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 冰
遼東學院附屬中專

上圖:阿來與四川省阿壩藏族羌族自治州馬爾康縣轄鎮松崗小學學生合影
人必須生活在現實的土地上,即使傳說中的天神如格薩爾王者,也需要到大地上建功立業以得流傳不朽之英名。塵世間人們的物質生產、精神生活,更是須臾離不開土地。阿來出生在漢藏混合的“嘉絨藏區”。他說:“我更多的經歷和故事,就深藏在這個過渡帶上,那些群山深刻的褶皺中間。”“我從小長大的那個村子非常小,村莊住著大概有兩百多口子人,每一戶人家之間卻隔著好幾里地。到今天為止,我父母所居住的地方仍是孤零零的一家人……生活在這個世界當中,你除了感覺到人跟人的關系之外,你還會意識到周圍的世界當中有一個更強大的存在,這個存在就叫做自然界,河流、山脈、森林……在那個地方,你可以清晰地感覺到四季的更替變換……”(阿來、譚光輝等:《極端體驗與身份困惑——阿來訪談錄》上,《中國圖書評論》2013年第2期)山水動植是阿來的良師益友,成為日后他作品中的重要意象。《空山》之《達瑟與達戈》的主人公之一,那個討厭人情世故,甚至住到樹屋里希望通過閱讀百科全書了解世界的達瑟,對自然奧秘渴求和探索的態度,也映照了阿來當時的心跡。《大地的階梯》中那些群山、荒野、峽谷及川流,種種關乎藏地動植風景意象的敘寫,在某種意義上恰恰成就了阿來“獨特的這一個”。離開家鄉后寫就的看似無關藏地的《草木的理想國:成都物候記》里面那些有名字或叫不出名字的小小花朵,也蒙上了同樣的光彩,至少在觀察的心態和方法上是一樣的。那片大地上的山水動植,給予了阿來作品自然天成的氣韻。
阿來和這片土地的緣,偶然的成分多些。阿來的母親為純粹藏族血統,父親則是回族血統,只是由于阿來祖父生意做到藏區的緣故,才有了阿來在藏區的落地。那片土地上偏僻村子里的童年歲月,阿來經歷了物質的匱乏。從他的許多作品中,都可以見到舊時生活的影子:《舊年的血跡》 中死于營養不良的妹妹,食物匱乏時敏感到會注意“狗伸出舌頭發出啪嗒啪嗒舔食聲”以及“母親用舌頭舔食碗壁上殘存食物聲響”。《阿古頓巴》中在石頭上等死的老婦人對饃饃的渴求,以及后來真正死亡降臨之前對牛奶、酥油、肉干、奶酪的向往與沒有吃到的遺憾。這樣的刻畫,非經歷饑餓者不能道也。物質貧窮的同時,還有不如意的人際關系:“住進寨子的工作組把人分成了不同的等級,讓他們加深對彼此的仇恨。女人和男人住在一起,生出一個又一個的孩子,這些孩子便會來過這種半饑半飽的日子。”(《遙遠的溫泉》)那片土地上特定年代的人際關系,也造就阿來彼時敏感而孤寂的性格。《舊年的血跡》中體質孱弱的牛被宰殺時的血腥場面,《孽緣》《守靈夜》《老房子》等篇章里,那些殘舊、空蕩、寒磣的房屋意象,都回蕩著彼時阿來心靈震顫的回響。當然,那片土地也帶給童年阿來慰藉和溫暖。頗具亮麗色調的《少年詩篇》,里面寫到外公從懷中掏出的沾滿羊毛的冰糖,少年丹泊先是嘗到“羊皮的味道和老人皮膚的味道,然后才嘗到甜味”。小說也寫到和表姐童年時代兩小無猜的溫馨場景,更寫到舅舅對得了麻風病女子報以笑容,以及突破人們的眼光,勇敢地和痊愈后的麻風病女子走到一起并贏得政府支持的喜劇性結局。即使最艱苦的年代,也總有那一抹亮色,溫暖并照亮阿來理想和文學的天空。
