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鴻召
上海社會科學院文學研究所

1936年11月,32歲的丁玲從南京逃脫國民黨特務機構的綁架和軟禁,在中共地下黨的幫助下,輾轉奔赴陜北保安,成為中央紅軍長征勝利后知名作家參加革命隊伍的第一人,引領了抗日戰爭時期青年知識分子奔赴延安的時代風尚。抗戰勝利后,1945年10月,丁玲經組織安排離開延安。在此近十年時間里,婚姻使她置身革命隊伍權力核心之外,自覺不自覺地選擇一種邊緣狀態,既承擔著一次次被政治審查的無奈和痛楚,又獲得一種靜觀革命的藝術視角和獨立思想,在文學創作中表現出政治理性與審美人性的糾結和矛盾。延安成為丁玲生命中高高飄揚的旗幟,前半生她為奔赴延安做鋪墊,后半生她為奔赴延安做辯護。
一
作為中國現代杰出青年女性,丁玲參加革命不是為了婚姻,但是婚姻卻深刻影響著她的革命人生。
1936年11月初,丁玲在中共地下黨組織護送下,從西安出發,經三原、耀縣、洛川,穿越東北軍駐地和西北軍領地,來到當時中共中央所在地保安(今志丹縣城),受到熱烈歡迎。兩周后,根據丁玲想當紅軍的意愿,毛澤東親自安排她隨工農紅軍前方總政治部北上,到達定邊縣境內,采訪到正在前線指揮戰斗的彭德懷、賀龍、陳賡、王震、蕭克等一批紅軍將領。12月12日,“西安事變”發生后,應張學良、楊虎城要求,紅軍主力南下策應友軍作戰。丁玲跟隨紅軍前方總政治部南下,月底抵達甘肅慶陽。稍作停留后,1937年1月10日,隨紅軍主力部隊繼續南下至陜西三原。雖然處在戰爭環境下,戎馬倥傯中,丁玲對革命隊伍里的戰斗生活仍充滿了新奇和喜悅,創作了一系列戰地通訊類的散文速寫和斗爭故事,先后輯錄為《保安行》《北上》《南下》三個作品集,每集約七八篇文章。這三個文集都散佚遺失,從同時期同類型的文章中可以看出,丁玲這些文章大都是表達了自己對于革命隊伍里火熱生活的速寫與認同,盡管其中不乏存在一些常識性錯誤,如把“中華蘇維埃共和國”誤寫為“中國共產黨蘇維埃人民共和國”,將“中國工農紅軍”誤寫為“蘇維埃紅軍”;并且故意在文章中鑲嵌一些粗魯鄙俗的字眼,借以拉近自己與革命將士們之間的距離。在所有這些文章中,丁玲最為動心傾情之作,是對彭德懷的文字描述和圖畫素描。
她密切關注過他的衣著言行,揣摩過他的性格精神,欽佩著他的情懷意志,所以能夠在不長的文字里生動地刻畫出彭德懷將軍的形象特征和性格心理,給人留下難以磨滅的印象。文章《速寫彭德懷》最初發表在油印的《新中華報》副刊上,并配上丁玲親筆創作的彭德懷素描頭像,圖文并茂,新人耳目。
大約在定邊期間,彭德懷贈送丁玲一件舊皮大衣,以御嚴寒。丁玲回贈自己的小說集《水》,都是極其珍貴的禮物。紅軍長征到達陜北初期,物資供給仍然非常艱難,一件皮大衣,盡管是舊物,但是對于抵御日漸寒冷的邊塞氣候,是極其溫暖的。丁玲從南京逃離出來,輾轉來到陜北,身邊所能攜帶的物品非常有限,這本小說集在上海出版,能帶在身邊,已很不易,去前線采訪還帶著,并能夠在邊塞極地親手送給革命隊伍里的紅軍將領。從定邊南下途中,丁玲與紅軍將領們之間交往更多,也更親切,甚至經常開玩笑或被開玩笑。“這里的朋友,都是明朗的,做事就拼命做,一有空就互相說著一些無傷風雅的笑話。說話總是很幽默的彭德懷,也是一個喜歡說一句兩句的,并且有時還會做出一點胡鬧的舉動,我以為只有小孩子才會感到興趣的舉動。”在這位敢于橫刀立馬的大將軍臉上,丁玲發現了“極其天真”和“沒有完全消失”的“頑皮”勁。這是藝術發現,更是心靈發現。
據劉英回憶,西安事變后,1937年1月,劉英隨張聞天到西安巡視青年工作,住在西安的六國飯店。大約一個星期后,因東北軍少壯派反對王以哲沖突激烈,博古安排車子把張聞天、劉英夫婦送到云陽的紅軍前敵指揮部。彭德懷對他們很關照,讓警衛員燒了旺旺的一盆炭火。時為農歷臘月二十左右,他們從西安帶來了年糕,大家圍著火盆烤年糕。“第二天彭總怕我悶,給我一本小說,是丁玲的《水》。彭總說是丁玲采訪時送的,他沒有什么興趣,讓我拿去看。”
