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謝你的表情包

□玉玉

人到中年都特別好玩兒。

記得有一次家庭聚會，上大學的表姐從南京回來，口若懸河地講起了學校里有意思的事情，眾人正聽得津津有味，坐在一旁的姨夫面不改色，毫無表情地說：“呵呵，原來是這樣，我倒。”

你很難相信，一個平日里撲克臉、大腹便便的中年男人，說出了九十年代的網絡流行語。

小輩們愣了一下，頓時都哈哈大笑起來。姨夫臉頰微紅，也跟著笑了起來，笑容里不乏洋洋得意的感覺。

姨夫平日里總是素著一張臉，沒什么表情，一副陰沉沉的模樣，小孩子們都怕他。但只有在表姐面前，姨夫才活絡起來。

因為姨夫不會聊天，所以他們兩個總是聊不下去。兩個人對著不多不少的聊天界面，互發表情包。他一個年過五十的男人，搜集了好多套關于貓狗的可愛表情，實在不知道該說什么時，就一股腦兒地連發四五個過去。

表姐是很有野心的女孩子，不愿意一輩子呆在一個城市，高考下分后，所填的志愿一大半都在南方。姨夫也沒說什么，吧嗒吧嗒抽了半宿的煙，后來還是接受了女兒去外地上學的事實。

表姐是一個土生土長的北方女孩，收拾好東西，就風風火火地走了。

姨夫每個周五都給表姐發微信，說些無關痛癢的話，以確認她的存在以及是否過得不錯。

表姐隨著時代的潮流大踏步地向前沖，漸漸地，她說的話姨夫聽不懂了，當她在對話框打出“紅紅火火恍恍惚惚何厚華”時，姨夫徹底陷入了沉思。

那是個十點的夜晚，一個五十歲的中年男人給我打電話，一本正經地問：“何厚華到底是誰？”

五十歲的中年男人開始覺醒，雄赳赳氣昂昂地開始向表姐靠攏。

表姐健身，他就跟著辦健身卡，明明年過半百，哐哐地舉鐵。表姐說網絡用語，他就跟著學，不過時常因為不明所以導致語出驚人。

親情真的蠻奇怪的，明明要是換作別的關系，兩個人注定風馬牛不相及，而一旦換作父母子女，便又可以如此親昵地糾纏學習。

姨夫愛下象棋，表姐就在南京學了象棋；姨夫愛喝茶葉，表姐就親自學習茶道，做給他喝。

多奇怪啊，明明在表姐眼里，上一輩的東西沒有絲毫吸引力，但她就是愿意學習——為了那個正在努力保存表情包的五十歲老父親。

這種奇異的親情總能讓我想起李睿靜書里的那一段話：“有時候父親進城來看他，他們去學校門外的小館子吃飯，點上一個爆炒肥腸，一碗蒸臘肉，一份絲瓜湯。他們已經說不出一句話，卻又無法停止這樣的相聚，只有死亡能結束這無可選擇的一切。”

人到中年，哪還有那么多心思追逐潮流，所追逐的無非是步伐越來越快的子女。子女們也會停下腳步，望著后面呼呼喘氣的父母笑出聲來，說一句：“謝謝啦——你的表情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