阿來的土地,亦是最初他艱難行走于其上的家園。自然寒暑和人世冷暖都要經歷,既然那片土地敞開寬廣的胸懷接納了阿來,便也給予他風雨、給予他慰藉、給予他成長的力量。在那片土地上,阿來最初艱難而有意義的行走,是牧羊、打柴、采藥和求學。《少年詩篇》中牧羊的場面,想必是當時的寫照。偏僻山村里的小學生涯,讓阿來看到未來,也讓他體會到命定的語言間的“流浪”,那既是痛苦也是機遇,而當時只感到或許可以早日幫助自己突破困境的價值幾毛錢的《漢語詞典》,是如同夢想一般的存在(阿來:《詞典的故事》,《中學生閱讀》初中版2002年第1期)。在那片土地上,無論有多難,阿來都要越走越遠,他要走更遠的路去采藥打柴籌集書費學費,他夢想著去讀中學讀大學當教授,但是命運的安排卻讓他初中畢業之后就回到村子,成了“回鄉知識青年”。想到自己的人生將被困在土地上的結局,阿來并不甘心。短篇小說《芙美,通向城市的道路》中主人公芙美的抗爭以及“我”的流浪出走,可以解讀阿來當時的心境。那是一個特定時代背景之下年輕人普遍的夢想。“在我成長的年代,如果一個藏語鄉村背景的年輕人,最后一次走出學校大門時,已經能夠純熟地用漢語會話或書寫,那就意味著,他有可能脫離艱苦而蒙昧的農人生活。”(吳懷堯:《專訪阿來:想得獎的作家是可恥的》,《延安文學》2009年第3期)那一時期的阿來最真實的感受是想離開那片土地。《達瑟與達戈》中達戈所愛的色嫫是怎么想的,《天火》中央金對救火隊員獻殷勤以及索波在工作組面前的奮力表現,也是這樣的動機;甚至《蘑菇圈》中當時年輕的斯炯,也曾做過離開那片土地的夢。同樣有夢想的阿來,也是這么想的:“那時覺得會有一個不一樣的未來。而不一樣的未來不是鄉村會突然變好,而是我們有可能永遠脫離鄉村。”(阿來:《有關〈空山〉的三個問題》,《揚子江評論》2009年第2期)阿來作品中的主人公們想離開土地的背后,是希望獲得一種身份的轉換。他們此前的身份已經被決定,想要改變只能以告別土地的姿態出現。就阿來個人而言,其彼時的經歷也是如此。盡管其后阿來通過招工變成了拖拉機手,盡管因為字寫得好被賞識,可是受土地和身份的羈絆,阿來依然要保持在那片土地上掙扎的姿態,直到通過高考上了師范學校。
這片養育他、也是他想要拼命掙脫的土地,后來卻成為他文學的版圖。如同電子時代青少年們對于名牌和電子產品的熟悉和迷戀,藏族作家阿來對于世界的最初認知,是從土地開始的。以馬爾康為中心的阿壩地區,乃至后來隨著阿來個人視野的開闊擴展而至的整個藏區,既是他肉身的故土,也是他精神的原鄉。那些綿延在他作品里的村落,“色爾古村”“覺莫村”“覺巴村”,以及《空山》里面的“機村”,都混同著馬爾康乃至阿壩山河大地的影蹤。那些滋養了阿來肉身的山水,也成為阿來后來文學創作不竭的生活源泉,成為阿來筆下主人公們活動的舞臺。阿來的許多作品,干脆就以地名或者那片土地上的事物命名。如《梭磨河》《瞻對》《環山的雪光》《遙遠的溫泉》《已經消失的森林》《水電站》等,甚至他的散文集也名曰《大地的階梯》。以事物命名者,如《銀環蛇》中,除了地域特色的頗專業動植物知識,里面對沒名沒姓的人物稱呼也體現了地域性如“山里人”“江邊人”等,甚至為他爭得茅盾文學獎榮譽的《塵埃落定》,從標題看也是講述那片土地上的風土人情。

阿來在卓克基土司官寨朗讀《塵埃落定》
阿來最初以詩人之眼關照土地,曾說詩永遠都是他“深感驕傲的開始”。20世紀八九十年代,在地理和文化過渡地帶阿壩藏區,阿來在嘉柔大地上邊漫游邊吟唱,開始了對自然萬物、族群血脈以及文化根脈的追尋。“我的臉上充滿莊嚴的孤獨——我乃群山與自己的歌者。”(《阿來文集·詩文集》,人民文學出版社2001年版)師范畢業后輾轉來到馬爾康中學教書的阿來,現實的生活依然窘迫,“一天按部就班的課程曲終人散后,傍在山邊的校園便空空蕩蕩了……那是我的青春時期,出身貧寒,經濟窘迫,身患痼疾,除了上課鈴響時,你便是一道影子也必須出現在講臺上外,在這個世界大多數人的眼里,并沒有你的存在……”(《阿來的詩·序》,四川文藝出版社2016年版)現實人生的不如意,激發了阿來對內心世界的開掘。