對此,丁玲自己并不避諱。陳明回憶:“在延安時,有同志好心,有意將丁玲和彭德懷往一起摻和。丁玲后來對我說:如果我和彭德懷結合,只能做一個官太太,但我只想當作家,所以這事是搞不成的。”
好事未成,原因當然有很多。彭德懷處事認真,用情專一。1922年,彭德懷在老家娶劉細妹(劉坤模)為妻,由于領導平江起義,發兵長沙,兵荒馬亂中與其失去聯系。劉坤模在彭德懷音信全無、生死不明的情況下,在武漢又與他人成婚。這一切,戎馬倥傯的彭德懷毫無所聞。直至1937 年抗日戰爭爆發,劉坤模在后方聽聞平型關大捷的消息,才知道彭德懷還活在世上,于是急忙北上尋夫。這對離散了近十年的夫妻終于相見了,劉坤模泣不成聲,彭德懷也唏噓感嘆,卻沒有破鏡重圓。顯然,站在彭德懷的角度看,此前他是不可能考慮另外一個異性關系的。而在丁玲,她自己曾經說過:“我也要討個太太,同男子一樣,要一個肯同我過窮日子,不嫌棄我,知道愛我能敬重我的人。你們男子圖方便,找情人時多就熟人中去選擇,我卻預備要一個生人。”這雖然是帶有玩笑中的話,卻道出了丁玲在婚姻選擇上的真實心理。
二
到陜北之前,丁玲經歷過兩次婚姻,兩次并非稱心如意的事實婚姻。
第一次婚姻是她21歲時,在北京與胡也頻公開同居,六年后胡也頻在上海被捕并遇難,生有一子。對此婚姻,丁玲坦誠:“我最紀念的是也頻,而最懷念的是雪峰。”胡也頻帶著一種未成熟的南方大男孩性格,熱情、固執,甚至夾雜幾分蠻性,完全擾亂了丁玲作為新時代新女性的矜持與矯情,在半推半就中,他們公開同居了。但是,這種“同居”開始就是共同居住在一起,沒有媒妁婚約,沒有法律授權。對外,具有挑戰社會習俗的斗爭姿態;對內,屬于比較松散的兩性合約關系。“我一生氣,就說同居就同居吧,我們很能互相理解和體貼,卻實在沒有發生夫妻關系。我那時就是那樣認識的。我們彼此沒有義務,完全可以自由……”當馮雪峰以一個相對成熟、老練,也更為思想先進的形象出現時,丁玲很快就被吸引了。1928年3月,馮雪峰、丁玲、胡也頻相繼來到杭州,三者之間不均衡的交往,促使胡也頻憤而離開,連夜跑到上海。胡也頻借宿在朋友沈從文那里,得到沈從文的點撥,馬上回到杭州,將自己與丁玲的關系發展為夫妻關系。據沈從文回憶:“因為他尚告給我兩人雖同居了數年,還如何在某種‘客氣’情形中過日子。我便就我所知道的屬于某種科學范圍的知識,提出了些新鮮的意見,第二天,就又把他打發回到杭州去了。這次回去,我對于海軍學生所作的一番勸告,大致很有了些用處,風波平息了,一切問題也就在一份短短歲月里結束了。”這里的“他”和“海軍學生”都是指胡也頻。沈從文和丁玲是湖南同鄉,早年在北京和上海都有過很多交往,并且沈從文給予丁玲很多幫助,但后來卻反目成仇,在諸多原由中,其中之一可能與此次關鍵性的點撥而導致丁玲情感上的糾結疼痛有關。
婚姻不一定是愛情的墳墓,但婚后柴米油鹽醬醋茶的日常生活些微瑣屑,確實會稀釋雙方感情的濃度,磨損雙方愛情的純度。相反,恰恰是那些未曾如愿成為婚姻的愛情,可以在風干的歷史歲月中保存那份純真,甚至發酵成鮮美的記憶。在胡也頻與馮雪峰之間,丁玲有些無可奈何地選擇了前者。多年后,她坦言:“我同情他(胡也頻,引者注),便與雪峰中斷了一時的友誼。后來雪峰結婚了,我們仍舊很理解,很關心。但我這個人是不愿意在一個弱者身上取得勝利的,我們終身是朋友,是很知心的朋友,誰也沒有表示,誰也沒有想占有誰,誰也不愿落入一般男女的關系之中。我們都滿意我們之中的淡淡的友誼。”顯然,能夠涵養這份友誼的心靈,是枯澀的。據丁玲最后一任秘書王增如記載,1983年12月19日丁玲與駱賓基談到自己這段情感經歷時,她很感慨又有點傷感地說了一句:“哎呀,我心里想這個有點苦悶!”

