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一公

1989年,我帶著彷徨提前一年從清華大學畢業。當時清華是五年制。大三時,父親出車禍意外離世,給了我巨大打擊,我的世界觀、人生觀都因為父親去世而被完全顛覆。
1987年9月21日下午6點多鐘,父親在騎車回家的路上,被一名疲勞駕駛的出租車司機撞倒了。司機人還挺好,第一時間將父親送到河南省人民醫院。當時父親昏迷不醒,只要施救,肯定會活下來。可急救室的一個醫生告訴出租車司機,施救之前要先繳500塊錢押金。這名司機急急忙忙開車出去籌錢,當時是6點半,晚上11點時他拿了500塊錢回來。
1987年,能籌到500塊錢不容易。繳了押金,醫生開始施救,但父親的血壓已經測不出來了,脈搏也沒有了。而在此之前,父親在醫院的急救室里躺了4個多小時沒有人施救。
父親的離世讓我不知道今后的路該怎樣走。那是我第一次叛逆。從小父親就想讓我做工程師、科學家,但這件事之后,我會想:做工程師、科學家有什么用?父親倒是工程師,卻落了這樣一個下場。當時的我就想留在中國改變現狀。
因此,畢業時我并沒有出國的打算,而是和清華大學科技開發總公司簽了協議,代表清華大學去香港工作。但由于一些特殊情況,香港方面表示無法履行工作協議,我只能放棄了。倉促之間,我做了一個決定:考托福出國留學。
決定出國以后,我就拼命地復習英語,英語當時是我的短板,成績一般。我就這樣跌跌撞撞去了美國。
到美國后,剛開始我也很不老實,經常關心課堂外的一些事情,經常想在國內的事情,也在看周圍的事情,做了很多其他人難以想象的事情,比如去餐館打工近一年。
直到1992年,我讀到博士二年級,才開始有了一點感覺。那時,我發現自己在實驗室稍微努力一些,也能學得不錯,研究做得也還可以。1993年時發生了一件比較意外的事,讓我發現自己學生物還是有一定優勢的,因為我的數學和物理基礎比較好。
我的導師是位非常著名的科學家,不茍言笑,我們都很怕他。有一天,我們開小組會,他非常激動,開始在黑板上推演,向我們展示他自認為發現的一個生物物理學中的重大理論突破。推演到最后,他寫了一黑板的推導公式,告訴我們:熱力學第二定律是有問題的。

當時,實驗室里有二十幾個人,十幾個博士生,六七個博士后,都坐在那里聽他講,大家聽得目瞪口呆。恰好我的數理基礎很好,公式推導是我的強項,在他推導的過程中,我已經發現他犯了錯誤。他講完以后,我已經看到3處錯誤,當時實驗室的同行沒有一個舉手的。我當著眾人的面,跟導師說他的公式推導過程中什么地方出了問題。說完之后,我有點擔心自己惹禍了。但下午再見到導師時,他卻向大家夸贊我,說:“這么復雜的推演,你能在瞬間看到問題,真了不起。”他的夸獎讓我心里開始放松,也意識到自己學習生物學的優勢。
1995年,我博士畢業時,已經深信自己將來做生命科學研究,謀生沒有問題,但還沒有自信一定能成為世界上數一數二的科學家。所以,畢業時我又猶豫:自己究竟需要做什么?想做什么?我是一個讓思維順著感覺走的人,不愿意禁錮自己。所以,畢業后我跟朋友在巴爾的摩市成立了一家公司,希望促進一下中美貿易,把中國沒有的技術通過我們的中介帶到中國。
做了四五個月,發現掙錢沒那么容易。這段經歷讓我意識到,自己的長處不在做生意,而是用自己的腦子做研究。到1995年夏天時,我決定,自己這一輩子非生命科學莫屬,而且確定了方向后再也沒有變過。
我的學術啟蒙地應該是約翰·霍普金斯大學。清華大學教給我一些技術知識,但當時在研究上我真的是一竅不通,沒有研究理念,也不懂研究方法。在清華,我受到了清華觀念的感染和清華精神的熏陶,但我依然不知道怎樣從被動地接受知識轉化到主動地尋求知識。這步轉化最終是在約翰·霍普金斯大學讀博士期間完成的。
對約翰·霍普金斯大學,對巴爾的摩,對在美國留學前幾年的生涯,我是非常留戀也非常感慨的。在那里,我不僅學到了知識,還學到了科學研究的方法。在看導師、同學、同事做科研的過程中,我有很多機會跟他們交流,耳濡目染,逐漸把科學研究的方法學到。這是我在巴爾的摩最大的收獲。
國內的本科教育偏重于知識灌輸,偏重于讓學生記住很多知識,卻沒有花時間告訴學生,知識是怎么來的。我們沒有給學生講科學史,這非常重要的一環在我們的教育中是缺失的。我們沒有講發現知識、建立體系的人是什么樣的人。學生必須知道他們是什么人,才能破除迷信。
我在清華開了一門課,每年秋季給學生講科學史,我會把科學家的生平、一些重要的事件、關鍵的實驗全部穿插到課程里面,讓學生覺得非常有意思。開這門課有幾個目的:一方面讓學生破除迷信,認識到科學家也是人,再優秀也還是人,不是神;另一方面讓學生真正學會用自己的腦子思考,為什么會這樣,自己能不能做到,等等。
出國對我產生了很大的影響,其中很重要的一點就是:我以前也很愛國,但有時候有點偏執,總從自己的角度考慮,覺得應該怎么樣,還會抱怨一些事情。到了美國后,我有了另外一個視角,比如去了解美國人怎么看中國,美國社會怎么運行,我開始意識到另外一些事情。還沒有出國時,我對愛國的看法經常是片面的。所以對我而言,不出國,就不知道怎么愛國。
(祈夢真摘自中譯出版社《海歸者說:我們的中國時代》一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