在馬爾康阿壩現實的土地上漫游,以雙腳丈量故鄉的那片土地,以心靈來傾聽那片土地,那片土地便凝成詩情,展現在文字里:“就在這時,我才明白/一直尋找的美麗圖景/就在自己內心深處,是一個/平常之極的小小國家/一條大河在這里轉彎/天空中激蕩著巨大的回響/在這個世界如此闊大,而且自由/家在邊緣,夢在中央……”(《阿來文集·永遠流浪》,人民文學出版社2001年版)這些大地上美麗的圖景,撫慰了阿來焦灼的靈魂。家鄉的高原群山草地、四季的橋甚至風中的樹,都被他捕捉到詩歌里:“用寬闊歌唱自己幽深的草原/就這樣歌唱自己/用每一只飛鳥的影子/用每一塊圓潤石頭的沁涼/早在所有鮮花為有名字之前。”(《歌唱自己的草原》)這樣的詩歌并不在少數。《群山,或者關于我自己的頌詞》《三十周歲時漫游若爾蓋大草原》等篇章,從題目就能斷定,在這片土地上,阿來所進行的不僅僅是肉體的漫游,更是精神的漫游。他漫游草原谷地,穿過群山褶皺,步履達到這片土地的縱深。“我的腳跡從岷山深處印向若爾蓋。在黃河還十分清澈的上游,遙遠的草原,路一直伸向天邊……陽泉市上的小丘上馬有些孤獨,立在水面如鏡的沼澤邊上,當然還有寺院,還有一些附著了神跡的山崖與古樹……”(《阿來文集·詩文卷》)30周歲的那次漫游,通過在故鄉土地上的行走,阿來找到了終身奉獻于某種事業所需要的那種感覺:“有點偉大,有點崇高……內心從此澄澈空靈的境界,和那種因內心的堅實而充盈全身的真正驕傲……”(同上)如朝圣般的漫游經歷,給了阿來更多的生命體驗,以及對無法言說的對土地之愛的感悟。大地上特有的自然脈動,開始跳躍在阿來的文字里,自然、靈動、輕盈、自由,而又飽含真情。
阿來展現在他的小說、散文里的土地,不但有空間的廣闊,更有時間的縱深。大地上的事物無窮無盡豐富復雜,不可能盡收眼底,每個植根現實的作家都必須做出選擇,不同的選擇往往促進不同風格的形成。“部落的歷史,家族的歷史/像叢叢鮮花不斷飄香/不斷迷失于不斷縱深的季節……”(《阿來文集·詩文卷》)阿來邁開雙足在阿壩的土地上漫游,感受到了內心深處神秘力量的召喚,尋找這片土地歷史的想法開始萌芽,且在作品中生根展葉。在其早期寫作的中篇小說《舊年的血跡》中,第一人稱主人公“阿來”的思緒在時間長河里上下求索,回顧了這片土地上梭磨河邊若巴人部落三百年的歷史:先祖淘金打獵、殺人越貨,祖父靠種植鴉片斂財,父親被變相管制,自己生活在陰影里。《最新的和森林有關的復仇故事》,展現的是這片土地上兩個村莊為了爭奪種鴉片的土地而開始的仇殺,積聚的仇恨歷經半個世紀才結束。
阿來筆下的土地不僅是其作品構成的元素,更多時候會變成敘事抒情的主角。作品中許多關于土地的描寫,令人印象深刻。如果說《塵埃落定》中土司搶奪土地,土司讓土地上生長出更多的罌粟,土司在土地上胡作非為,在小說里土地還不是主角的話,就請到《永遠的嘎洛》中去印證土地的至高無上。小說的主人公,是一個流落藏區的漢族紅軍嘎洛,失憶的嘎洛終其一生都沒能回歸組織,卻得到土地的慰藉,甚至嘎洛臨死的時候,也頗具儀式感地向土地告別:“他的一只手插入溫潤酥松的黑土,五朵云花斷莖口牛奶一樣潔白黏稠的漿汁不斷滴落在手背,使他毛孔粗大的手腕上的皮肉顫抖。”嘎洛內心潛藏著對能長出麥子土地的濃厚感情,除了系于他來自農耕區的潛意識,更源于普遍的農民對土地的珍愛。正如小說中所寫,大渡河上游藏族聚居區許多漢族流民,也都“經不起土腥味的誘惑”,在森林與河流交接地帶開墾土地,似乎能攥出油來。土地,不但不是故事的背景,更當作為故事的主角。《空山》中的老紅軍林登全林駝子這一形象,更容易傳達阿來對土地的情感。林登全不是一個勇敢的個體,但面對土地時卻變成了一個堅毅的勇士。他是為了土地才參軍鬧革命的,土地也成為他接受婚姻的條件。他把土地當成自己的生命,常年的帶著傷痛,以驚人的毅力在土地上耕作,他甚至以吃土的做法表達對土地的依戀。他人生最后的時刻,是帶著遺憾倒在了人們為了追逐更多的經濟利益而放棄收割的土地上。作品中主人公們對土地深沉的愛,甚至連死亡降臨之前都要和土地相依偎,完全可以看成是阿來以作品向土地致敬,是對土地本真的肯定。
