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 翔
(湖南省常德市第四人民醫院, 湖南 常德 415000)
唐容川為晚清著名醫家,嗜好醫理,寢饋不輟,為中西匯通學派的代表人物。其醫理宗承《黃帝內經》《難經》張仲景之書,廣納百家之言,自成一體。善治血證,并建立了較為完整的血證診療體系,其代表作《血證論》亦具有較高的學術價值。然其對消渴亦具有獨到認識,主要集中在《血證論·瘀血》[1]103 -107和《血證論·發渴》[1]128 -129兩篇中。結合其相關學術觀點,茲對其消渴論治進行如下探討。
唐容川秉承先賢經典,結合自身實踐,論治疾病重氣重血,創新性突出水氣、血火的關系:“人之一身,不外陰陽,而陰陽二字即是水火,水火二字即是氣血。水即化氣,火即化血。[1]3”這是對陰陽互根理論的補充和發展。“氣之所至,水亦無不至焉。故太陽之氣達于皮毛則為汗……上輸于肺可為津液……氣化于下,則水道通可為溺”[1]3,說明氣可溫煦運化水液,其功能正常與否直接影響水液代謝的進行。病氣即病水,病水即病氣,若氣化失常則可現癃閉滑數、痰飲泄瀉等諸癥。由此可見,氣與水本屬一家,治氣即是治水,治水即是治氣,以調氣為主。火者,心之所主,化生血液以濡周身。火陽可生陰血,陰血又可滋養陽火。血液下注,內藏于肝,寄居血海,由沖、任、帶三脈行達周身,以溫養肢體。由此可見,火能化血,達到血盛而火不亢烈,形成男子無病而女子受胎的生理變化。若血虛則肝失所藏或心失所養,而愈亦傷血。唐容川認為無論火化不及還是火化太過,皆可求之于血。故血與火原為一家,火病可致血病,治療應遵循“治火即治血,治血即治火”的原則,以補火(清火)生血為主。
消渴本質在于人體津液代謝失常。唐容川深受張仲景治水病相關學術思想啟發,立足于水、氣、血、火,認為消渴乃精微失常,水氣乖逆,運行不暢,日久呈濃、黏、聚、凝之狀態,血水成虛成瘀所致。氣、血、水、火同病,以氣亂為根本治病因素[2],以血虧(瘀)為根本病理改變。治療每多依此立法,調氣治血,頗有良效,為后世活血化瘀和益氣活血治法提供相關理論依據。
唐容川指出消渴發生主要在于虛和瘀,包括血虛、水虛、血瘀、水停等,以血瘀為主。
血虛由來眾多,唐容川認為血為陰,氣為陽,陰血虧虛則陽氣偏盛致無陰汁以濡之,出現心煩、口舌干燥、多欲飲水之癥狀。并針對此證指出治療多宜補血,使血足而陰液以濡,陽熱自消,煩渴自愈。然有形之血不能自生,當補氣以生之,故給予圣愈湯、當歸補血湯補氣生血,更加天花粉、天冬、苧麻根、玉竹等以滋陰潤燥。
人體水津多水谷精微所化,由脾肺氣機散運宣降,但其根發源于腎。若腎中真陰真陽不足,則腎中之水不足且蒸騰無力,不能上達于上焦,而現渴欲飲水之象,故治療多以滋陰養血潤燥為主,給予地黃湯、左歸飲、三才湯隨癥治之。若肺金郁滯,氣機不暢,宣發肅降失司,水津不行,又致水結為痰、口渴咽干,治療以宣調氣機為主,給予小柴胡湯治之。水津又賴胃中水谷精微滋化,胃中燥結、蘊熱、虛熱則水津不生,胃經肌熱則津液燔灼,治療以治胃調中為主,給予三一承氣湯、玉泉散、麥冬養榮湯、人參白虎湯分別治之。唐容川依肺、胃、腎三臟之功論述水虛消渴,深啟三消之義,對后世具有深遠影響。
