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976年我從東北師范大學畢業,分配到通遼市工作,2014年退休。改革開放四十年,我是親身經歷者、見證者、受益者。我對改革開放意義的理解是:人的思想解放和價值的實現。
改革開放之初,“文革”時代的思想觀念、思維方式,不可能不對教育工作產生潛移默化的影響。教育領域的改革開放,清理了舊的思想觀念,使我們的思想得到解放。下面是我參加工作之初和退休前有關學生教育的三個故事。
學生“批判會”——1976年剛參加工作,學校安排我做三年級的一個班主任,帶著一幫孩子去校田勞動一個學期。學校有230多畝地,距離學校15公里。這幫孩子們要在校田吃住,連續待半年。我之所以沒把孩子們稱作學生,是因為在校田沒有給孩子們安排任何文化課學習,上午勞動,下午搞“大批判”。半年的時間學生可以不上課,今天看來十分荒謬、不可思議,但在當時,這是十分時髦的“教育革命”。
這期間,一個女生向我反映了班級團支部書記的問題。團支部書記看上了這個女生,他向女生承諾,如果答應跟他好,他會幫助她入團。我認為這不是簡單的早戀問題。小小年紀就學會了 “以權謀私”,我們的大批判正好可以聯系實際。于是我在班級召開了一次“批判會”,把他的這些隱私公之于眾。那個批判會開得十分熱烈,一直開到了晚飯前。吃飯時一個學生找我,說團支部書記不見了。那天還飄著小雪花,我和兩個男生立刻騎車趕往市里。今天想起來值得慶幸的是團支書回到了家里。我在他家里與家長和他促膝談心,指出其問題的“嚴重性”。
現在想起來,仍然對當時的處理方式心有余悸。對學生的錯誤思想,采用那個時代特有的“上綱上線”分析,采用批判斗爭的方式,給學生的心靈和尊嚴造成了嚴重的傷害。如果是今天的學生,很可能會釀成悲劇。
分班的標準——1978年,我當班主任。恢復高考后,教育步入正軌,學校開始抓教育質量。學校準備通過考試分快、中、慢班。我班上一個女生長得漂亮,好打扮,但勞動不積極。這個女生學習成績不錯,應該進快班,但寒假學校布置每個學生交一筐糞,全班只有她沒交。“知青”出身的我,對勞動的表現是十分重視的,這讓我認為她是典型的“資產階級嬌小姐”。我不能讓只重學習不愛勞動的學生進快班,就把她分在了中班。
若干年后,我去飯店吃早點。售貨員竟然是那個女生,當年沒進快班,她失去了上學的機會,現在是一名飯店服務員。她出眾的外表似乎與售貨員的衣著很不協調,她不卑不亢地問:“國老師,那年分班,我的成績不錯,為什么分在了中班?”
現在回想起來,是我的偏見改變了她的人生。誠然,當時上了快班也有不少沒考上學的,但我剝奪了她的機會。此事引起我深刻的反思,作為教育者,應該對學生寬容,不能總是用“好學生”的標準處處苛求學生,不能因學生的缺點形成偏見,更不能濫用教師的權利。偏見和濫用權利有違教師的職業道德。
對學生的心理疏導——退休前的一個晚上,我遇到一件棘手的事情。有個學生腳有殘疾,課間操跑操時,被體育老師當著全校學生的面嚴厲批評。學生十分委屈,下午課也上不下去,飯也吃不下,在我辦公室,他一味地發狠說,“我非殺了他不可。”
我想應該讓他先平靜下來。我說:“對身體有殘疾的學生,我們應該予以同情和幫助,怎么能夠當著全校同學的面批評呢?有違師德,非得好好教育教育他。”聽了我的話,他的情緒稍顯平靜。然后我說:“你幫我想想該如何處理老師。首先假定受害者是別人,這樣處理問題可以不帶個人情緒。通過研究如何處理老師這件事,能使你提高分析問題、處理問題的能力,讓壞事變成好事。”他微微點了點頭。
我說:“我們先考慮問題的性質以及處理的依據,就像法官要依法定罪一樣。”他又點了點頭。然后,我請他對問題的性質發表意見。他囁嚅了一會,并未說出明確的意見。接著我問:“他的問題夠得上死刑嗎?”待了一會,他搖了搖頭。我說:“剛才你說,我非殺死他不可。作為一個心理受到嚴重傷害的人,說出這樣的話可以理解,但這并不是理智的語言。將來我們走向社會,在任何情況下理智應付一切突發事件,這樣的品質對人十分重要。”然后我分析了問題的性質以及處理的意見,得到他的同意。我告訴他,身體的殘疾不能成為自己的心理負擔,要有自尊、自信,用自己的努力,獲得成功的人生。
第一個故事發生在1976年,第二個故事發生在1978年,今天反思我當時秉持的思維方式,其實還是“階級斗爭為綱”。第三個故事發生在2013年,在學生的教育中,我已經能夠運用一些簡單的心理疏導的方法,與三十五年前相比已經發生了很大的變化。這樣的變化不是簡單的技術變化,而是深刻的思想變化;這樣的變化不是一蹴而就的,體現了四十年來教育思想發展進步的春風化雨、滴水穿石;這樣的變化不是偶然的,打上了“由階級斗爭為綱向經濟建設為中心的轉移”時代變革的烙印。
