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刨辣椒

黃淑芬

桂西北家鄉(xiāng)的冬天，陰冷、潮濕，并且多雨。這樣的冬季與火鍋最是相配，熱氣騰騰的火鍋再加上開胃、驅(qū)寒的火刨辣椒鹽碟，那真是讓人咂嘴難忘的美味。

火刨辣椒，顧名思義，就是把長角干辣椒丟進柴火灶里的熱火灰中，然后用火鉗不停地翻動它。不一會兒，干癟的辣椒鼓了起來，鼓得是那樣飽滿，就像生了氣的小孩子嘟著個嘴。等辣椒稍稍出現(xiàn)一點兒微黑的糊點，它就會告訴你，火刨辣椒已經(jīng)烤熟了。

煨烤熟的辣椒，拍掉火灰，丟進碓窩里舂成辣椒面，再加入切碎的蔥花、香菜，澆上一勺熱豆油，放些醬油、鹽和味精，香氣撲鼻的火刨辣椒鹽碟就做好了。這樣的鹽碟，既有辣椒純正的辣味，又有蔥花和香菜的鮮香。在寒風凜冽的冬夜里下火鍋，挾一筷肥瘦相間的五花肉放進火刨辣椒里滾上一滾送進嘴里，肉的肥膩馬上被辣椒的辣和香所沖淡，一股濃香迅速在嘴里散開。辣，也使得每個人的額頭上滲出細細的汗珠，身子暖了，胃口也開了。

冬天是農(nóng)民休養(yǎng)生息的日子，可勤勞的母親卻閑不下來。我自小身子弱，到了潮濕的冬天就手腳冰冷，每天吃一些火刨辣椒，可以用來驅(qū)除身上的濕氣。母親把掛在廊檐下的辣椒串取下，仔細地摘掉辣椒把，然后耐心地守在土灶前烤辣椒，烤好之后再接著舂辣椒面，她要把整個冬天所用到的火刨辣椒都提前準備好。

舂辣椒是一件體力活，更考驗人的耐力。記憶中母親時常站在伙房前的廊檐下，雙手抱著沉重的木槌，在碓窩里舂辣椒，一舂就是一天。辣椒的辣，常常弄得母親淚流滿面。而那“篤篤”的碓窩聲，更是舂出一片古老而悠遠的韻味，連同那綿長的母愛也融進了這火刨辣椒中。

過年時，我愛用火刨辣椒蘸著母親做的糯米糍粑一起吃。糍粑的糯與黏和辣椒的辣相結(jié)合，味道更是勾人。也有的人用糍粑夾酸菜和辣椒一起吃，我想這大概是中國式的“漢堡”吧。火刨辣椒還可以用來拌米粉，紅的辣椒，白的米粉，青的香菜，還沒有開吃，光是看這顏色就讓人垂涎欲滴。

到了桃紅柳綠、草長鶯飛的三月天，河里的螺螄既豐滿又肥美，這時又輪到火刨辣椒登場了。買回家的螺螄倒進大盆里，用清水養(yǎng)著，順手往盆里撒一把紅辣椒。母親說，受了辣的螺螄會不停吐出藏在肚里的泥。待浸泡四五日，眼見盆里沒有了螺螄吐出的污泥，母親開始動手煮螺螄粉了。把螺螄洗涮干;爭后，燒大火加入辣椒、蔥姜、蒜爆炒，直到褐色的吸盤脫落。然后放鹽、放料酒、加水。就這樣小火咕嘟兩個鐘頭，等鍋中飄出縷縷香味，再放入一把“狗肉香”作料，螺螄粉的湯水熬好了。粉是紅薯粉或早藕粉，吃的時候，加入一勺湯水，紅的辣椒油、白的米粉、熱的湯水，吃得人全身冒出了汗水，酣暢淋漓。

如今，火刨辣椒，這舌尖上的美味，隨著柴火灶的逐漸消失而變成一種回憶。人們追求簡單、快捷的生活，從市場買回辣椒直接剁成生鹽碟，吃這樣的辣椒，方便之外卻似乎少了什么。我懷念那經(jīng)歷熱灰煨烤、木槌捶打的火刨辣椒。辣椒如此，人生也如此，經(jīng)歷過捶打磨練的日子才更有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