阿來的土地,承載著詩性的哲理的表達,承載著悲哀和無奈。《阿古頓巴》中的土地,即為詩化的哲理言說。卑微的智者阿古頓巴,最終成功拯救一個落后的游牧部落,所憑藉的也是土地無私奉獻的博大情懷。那個部落美麗的公主對傳說的阿古頓巴心儀已久,面對潦倒的阿古頓巴卻不肯相信,阿古頓巴的處境,也正如卑微質樸的土地無法被人尊崇,更無法釋放無限的潛力,但他依然愛土地。肥沃泥土中草籽的嫩芽啟發了阿古頓巴,他甘于被誤解,甘于承受無望的愛情,以尋寶之名帶領人們開墾土地,三年之后,土地上長滿了好的莊稼,人們的溫飽得以解決。《天火》中,巫師多吉在眾人的期待和支持下登壇做法放火焚燒牧場,這不是迷信復辟而是災荒年代人們擺脫物質窘境的實實在在的努力,扮成王者也不是為了一洗平日的卑微。點燃山火的動機,就是想讓土地生產出更多牛奶,是想讓這些靠土地生存的人生活改善一點。盡管揮舞令旗喚來眾神,引燃火種之后必然是引火燒身擔當罪過去坐牢使自己冒險又卑微,多吉仍毅然承受。火燒牧場,被有關部門認定為破壞行為,其實卻是對土地的深愛,是對土地上生活的人的不需言說的大愛,是受人擁護的善舉。這是那些隊伍整齊聲勢浩大,對于火的熊熊燃燒無動于衷,沒完沒了開會忙著批斗空喊高尚時髦口號高唱革命歌曲的救火隊員們比不了的。他們只是命令的執行者,缺少對土地的深厚感情,而卑微如泥土的多吉卻不是。后者為了救火拼盡了全部生命,甚至死后頭蓋骨被帶到不信神明的工作組面前時,也要拒絕被撥弄褻瀆,毅然決然地落到地上散成碎片回歸自然。
阿來作品對土地情感的表達,也有怒其不爭離開的憤然和只剩懷想而不可得的遺憾。《自愿被拐賣的卓瑪》中,經過多年的砍伐,那片土地上群山中能換錢的大樹已經很少了。讓這種瘋狂行徑停下來的唯一辦法,好像只有森林徹底消失。但男人們仍然滿山尋找,冒著犯法的風險作孽盜賣木頭,用賺來的錢在鎮上的小酒館買醉,自甘頹廢。這片土地上的年輕人生活的希冀竟無處安放。面臨被破壞的殘缺的自然,人們內心的訴求無法實現,夢想、希望淪為渺遠的名詞。卓瑪想要走出去,做出自愿被拐賣的人生選擇,也不無道理。對土地的情感也有思念而不得的。《槐花》中的守夜人,曾經是那片土地上出色的獵人,隨著兒子進城之后,便迷失在自己的鄉情里。對土地的這種深厚情感,這種無奈和悲哀,在阿來自己的文字中也流露頗多,許多序言和后記中,多有這樣的文字。
寫作提升了阿來,成就了阿來,他終于有了機會離開那片生養他的土地。當和土地有了一定距離的時候,視角會有所變化,土地帶來的感受以及所引起的思考也會變化。
阿來筆下的土地有時化為灼傷他的痛。人生的早年,13歲的時候,一支地質勘探隊在阿來的村莊安營扎寨,他們帶來航拍的黑白照片改變了阿來的世界觀,讓他知道了自己所居住的村莊之外有更廣闊的天地。從高的空中俯瞰下界,那一直是神的視角。“沒有人,也沒有村子。只有山,連綿不絕的山……從這張照片看來,從太高的地方也看不清人間。構成我全部童年世界和大部分少年世界的那個以一個村莊為中心的廣大世界,竟然從高處一點都不能看見。這個村子,和這個村子一樣的周圍的村子,名字不一樣的村子,竟然一無所見。所見的就是一片空山。”