改革開放四十年,教育領域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可圈可點的事件很多。如果就其影響之大,意義之深遠排序,我一定要把世紀之交的“基礎教育課程改革”排在首位。
2001年天津市教委準備成立一所新學校天津中學,派我去當校長。為實現自己的教育理想和抱負,我毅然來到了生源比較差、辦學條件非常困難的天津中學,開始思考新學校的辦學思路,在教育部《基礎教育課程改革綱要》草案中,我找到了答案,感到豁然開朗、如獲至寶。
結合新學校的實際,我把開展社會實踐活動作為改革的突破口。我們這一代人,大都沒有接受過系統的學校教育。但和現在的學生相比,我們這些知青也有優勢,那就是豐富的人生閱歷。“文革”后我當過教師、校長、教育局局長,接觸了千姿百態的社會。豐富的閱歷使我對綜合實踐活動情有獨鐘,實施這樣的課程,我的經歷和閱歷都會成為教育的資本。
2006年,國家教委朱慕菊副司長來天津調研新課改,我匯報了學校綜合實踐活動。朱司長給予充分的肯定,并為我提供了很多機會:為新進入課改的省市介紹學校開展綜合實踐活動課程的經驗,國家教委在華東師大辦全國課改試點校校長培訓班,讓我講“綜合實踐活動的常態化實施”。教育做什么?教育怎樣做?朱司長給我提供了在全國交流的平臺,也為我開辟了職業生涯的一片新天地。
首先是學習理論更加自覺,我把當時國內能夠找到的有關活動課程的書籍都讀了,田慧生的《活動課程引論》、康健的《主題實踐活動》等。這些理論讓我的視野開闊,思想變得深刻。
其次是創造,每年實施綜合實踐活動課程,我都力求在課程化方面創造出新的經驗。比如,開始我們只是做社會調查,后來完善了課程實施的五條途徑,不僅解決了課程實施的時間和空間的問題,而且使得課程資源、活動的內容與方式得到了豐富。在課程實施的過程中,也充滿了教育創造的契機。有一年組織學生到八仙山生態考察,進山前突降大雨,山路泥濘,不能乘車前往。有的專家斷言說:“這樣的山路,老百姓走著都費勁,學生上不來。”于是我們臨時設計了以調查小組為單位的登山比賽,制訂出詳細的比賽規則,結果30分鐘學生就上了山。不僅保證了時間,而且鍛煉了學生的意志,培養了團隊精神。看到學生們排著整齊的隊伍精神抖擻地出現在山門時,那個專家激動地說:“天津中學的學生,都是英雄!”
再次是實踐。作為校長,我不僅要為課程實施規劃藍圖,同時也參與了施工。我與學生一起走進農戶調查,一起登山進行生態考察,一起吃,一起住,還參與了一些課題的指導。一次在八仙山考察,大雨把全身都澆透了。我背著相機,為了捕捉學生一個取水樣的鏡頭,只能站在水中拍攝。后來一個學生寫道:“校長站在水中為我們照相的畫面將永遠留在我的腦海中。”
其實,對我一個有著五年下鄉經歷的人來說,這點苦根本不值一提。我已年近七旬,但從未有過老人的感覺,因為與學生、與年輕人朝夕相處,他們的熱情與活力深深感染著我。
對于學生而言,綜合實踐活動讓他們懂得學習和創造,同時也成為有社會責任感、有道德的人。
汶川地震后,天津中學接受了202位災區學生來校就讀,暑期組織他們與我校學生一同赴薊縣參加綜合實踐活動。災區的學生剛剛抹去地震帶來的心理陰影,“重建家園”成為他們堅定的信念和難舍的情結。
陳莉等七位學生確定了《傳統農業與設施農業比較及對家鄉建設的建議》課題的研究,由我作指導教師。出發去薊縣調查的頭一天晚上,我從九點到十二點與她們討論了課題并確定了需要搜集的資料。第二天早上九點到校,學生們把十幾萬字的資料交到我的手中。從十二點到凌晨四點,她們一直守在計算機旁。她們通過對薊縣洇溜鎮溫室大棚的調查研究,發現發展溫室大棚等設施農業將成為綿竹由傳統農業向現代農業轉變的有力措施。
地震震垮了過時的陳舊的思想觀念以及生產模式,重建起來的應該是先進的有美好前景的新農業。課題研究報告完成后,她們給時任天津市委書記的張高麗寫信,希望高麗書記能夠支持并向四川省委轉達她們的建議。正是重建家鄉的責任感,讓她們完成了課題。
應試教育強調競爭、淘汰,隱含著“學習是為了個人前途”的利己主義思想,而綜合實踐活動把學生引向社會,讓學生把自身的發展與社會的發展自然地聯系了起來。當了校長,我立志要辦一所好學校,為國家培養有用的人才,看到自己的理想正在一步步地實現,心中感到無比欣慰。當校長,工作必然很累,但累未必一定有價值。感謝課程改革,給我的工作指明了方向,提供了創造的平臺,提供了價值保障。感謝改革開放,讓課程改革的宏偉工程能夠實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