丁玲與胡也頻
第二次婚姻,是胡也頻遇難后,丁玲與馮達同居,生有一女。1931年2月7日,胡也頻被捕后遭國民黨特務殺害,丁玲在沈從文陪同下,把出生才四個月的兒子送回湖南常德老家,交由母親撫養。回到上海,她在中國左翼作家聯盟的領導下,參加革命文學活動。馮雪峰時任“左聯”黨團書記,既代表組織,也作為一個有過密切交往的老朋友來看望她,并安排她的工作。她提出想要去江西中央蘇區,未果。根據組織決定,她留在上海。逐漸地,她從喪夫別子的愁苦中走了出來,按著馮雪峰期望的樣子去生活。她到中國公學、大夏大學、光華大學的文學小組去講演;她受命創辦并主編“左聯”機關刊物《北斗》,組稿子看稿子;她積極搜集革命運動題材,創作表達革命意愿的小說《田家沖》《水》等。在共同的工作斗爭中,丁玲重新燃起對馮雪峰的愛情。而此時的馮雪峰已經與何愛玉結婚,有了自己的家庭,并為人之父。
為了給這段復燃的戀情一個了結,在馮雪峰的安排下,曾經擔任史沫特萊秘書的馮達悄悄地來到丁玲的身邊,并走進她的日常生活。晚年丁玲回憶:“他(馮雪峰,引者注)看到我一個人在上海生活,沒有朋友,不能和很多人來往,坐在那里寫文章,很苦,他就給我出主意:是不是有一個人照顧你好,要像也頻那么好當然也不容易,但是如果有一個人,過一種平安的家庭生活,讓你的所有力量從事創作,也很好。馮達是他帶到我這里來的。”馮達是一個不溫不火的人,沒有浪漫色彩,卻有生活里的悉心照料。這一點,恰恰是丁玲作為一位中國現代知識女性走上社會獨立生活的軟肋,要么依靠一個可以提供生活料理的個人,要么依靠一個可以解決生活供給的社會組織。“這是一個陌生人,我一點也不了解他。他用一種平穩的生活態度來幫助我。他沒有熱,也沒有光,也不能吸引我,但他不嚇唬我,不驚動我。他是一個獨身漢,沒有戀愛過,他只是平平靜靜地工作。他原是史沫特萊的私人秘書,左翼社會科學聯盟的一個普通盟員。他已參加了黨。他曾有優厚的工資,每月收入一百元。后來他把職務辭掉,在黨中央宣傳部下屬的工農通訊社工作,每月拿十五元生活費。他天天寫一點稿子,也翻譯一點稿子,把通訊稿打字、印刷,然后一一拿出去付郵。他不愛多說話,也不恭維人……我沒有感到有一個陌生人在我屋里,他不妨礙我,看見我在寫文章,他就走了。我肚子餓了,他買一些菜、面包來,幫我做一頓簡單的飯。慢慢生活下來,我能容忍有這樣一個人。后來,他就搬到我后樓的亭子間。”1933年5月,丁玲在上海被國民黨特務機構秘密逮捕,迅速被押解到南京,丁玲懷疑是馮達出賣了自己。1936年10月從南京經上海、西安奔赴陜北革命隊伍后,丁玲就斷絕了與馮達的交往。
三