(阿來:《有關〈空山〉的三個問題》)小說《空山》頗具形而上意味之名稱的由來,給少年阿來以“清晰的痛感”。土地帶來的痛感,并不僅源于認識到個體存在渺小和天地的廣闊那么簡單,環境變遷及某些政策引起的災難來襲和生態破壞是更持久的痛。《天火》中,火災的肆虐既是天災也是人禍;《野人》中,受貪欲的支配道德淪喪的人們加害善良的野人,也承受著自然的懲罰;《三只蟲草》,消費社會中狂歡的人們,為了靠蟲草獲利,破壞草原的生態,也拋棄了人性中的美好。“在這里,許多無所事事的人,坐在擠在河岸邊棚屋小店面前,面對著一條行到這里便顯得坑坑洼洼的公路。一到晴天,這樣的公路雖然鋪了瀝青,依然是塵土飛揚……我希望地球上沒有這樣的地方,我更希望在故鄉的土地上不存在這樣的地方。因為每多一個這樣的地方,就有一大群人,一大群不能左右自己命運的人,想起這些,就是心中一個永遠的創傷。”(阿來:《靈魂之舞》,人民文學出版社2012年版)同樣的情感,也見之于《已經消失的森林》:“那里,記憶中的森林,以及眾多的溪流都消失了,故鄉童話般的氣氛歌謠般的色彩已經消失。”那片土地上文化生態更深的失落,乃至人們心靈中永遠的創傷,也使阿來于文字中流露出無限痛楚。
有痛苦,便有對緩解之道的探求,便有希望。獲魯迅文學獎的《蘑菇圈》,主人公斯炯年輕時代也曾想離開那片土地,但命運還是讓她留在了那里。物質匱乏生活艱辛又天災不斷的年代,斯炯精心呵護著她的蘑菇圈,也呵護著那片土地上人性的美好。當災難和痛苦成為過去,當人們開始為錢財而瘋狂、在物欲里掙扎的時候,她依然保持著明亮的眼睛,以一己之力抵抗著洶涌的物欲潮水,即使蘑菇圈終將消失的結局無法挽回,也不肯妥協。《輕雷》中的拉加澤里,是一個放棄學業也放棄愛情的野心勃勃的青年,為了滿足發財的愿望,他甘愿變成盜木者,在一個瘋狂的年代做著為財富而瘋狂的事。災害的頻頻發生,終于喚醒了人們和相關部門,于是有了城鎮化、退牧還草、退耕還林等政策工程制定實施。《空山》結尾的部分,多年之后的拉加澤里已不復當年懵懂莽撞,當年的盜木者成了種樹公司的老板。阿來通過達瑟之口道出拉加澤里是在贖罪。小說以重構的歷史質問人們,希望人人都珍重腳下的這片土地,反省“原罪”,拉加澤里成為新的典型。即將被淹沒的機村,就在那片土地將消失的時候,卻意外地示現了其更久遠的歷史。回顧過去是為了指向未來。結尾的那場雪,無聲地落在土地上,覆蓋了山林村莊,與天地融為一體,成了寂靜而和諧的空山,這也是阿來對那片土地未來的暢想。
對于土地,無論是對自己的家園還是異國,阿來始終保持著智性認知。阿來覺得西藏不應該是一個形容詞,不肯為那片土地涂抹上神秘的色彩,不愿意為了迎合潮流而制造神秘。他堅持維護土地的尊嚴和本真。這已經是不僅僅是對土地的熱愛,而是對真的追求,雖然那片土地上確實有許多人們不解的事物。阿來依然不惜冒犯一些人,把那片土地的真實介紹給我們,絲毫沒有展覽未知神秘的意圖。他筆下川北藏區那崇山峻嶺深處的一個個村落,那沐浴在藍天下的森林草地,都是質樸而本真地存在著。這種書寫土地的姿態,展現的是一種文化自信,以及探索文化本質研究文化源頭的自覺。走出阿壩的阿來,有了更多的機會走向世界。當阿來乘坐飛機飛越島嶼和大洋,從一片大陸到另一片大陸,除了期待著與那些他人生早年景仰的文學巨人們神遇之外,他更會觀察和琢磨那些異國他鄉的土地。
看到異國鄉村的農夫開著皮卡或騎著高頭大馬,出現在高速公路上,其身后縱深而廣闊的原野,長著閑花野草的土地,可供休養生息,阿來在傷情之余,也為自己的家園乃至國家的未來而思考,企盼這片土地更確定的美好未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