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菱舟
四川省社會科學院
阿來的中篇小說《蘑菇圈》講述了機村女人斯烱在半個多世紀的政治、經濟風云變化中,如何保護自己的蘑菇圈與得到蘑菇圈的生命滋養,從而一路延續生命的故事,其中蘊含著作者對生命問題的哲理與詩性思考。這里討論的生命哲學,在于生命的源頭是什么,生存的狀態如何,生命如何延續,人們如何在物質豐饒與價值觀崩壞的狀態下追求生命的圓滿,我們如何建立與自然以及其他生命之間的關系。《蘑菇圈》的獲獎,從一定意義上來說,是生態問題嚴峻化投射到文學領域的自覺與警醒。在當今大眾傳媒中頻頻播報的冰川融化、極端天氣和生物滅絕危機的嚴峻形勢下,以及人們逐漸能夠體察到的環境問題所帶來的切膚之感,使得文學對于生命與生態的表述更具有現實意義。阿來肯定文學所具有的社會功用,在當今的現實狀況下文學何為,是否也具有同“蘑菇圈”相似的象征意義。值得思考的是,在消費社會以及現代精神危機的浪潮下,文學是否還能作為一種有力的精神力量,對人類的生命問題以及精神本質帶來所期待和所追求的影響。

《蘑菇圈》
一
蘑菇圈這個意象在小說中可以被看作是自然生命之源的象征。“傳說圈里的蘑菇是山里所有同類蘑菇的起源,所有蘑菇的祖宗。”作為藏區的山珍,它具有經濟意義上的特殊性也具有文化意義上的異質性,這促使人們追逐攫取。但這并不是一個立足于邊緣的個別問題,而是一個普遍性的問題。在這篇小說中,能感受到作者有意淡化長期以來中心對邊緣的凝視,減少對藏區文化特質性的表達,不再以“他者”的身份來敘述。少數族裔的文化是其背景,而阿來站在人文主義的立場,講述的是一個具有普遍意義的故事,提出的也是適用于所有人的問題。
蘑菇圈的象征意味,在小說中內化為阿媽斯烱的一種生命力量。無論歷史與現實如何變遷,阿媽斯烱對于蘑菇圈,一直抱著樸素的愛護與珍視。長達半個多世紀的風雨飄搖,讓斯烱孕育了生命,也孕育了生存智慧。“山上的東西,人要吃,鳥也要吃。”這種天人合一,人與自然和諧相處、可持續發展的理念是斯烱的生命哲學。除此之外,對人性的參悟也使得阿媽斯烱這個人物形象帶上了一絲“神性”。即使在自己心愛的兒子膽巴的請求下,她也不愿意敞開蘑菇圈的奧秘。因為她知道,人并沒有變好。“他們上山只是碰見蘑菇,而從不記住,是哪一塊地方給了他們蘑菇。”是什么創造了生命,又是什么延續了生命?不尊重生命,不心懷感激的人何以延續生命?然而,即便看透他人,斯烱卻始終保持著一種母性與憐憫的心態,并沒有把蘑菇圈當成私人物品,而是看作自然的庇佑,并且這種庇佑也通過她延續給了其他人。