1937年1月,丁玲隨紅軍從定邊南下至云陽,受命陪同史沫特萊到延安采訪。“七七事變”發生,中國人民抗日戰爭全面爆發。丁玲與吳奚如發起成立“西北戰地服務團”,經過一段時間準備,9月22日,“西戰團”從延安出發,開赴山西抗日前線。次年3月,由于戰事緊張,“西戰團”離開山西,渡黃河,在西安活動數月后,同年7月回到延安。在“西戰團”近一年間,丁玲情感上萌生了對陳明的暗中眷戀。
丁玲出任“西戰團”主任兼黨支部書記,陳明為宣傳股股長,是丁玲下屬的中層干部,年齡上比丁玲小13歲。丁玲看中陳明的是其精明、能干、熱情、細致,都是可以彌補自己生活能力粗疏不足之處。宣傳股下面設有音樂、戲劇、歌詠、雜技等幾個小組,負責演出節目、教唱歌曲、寫刷標語等諸多事務。“陳明長得瘦小,渾身卻充滿了活力,每天把工作安排得井井有條,每個人干什么都清清楚楚,因而是有條不紊,忙而不亂。每次演出之前,他都忙著扛杉篙搭臺子,爬上爬下,一條新棉褲很快磨得露出了棉花。他腦子快,主意多,還會做思想工作,看到誰鬧別扭了,誰有情緒了,他講一段笑話,立刻云開霧散,響起一片笑聲,不經意間,就把問題解決了……”經歷過陜北革命隊伍最初的激情亢奮,特別是關于個人婚姻的流言傳說,丁玲率隊暫時離開延安,每當夜深人靜的時候,給她帶來的是情感的沉淀與反思:到底還需要什么樣的婚姻?
陳明進入丁玲的視野,礙于上下級工作關系和年齡上的差距,主動權完全掌握在丁玲方面。經過幾個月的朝夕相處,大約在“西戰團”從太原撤退過程中,陳明患胃病,丁玲開始在生活中明顯表示出對陳明的關心和愛意。據陳明晚年回憶,由于自己忙活的事情多,棉褲和鞋子磨損得厲害,丁玲總是吩咐管理員及時給他補充,或者是把她自己節省的拿給他用。“西戰團”撤退到風陵渡過黃河,來到陜西境內的潼關,決定先派人到西安打前站。由于陳明胃病發作,安排陳明跟隨打前站到西安治病。兵荒馬亂之際,潼關火車站已是混亂不堪,乘坐火車的正常秩序已經完全被打亂了。據陳明回憶:
到了潼關,我們派幾個人去西安打前站,這時我的胃病又犯了,于是決定讓我跟隨打前站的同志先去西安治病。潼關火車站聚集了很多人,只要有車來,大家都爭先恐后,如同打沖鋒一般。我們等來了一列火車,丁玲背起我就往藍皮的二等車廂上沖。她穿著一件日本軍大衣,皮帶上掛著一把小手槍,不知哪來的力氣,竟然把我背上了火車,還弄到一個臥鋪。
到了西安,丁玲趕緊把陳明送到醫院,拿出自己的津貼托人去買來布料和棉花。晚上,忙完一天的工作,丁玲就著電燈,一針一線地給陳明縫制新棉褲。她別出心裁地把棉褲腰身做得高高的,這樣可以捂著陳明虛弱的胃。與丁玲同住一室的羅蘭,睡醒了一覺,看見丁玲還在燈下笨手笨腳地趕著針線活,咕噥道:“又不是火燒眉毛的事情,干嗎這么著急?快睡吧!”
丁玲說:“不關你的事,睡你的覺吧!”
丁玲對陳明的愛意,很快就在“西戰團”里成了公開的秘密。陳明似乎沒有心理準備,感到一種壓力。據說陳明曾直接問丁玲:“你為什么愛我?”
