煙波畫船

文 廣豪

蕩氣回腸、優游涵泳，繞梁三日。是拙政園香洲小坐片刻的喜悅。

這香洲是一條石舫，舫內有一大鏡，照凌波萬頃，上有一匾額“煙波畫船”。一起的朋友極自然唱起這段牡丹亭里的曲子來了。“雨絲風片，煙波畫船。”有橫有縱，有點有面，有固態有無形，有動有靜，有虛有實，這八個字就是一個拙政園了。

湯顯祖這八個字極為樸素，卻一不小心得了天趣和人心。妙處就是一個字，涵。好東西都是涵住的。過于隨興直白，藏的意思就少。一打眼感覺有勢，但不夠耐看。興致勃勃，又能節制，慢慢來，悠著點，就是涵。

涵，是包容蘊藏，也是養。江南可采蓮，蓮葉何田田，魚戲蓮葉間。魚戲蓮葉東，魚戲蓮葉西，魚戲蓮葉南，魚戲蓮葉北。詩經的妙處就是一條小紅魚，兜兜轉轉，悠悠天然，有著小朋友折手絹的意思。看女兒折玩意兒，就是一塊小巾，折來疊去，回旋往復，頗能生出許多世間的東西來。人間的折疊，藏著玄妙。園林里的九曲橋是折疊的涵，徐徐接興。虎丘的無梁殿也是折疊的涵，折疊的交叉點妙在消解了重力。這個折疊就是脾氣好，有修養，任你怎么來，它還是不急不躁。但是如果它有脾氣，一頂，一反拱，就整個坍塌了。

折疊說起來是平常日子。一塊毛巾，一折一疊，上領下折，復歸于正。這手法和書法用筆相似。二王筆法也頗似疊毛巾，折疊重合處越多越好，有一種相通的穩準。線條內部有運動，才有內在的力量。折疊就是一種“復寫”，在線條里邊的來回動作，尤其是首尾和轉折的地方。又像是揉面團，把更多的東西揉到線條里面去。而吳氏太極拳的移胯與落胯，這毛巾疊得就有身體的機微之處與空間感。懂得用折疊寫二王，就理解王羲之的筆法了，松沉中縱向調整帶出橫旋，橫旋中總與縱筆相通。新我大師就能得到其間的妙處，看他的字跌宕起伏，陰出陽收，立體感極強。折手絹、疊毛巾和調鋒弄筆，雖有外形的不同，真正的核心卻一樣是內生變換，并由內而帶動影響外。不是有那么一個說法嘛，內動不令人知，園林、書法、太極和日常生活都一樣。

這樣玩出的東西，不但讓人有興致，而且有持久的興致，里面涵有更多的意思，比一味隨興創意的玩意兒更耐看。當然，節制太過，也會稀釋興致的濃度，傷害趣味的天然暢達。如此想來東晉王子猷雪夜訪戴，那真是興致和節制的神品啊。

人生很重要的事兒，就是一定要有一件是真工夫，才能分辨世間萬物的真假，這個真工夫，不是外邊的相，不是技巧，而是一種內在的覺知。不一定是研究得來的，也不一定是口傳心授，但一定是和人的身心聯系在一起的，是一種對身邊事物的了悟和安定。所以中國人講求外化內不化。內不化不是內心是木石，而是了解規則以后的中正平和。中正平和是不偏不倚，似有似無，是涵養，是疊毛巾的藝術。膨脹也好，擠壓也好，摩擦也好，擊打也好，吸引也好......你只要懂得疊毛巾，體悟疊毛巾的工夫，那就有真東西了，涵住，養住，過日子趕路做事，就不會慌張。

志于道、據于德、依于仁、游于藝，就是一種折疊。日子過得如一條煙波里的畫船，如切如磋，如琢如磨，就得了涵養的意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