唐容川提出胞中之名,男子為丹田,女子為血室,認為消渴當責之于血水,求之于胞中。在《血證論·發渴》[1]129中有言:“瘀血發渴者……皆在胞中,胞中有瘀血則氣為血阻,不得上升,水津故不能隨氣上布,但去下焦之瘀,則水律上布而渴自止。”《血證論·瘀血》[1]104對此亦有相關論述,治療多以調氣活血化瘀為主,給予小柴胡加桃仁、丹皮或血府逐瘀湯治之,若瘀挾熱蓄血可用桃核承氣湯,若挾寒凝滯可用溫經湯。
諸多雜病因氣機不暢、陽氣不充、運化失司,導致水津無力上承而停聚于內,或胸膈或下焦或胃腸,成痰成飲。水津化痰飲阻滯于中,不能上承于口則口渴欲飲,然體內水飲未失,飲水入口便逆吐。水津滲注下焦,停聚膀胱,小便不利,上焦無源而渴。治療多以疏氣利水為主,給予五苓散、豬苓湯隨癥治之。
唐容川論治消渴注重血水的關系,明確提出“水病則累血”的重要論斷,認為水病多相伴血病氣病而成,故水腫與痰凝多與消渴相伴為患。由于論消渴多重血水(氣),認為血水相倚、互濟互養,同時又相因互累互病,所以在治療上善于調和陰陽,以治氣理血為要,慎用汗吐下。如水病累血者治水以調血,血病累水者治血以調水,血既變水者當從水治[3]。以水腫為例,水病當治水調血。病邪在表為肺氣不布,水津停聚,當和其肺氣、通經利水,使氣行水運,給予瀉白散加杏仁、桔梗、紫蘇、茯苓治之,五皮飲亦治之;病邪在里為腎絡瘀損,瘀阻氣機,肝主疏泄,故當和其肝氣、疏肝理氣,使氣行瘀散,給予小柴胡湯、桃核承氣湯之類治之。
唐容川論治消渴,認為無論寒熱虛實總由五臟氣血功能失調所致[4]。他重視氣血之變,《血證論·陰陽水火氣血論》[1]6言:“血生于心火而下藏于肝,氣生于腎水而上主于肺。”故消渴五臟論治在血當求心肝,在氣(水)當求肺腎。而脾為氣血生化之源,所以唐氏五臟論消渴更重于脾。他秉承張仲景和胃氣、存津液的學術思想,認為治脾當分陰陽。消渴主消爍津液,損及臟腑形體。陽化氣,陰化形,故此病多陰損,故更需重補脾陰。《血證論·男女異同論》[1]9亦言:“譬如釜中煮飯,釜底無火故不熟,釜中無水亦不熟也。”針對治脾陰提出了開胃進食(補存津液)的治療準則,總予甘淡、性平、質潤補而不燥之品[5],如山藥、白扁豆、蓮肉等,更可加配黃芪、黨參、茯苓等補氣運氣之品以滋助陰生,對后世產生了巨大影響。國醫大師岳美中更是依此理論創建慎柔養真湯,對治療糖尿病及其相關并發癥取得了良好療效[6]。
《血證論·發渴》共列13首方劑,如地黃湯、三一承氣湯、當歸補血湯、左歸飲、三才湯、圣愈湯等多為古方,但唐容川師古不泥,靈活變通。以小柴胡湯為例,他認為瘀血消渴首在逐瘀生新。《素問·至真要大論篇》云:“調其氣,使其平也。”又言:“疏其氣血,令其條達”,故逐瘀生新當以調氣為先,其治在肝,故多以小柴胡湯達表和里、升清降濁以治之。其用藥重在調氣活血,配伍巧當。在補益中焦的基礎上,多兼用桃仁、枳殼、柴胡等行氣活血之藥,以達化瘀生新之效。其治血瘀之病亦善用蟲類藥物,取其攻沖走竄、峻烈搜經之性[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