得到的回答是:“和你在一起,我覺得自己變得年輕了。”
而陳明卻在這種莫可名狀的壓力下,選擇了逃避。
1938年7月,丁玲率“西戰團”回到延安進行休整。11月20日日本飛機開始連續轟炸延安,“西戰團”奉命連夜離開延安開赴晉察冀邊區,丁玲、陳明都留在延安,一起進入馬列學院同班學習。學習結束后,丁玲被安排到陜甘寧邊區文化協會(簡稱“文協”)主持日常工作,陳明去了邊區留守兵團擔任宣傳隊大隊長,兼任烽火劇團團長,經常帶隊外出巡回演出。他們彼此之間空間距離拉開了,一方不離不棄,執著頑強;一方矛盾壓力,躲閃回避。陳明感受到的這種壓力,回到延安更加沉重了。
1939年9月,陳明到烽火劇社主持工作,丁玲托人把兩個孩子從湖南老家接到延安,小孩子進托兒所,大孩子交給陳明。“我到烽火劇社后,丁玲和我談起,準備把祖慧送到托兒所,祖林比較內向、不活潑,問我是否能把祖林帶到劇社去,那里環境比較活躍。我同意了。我是大隊長,有自己的宿舍,晚上祖林可以跟著我睡。”20歲出頭的一個大小伙子,帶著一個10歲出頭的小小伙子,白天當小隊員照顧,晚上叫夜以免尿床,偶爾疏忽了,第二天就要曬被子,反而招來了劇社女隊員的同情和憐憫。
一位名叫席萍的女隊員,魯藝畢業,分配到烽火劇社從事音樂工作,人長得很清秀,通情達理,看到陳明帶著孩子不容易,就在生活上給予幫助,處處關心。在知識分子不多的環境里,她與陳明之間有更多的共同語言。陳明感到,與丁玲建立戀愛關系還有些顧慮,而與席萍交往則感覺輕松自在,沒有任何壓力,于是他們漸漸走到了一起。劇社的同志們常常開他們的玩笑,駐地部隊首長耿飚、王維周為了留住人才,也鼓勵說,你們就在這兒結婚吧。1940年秋季,劇社駐扎在隴東慶陽期間,陳明和席萍舉辦了簡單的結婚儀式,結為夫妻,次年生養一子。

丁玲
四
此間,丁玲在“文協”和“文抗”(中華全國文藝界抗敵協會延安分會)主持日常工作,與駐會作家蕭軍之間有過一段感情糾葛。
丁玲與蕭軍都是魯迅稱賞的“左翼”青年作家,抗戰前他們在上海彼此有所耳聞,沒有太多交往。1938年1月,丁玲率“西戰團”經過臨汾,時在民族革命大學任教的蕭軍、蕭紅夫妻出現感情分歧,一個執意要去五臺山打游擊,一個直接轉移至西安。蕭軍一個人過黃河,步行到延安,因前方道路受阻,滯留在延安交際處招待所。同年3月,丁玲受命從西安回延安匯報“西戰團”工作,也住在交際處招待所與蕭軍隔壁的院子里。4月初,蕭軍隨丁玲離開延安到西安,應邀準備參加“西戰團”工作。在西安,蕭紅已經與端木蕻良在一起,蕭軍很爽快地說:
“我和丁玲結婚,你(蕭紅,引者注)跟端木結婚……”
“你和誰結婚我不管,難道我們結婚還用得著你來主婚嗎?”蕭紅毫不示弱,針鋒相對地怒吼著。這里所說的“我們”,是指蕭紅自己與端木蕻良。
后來的事態發展,兩蕭分手,蕭紅隨端木蕻良先到武漢,再到香港,客死他鄉。蕭軍跟王洛賓一行結伴去西北,在蘭州與王德芬戀愛結婚,折回成都。
1940年6月,蕭軍將妻攜子從四川再次來到延安,先后作為“文協”、“文抗”專業駐會作家,從楊家嶺后溝遷移到藍家坪,與丁玲重逢。丁玲對蕭軍很是欣賞,相對于馮達、陳明,蕭軍更顯得具有一種大丈夫氣概。“T說第一次見到我,先感到我是一個真正的‘人’……”這在蕭軍聽來很受用,尤其是自己與妻子王德芬之間正出現感情危機之際。隨后,他們之間在工作上朝夕相處之外,還有彼此頗為親近的交往。丁玲把生活中的苦處,政治審查中的難處,都在蕭軍面前傾訴。在蕭軍與楊家嶺警衛戰士打架事件處理過程中,丁玲的處事方式,加深了蕭軍對丁玲的理解。當其他作家私下里議論,丁玲“感情的門隨處可以打開,但全不是真的”,蕭軍卻認為,“他們估計她是現實主義戀愛者,其實她卻是個理想主義者”。表面上看來,丁玲對婚姻的選擇都是依循著生活現實的需要,心理深處依然存在著對于男子漢大丈夫的渴望。不過這時的丁玲與蕭軍,堪稱延安文壇上的兩座山峰,聲名、思想、個性、理想,都不易于讓他們在生活中完全走到一起。在他們的關系中,蕭軍似乎更動情,也更理性,他悄悄地在日記中寫道:“我愛你,同情你……但是我不能娶你!因為我更愛我的自由!”他沒有把這些話當面對丁玲說,是避免傷痛了她。
