球館里的“擺渡人”

盛倩玉

東莞的莞城英文學校門口，各種培訓機構沿街列隊、任君選擇。一種是學業補習班，涵蓋語數外名師課程，“寓教于樂、玩轉學習”，助推著家長學生甩也甩不掉的知識焦慮。另一種是才藝培養班，琴棋書畫樣樣俱全，5點半放學后、周六日上下午，孩子們掛著小水壺從這家蹦跶到那家，人人都有了一個燦爛的未來。

但還有一種培訓班，確切地說是一家，離學校的距離更遠，低調地落在十字路口邊聚福菜市場的四樓，名叫“精湛乒乓球館”。沒有大張旗鼓的廣告，卻有人帶孩子慕名找來。

精湛乒乓球館，是一家招收殘疾兒童的乒乓球館。球館的教練王迎春“球技高超”，年輕時打球，現在教年輕人打球。上世紀 90年代，王迎春大學畢業后，作為引進人才從湖南來到東莞，先是教正常孩子打乒乓球，機緣巧合改教殘疾兒童打乒乓球，發現了很多有天分的孩子，她說自己因此“又燒起了熊熊的冠軍夢”。

很多年過去，無數殘疾孩子低著頭走進這里，又終于在得獎、升學、成家或是就業后離開這里。

王迎春說自己是“用球擺渡”，在球館，孩子一茬接一茬長大，而在這些殘疾兒童漫長的一生中，王迎春會陪他們打上幾年球、走上一段路。

12月3日是國際殘疾人日，是為促進人們對殘疾問題的理解，動員人們支持維護殘疾人的尊嚴、權利和幸福。這一天，王迎春照樣會去球館，帶殘疾隊員練球。

“虎媽”王教練

“我現在在地鐵上呢，上次和我打球的那個女孩沒來集訓。”教練王迎春的語音電話撥過去，小姑娘黃文娟和她講起自己在河北的訓練情況。

黃文娟是湖南人，7歲時就來到東莞的精湛乒乓球館，和王迎春學打乒乓球。2018年，小姑娘被選入國家隊；而今年，她就要在河北參加密集訓練，備戰2020年東京殘奧會。

王迎春在電話里反復叮囑黃文娟，坐車一定要注意安全、球不能少練。言語間明明都是關心，掛斷電話后卻又扭頭告訴記者，她對這個孩子特別放心。

“等她帶金牌回來。”王迎春說。

黃文娟14歲，卻已經是乒乓球界的名人，收獲了一堆獎牌。2018年10月，黃文娟第一次參加亞殘會便已奪銅，是當時中國代表團年紀最小的運動員。成天嘻嘻哈哈，上躥下跳，給隊友加油，只有當鏡頭搖到下半身時，你才會發現，小姑娘拄著拐杖、沒有左腿。

3歲時，黃文娟因一場車禍落下殘疾，到了7歲，怎么上學成了難題。也是這一年，黃文娟第一次見到了教練王迎春。王迎春球技高超，朋友說她“球像粘在拍上”。家里人覺得孩子難帶，王迎春倒覺得可以“試一試”，于是把黃文娟從老家湖南接到了東莞。哪知道，竟然是“選一個，中一個”，黃文娟天分很高。

剛來球館時，黃文娟個子小，膽子也小，隊員們都記得她“不敢出宿舍”。但王教練帶隊從來“不留情面”，每天訓練至少4小時，當然必須出門。8年多的時間，黃文娟拄著拐杖在球臺前飛，一步兩級噔噔噔爬上樓梯，拍子揮得飛快，打了不知道多少個臉盆的球。

就是這兩年，黃文娟的個子躥起來了，乒乓球也打出了成績。2018年，王迎春帶著黃文娟在鄭州參加國家隊選拔，賽前就偷偷和朋友們“劇透”，“黃文娟這次可能有驚喜。”

哪知道臨上場前小姑娘竟出了“岔子”，乒乓球的拍面翹了起來。對于乒乓球運動員，拍子就像手里的武器，自己的就是自己的，臨陣換一把肯定不行。

面臨重要比賽，王迎春都會讓隊員帶著膠水，以免拍子出現問題。這一次，黃文娟偏偏粗心沒帶。王迎春一面和裁判溝通協商，一面讓隊友回酒店找膠水，還不忘安撫黃文娟情緒。后來，黃文娟終于拿著自己的拍子上了場，成績打得很好。

成績是一回事，態度是另一回事。一出賽場，王教練就訓黃文娟，小姑娘哭得稀里嘩啦，旁邊一個家長說“還是個孩子，算了吧”。王教練氣得也哭，“這孩子差點就錯過關鍵機會。”

就是這場比賽，黃文娟被選進了國家隊。收到消息后，小姑娘拄著拐杖跳得老高，王教練比她更開心，“回家辦護照！出國打比賽！”

拽進“深淵”后

精湛乒乓球館里，整整齊齊地擺著十幾臺乒乓球桌，墻上掛著的海報寫著“生命在于運動”“狀態是干出來的”。

要不是角落里橫著的幾根拐杖和一臺輪椅，你不會感覺這里和任何一個普通乒乓球館有什么不同。

球館新來的男孩曹斌（化名）才10來歲，開始讀的是普通小學，學習成績跟不上，班里的同學欺負他、喊他“傻子”，老師勸他算了。曹斌就被送到了啟智學校，狀況越來越差。

曹斌父母當然很難過，卻無能為力，他們也是殘疾人，媽媽有智力障礙，爸爸是肢殘。

教殘疾兒童打乒乓球的這些年，王迎春親眼看著疾病如何緩慢但長久地消磨人心，將一個個家庭拽進“深淵”。

中國，有8500萬殘疾人。有的殘疾人和殘疾人結婚，子女也落有殘疾，小家日日在鋼絲上顫抖，現實壓得人喘不過氣。

球館長大的阿智（化名）聽力受損，只有戴上助聽器才能聽見微弱的聲音。因為聽不見，阿智說話也有障礙，平時不言不語，逼急了會“啊啊啊”地叫。

因為從不見他的家長，王迎春打電話問阿智父母，“來不來接孩子回家”。阿智的父母倒是先慌了，“別找我們，我們家沒錢養。”

但阿智打球有天分，王迎春很用心地培養，阿智就在球館長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