闊，也更接地氣，在職業分類日趨精細的今天，能滿足讀者了解社會與人生的閱讀需求。一路讀來筆者覺得打開了自己的同時也在形成了尊重、接納與融合周圍世界的準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