蕭軍在日記中暗下決心遏制這份情感的發展,發誓自己就做個“自由的鰥夫”,什么女人都不沾了,把這段感情凍結起來。但當他看到陳明出現在丁玲的窯洞里時,還是不禁醋意大發。“他是個熱心工作,有點志氣的青年,有一條較高的普通鼻子,一雙大的但是眼光不銳敏的長睫毛的眼睛,小嘴,牙齒也不整齊,三角臉,有一些女性美,是一個理智的人,但并不像是一個有天才的人。我為他有些可憐,他是不該和T相愛的,他們的一切距離太遠了!T也早應該離開這個可憐的孩子!T是一個樂意別人為她服務而引以為樂的人……”哪里是在寫日記,簡直就是用漫畫的筆墨在挖苦嘲諷,以發泄心中的酸楚。由此可以想見,陳明在延安只要一出現,會遭遇怎樣的打量、議論所帶來的環境輿論壓力。
大約是在此次陳明與丁玲見面后,陳明從延安回到隴東,就與席萍結婚了。
有一次,原“西戰團”團員羅蘭來看望丁玲,丁玲請她在飯館里吃飯。忽然發現陳明和烽火劇社社員們也在這里聚餐,羅蘭就驚奇地叫喊起來。陳明馬上跑到她們身邊打招呼,表情卻頗為尷尬。羅蘭喋喋不休,丁玲與陳明之間只說了幾句不冷不熱的話,陳明就回到自己的桌子邊,又坐到那位體面文靜的女社員旁邊。
羅蘭有口無心地問:“那個女的是誰?”
丁玲吱吱唔唔地說:“我們走吧!”
羅蘭陪丁玲回到窯洞,丁玲就哭了起來,哽咽著說:“你有沒有發現,陳明變心了!”
年齡上比丁玲、陳明都小的羅蘭有些少不更事,很少看到丁玲落淚,有些慌張,趕緊勸慰道:“不會的,他不是那樣的人!”
丁玲說:“你不敏感,你不懂,他和烽火劇社里的那個女同志結婚了!”
羅蘭拍案而起,怒氣沖天地說:“這個無情無義的陳明,我去找他算賬!”
陳明和席萍結婚后,還領著新婚妻子來拜訪丁玲。禮節上的客氣,掩不住心理的尷尬。丁玲在痛心、失望中掙扎著,大約一年多的時間里,她將自己的這種疼痛心理寄托在《在醫院中》《我在霞村的時候》《戰斗是享受》《“三八節”有感》等一系列文學創作中,以及不斷寫給陳明的大量個人信件里。
五
陳明與席萍結婚一年后,不斷聽到丁玲非常痛苦的信息,心里不得安寧。

晚年丁玲與陳明
陳明事后回憶說:“這段時間我聽到的議論都是說丁玲非常痛苦,我感到這種局面非解決不可。我想:席萍還年輕,各方面條件都好,還能找到自己的幸福,我得忍痛做出決斷,不能讓三個人都痛苦的局面再持續下去。于是我用雞蛋里面挑骨刺的辦法,制造了一個借口,說席萍有依賴性,過于依賴丈夫,而我則喜歡獨立性的女性,我提出我們的感情不合,要求離婚。”陳明提出離婚,正是席萍住進中央醫院待產之際。陳明還請自己在馬列學院的同學、現任中央醫院領導出面勸說席萍接受離婚協議。孰料席萍從容鎮定,泰然處之,在生下孩子后,馬上答應離婚,并執意堅持自己獨立撫養孩子。
1942年2月15日,農歷春節,陳明住進藍家坪丁玲的窯洞,他們正式結婚。沒有喜宴,沒有請客,也沒有人鬧洞房,他們愛得很辛苦,但辛苦中自有一份屬于他們自己的甜蜜。
此后近五十年的歲月里,他們女主外,男主內,相親相愛,患難與共。“陳明對丁玲的照料,可說是無微不至”,時時處處,呵護有加。歷經多次政治磨難,丁玲引以為自豪地說:“我比你們哪個都好,好在有一個陳明。”有陳明相伴,丁玲從容地走出了人生中年的逆境,并在晚年繼續做自己想做的文學事業。
1986年2月14日上午,彌留之際的丁玲睜開眼睛,聲音微弱而清晰地對陳明說:“你再親親我!”
陳明俯下身子,深情地親吻著丁玲。丁玲滿足地微笑著,走完了自己的人生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