二
阿來認為,中國的小說傳統持續地關注于描寫人與人之間的關系,而忽視了對人與自然之間關系的敘述。在他的文學世界中,自然的美常常以一種詩意的語言呈現,而自身嘉絨的藏文化背景,也使他的表述流露著一種民間傳說與神話故事的味道。包括阿媽斯烱充滿生命哲理與生存智慧的話語,以及她與蘑菇圈之間隱秘的互動與聯系,這類語言文字表達與故事情節設置,使阿來的作品在講述歷史現實與批判反思的同時,依然帶有一絲留給希望的溫情與浪漫。
阿來小說中對自然的描寫往往帶著一種純凈的詩意與美感。“誰也不知道機村在這雪山下的山谷中這樣存在著有多少年了,但每一年,布谷鳥都會飛來,會停在某一株核桃樹上,某一片白樺林中,把身子藏在綠樹陰里,突然敞開歌喉,開始悠長的,把日子變深的鳴叫。”機村人的勞作蘊含著傳統農耕生活的節奏感,這種韻律,按照海德格爾的話來說,是“這里的人民幾百年來未曾變化的生活的那種不可替代的大地的根基”。鄉土的環境與鄉土的生存方式凝結了數千年來的智慧,現代文明高速發展的同時,某些屬于過去的特質往往勾起人們的懷舊之情。從某種意義上來說,這也是一種“思鄉”。因為在這樣一種封閉、自給自足的原生態文化中,人與自然之間的關系是相對穩定的,是非主宰與征服,而仍存有贊美與感激的。
海德格爾借荷爾德林的詩句“人充滿勞績,但還/詩意地安居于大地之上”,贊頌那種依附于大地根基上的自然勞作所具有的詩意。機村人一開始沿襲著傳統古老的耕作方式,原生態的自然生長,帶給人們的是一種共同生長消亡的生活理念。小說開篇描寫在每一年聽到第一聲布谷鳥的鳴叫時,所有人停下手中的活,小小地停頓一下,并且總有某個人會說,蘑菇要長出來了。這種詩意而悠然的停頓隨著故事的展開逐漸消失,機村再也看不到這種有規律、有節奏的生活與勞作了。工作組入駐,機村人在他們的帶領下盲目提產,致使經歷饑荒。后來人們變得逐利而為,受到市場經濟和商業利益風向的引導,在山里橫沖直撞地掃蕩松茸。甚至明知這樣下去山林將被破壞殆盡,他們也僥幸地抱有萬一以后又有什么東西值錢的愚蠢指望。
“凡人以拯救大地的方式安居……拯救真正的含義,是把某個自由之物置入它的本質中。拯救大地遠非利用大地,把大地盤剝殆盡。拯救大地不是主宰大地,征服大地。主宰和征服同貪得無厭的榨取僅僅一步之遙。”機村失去了以往敬畏自然的信念,從接受“思想武器”認為可以主宰和征服自然,到走向貪得無厭的榨取,人們與山林逐步走向了末路。機村社長的悲劇也正是其中一個縮影。面對工作組的指導,機村社長從一開始質疑,到接受,到不安,最后畏罪。這種罪不是法律意義上的罪,而是自然之道、自然之法的罪責。土生土長的機村社長因此感到罪孽深重,絕望自殺。指導了這一切的以劉元萱為代表的工作組,并沒有在心靈的層面上受到影響,而是在不斷的政治斗爭中起伏前進,展現了另一種強大的“生命力”。這種生命力,是與自然無關的,更是與詩意相去甚遠的。從一開始的安居樂業到后來的人心不復,也正是這樣顯著的對比突顯出了作者對詩意棲居失落的嘆惋與反思。
三
每一代人都需要自覺自身存在對于外部環境的影響,每一個人都是其所生活的時代的當事人,因而其中所應明確的責任感是無法避免的話題。阿來小說中的現實主義精神是長足地顯示在其創作之中的,不僅將現實問題呈現出來,更是對歷史現實進行了深刻的反思。


阿來的創作中,總是包含著對人與自然、城市與鄉村、漢文化與少數民族文化、農耕文明與現代文明、地方保護主義與全球化等等關系的思考。在這部小說中我們可以看出,作者扎根于人本主義思想,對于當下人們生存狀態與精神危機有著強烈的批判與反思。阿來認為,“變成充滿現代型的人,才是真正的現代化。”作者的講述,并非是要反對所有正在發生和發展的一切,而是要在一片喧囂中強調,什么才是人類的精神本質,什么才是真正的好的生活,怎樣追尋生命的圓滿。然而,正如有學者指出的那樣,阿來呈現了故事,提出了問題,但卻始終有著覆水難收的無力感,畢竟這并不是靠一個簡單的答案就能輕而易舉地解決的問題。作者所懷有的美好愿景,也只是寄托于人性會變好、“蘑菇圈”能夠生生不息之上,從這個層面來說,此種指望也只能成為一種空洞的迷茫和浪漫的悲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