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連工業大學藝術設計學院 116034)
喬托作為中世紀與文藝復興過度時期最具代表性的藝術家,他的作品既有發軔于早期文藝復興的人文關懷,也有繼承于中世紀后期的保守傳統。相較于同時期藝術,喬托繪畫具有很強的崇高感,這既是時代特征的體現,也是喬托主觀意愿追求的結果。探討喬托繪畫崇高性的產生機制,不僅能夠幫助我們把握喬托的藝術,也有助于對文藝復興時期甚至現當代藝術的思考與分析。崇高性是西方美學中一個重要的概念,曾被多次界定。在此討論的崇高性,是從朗基努斯提出,經博克發展,到康德趨漸完善的理性下的“精神情感”,但又略有不同,康德提出的崇高略有悲壯之意,是一種間接性的愉快,本文所論述的崇高性,更傾向于喬托繪畫的藝術性帶給人的崇高之感,而非強調其故事性的反抗自然而崇高的人性。康德認為“崇高”是一種不會真正威脅到人的恐懼感轉化而來的快感,在喬托繪畫中,可以發現觀者對其有著相似的審“美”過程,盡管崇高是否在“美”的范疇內仍有爭議。
任何一位藝術家都無法脫離歷史與社會的環境進行創作,喬托也是如此,他對于畫面中的場面感與人物情緒的處理手段雖是不可否認的創新,但仍離不開從中世紀走出來的寫意式的“拜占庭主義”,于是,要討論喬托繪畫藝術的崇高性,宗教繪畫自身的充滿儀式感的僵硬表達帶來的莊嚴感,與畫面人物走下神壇成為肉身的親和感,就成為擺在我們面前的第一對矛盾。
喬托繪畫的莊嚴感從主題、歷史與手法三方面被建立。喬托繪畫濃重的宗教畫風格本身自帶的“神性”帶給人強烈的莊嚴感,相較世俗繪畫來講,宗教畫在主題上具有先決的精神高度。喬托繪畫創作于七百年前的中世紀末,當時正處于教廷統治下的封建社會,無論是時間跨越造成文化環境巨變導致的欣賞阻隔,還是全社會信仰傳統基督教到信仰多元甚至遭到懷疑的社會思想的轉變,都為現代人觀看喬托繪畫增添了阻力。無論是喬托作畫時的語境,還是現代人欣賞時的語境都發生了變化,這一歷史屬性賦予了喬托繪畫肅穆、莊嚴之感。從繪畫手法來看,喬托繪畫的“拙”味帶有一種建筑般的莊嚴,這原本是受制于時代的客觀表現,然而卻能從中看出塞尚式的引人興奮的高明之處。
另一方面,喬托一生都在為圣方濟各會服務,該教會喜愛自然倡導德育的特點,本來是羅馬教廷為了尋求自立機會和安撫民眾而提出的,但這卻帶給了喬托繪畫一層人文基色,成為喬托藝術親和感產生的土壤,這種親和感從兩個方面表達出來,一是內容,二是畫面。
在內容上,以阿雷納禮拜堂壁畫為例,無論是喬托創作時在宗教書籍中挑選了救治麻風病人的情節,還是圣母與天使哀悼基督時的情感體現,亦或是基督同猶大與眾門徒的比例關系,都側重于將耶穌表現為一種“道成肉身”的人子形象,作為“人性”的基督出現在壁畫里,這是傳統中世紀圖示性繪畫沒有的,是親和感在內容上的體現。在畫面上,濕壁畫一次成型的繪制要求與蛋液調和的材料特性,在顏色與質感上就先決地擁有明亮、溫和的效果,受藝術批評家拉斯金的影響,柯布西耶(當時稱為夏爾-愛德華·讓納雷)也曾認為喬托“溫暖、柔和,如東方掛毯”。此外,喬托開創的“舞臺劇”式構圖手法,同樣帶給觀者易讀與符合邏輯的視覺體驗。
莊嚴感與親和感本身是一對矛盾,但在喬托繪畫中卻同時出現,莊嚴感對于觀者具有壓迫與排他的“威脅”,而親和感能使觀者放下心來。這為崇高性在喬托繪畫上的實現提供了條件。博克直觀地認為:“當我們雖有痛苦和危險的觀念但事實上卻沒有置身其中時,它們就是可樂的。這種快樂,我不會稱之為愉悅,因為它們表現為痛苦和危險,足以同任何積極的愉悅相區別。任何能夠激發這種快樂的事物,我都稱之為崇高。”而康德在此后提出,在崇高之中要經歷一種“生命力的瞬間阻礙、及緊跟而來的生命力的更為強烈的涌流”,如果說莊嚴感在親和感的中和下提供了“阻礙”,那么“真實感”則作為“強烈的涌流”出現在每一個置身于喬托畫前的觀眾內心。
崇高性在喬托繪畫中實現的重要環節,在于他的繪畫具備一種真實感。這種真實感不僅在于喬托將真情實感注入曾經呆板的宗教繪畫,更在于情節背后的畫面本身帶給人的精神沖擊。
第一,畫面敘事的真實感。喬托繪畫脫胎于他的導師契馬布埃,改變了以往機械式地表現宗教情節的傳統,將畫面中的形象人格化,為歐洲宗教繪畫注入了全新的血液,在繪畫的文學性上營造了更加可信的真實感。
第二,手法技術的真實感。喬托身處的時代是文藝復興思潮萌發的階段,由文學發軔的歐洲文藝復興,在繪畫上也開始展現尊重客觀的精神,喬托在繪畫手法上的寫實程度,尤其是在對比例和空間的尊重上,超過了近幾百年間的主流繪畫作品,這不僅是基于高超的手法,也源自于喬托身處的社會已經出現了全面變革的迫切需求。
第三,藝術精神的真實感。以現當代眼光來看待喬托繪畫,其所謂的“真實”其實是一種藝術構建層面的真實,而不是普世審美的真實。這是一種“戲劇”的真實,即戲劇抽象了現實生活,通過創作者的主觀審美篩選,達到了一種超出生活本身的可信性。在喬托的畫面上,色彩構建了一種精神層面的真實。縱觀整個藝術史,不得不提到喬托與塞尚千絲萬縷的關聯,評論家弗萊認為塞尚藝術返回了拜占庭藝術的形式主義猶如“導向另一邊的鐘擺”。對于這一層面的真實性問題,弗萊也有過一段精彩的論述:“每一種形狀看上去都有一種令人驚訝的充實性,能以出人意料的輕松為我們所把握,又可以在周圍空間中進行自由循環……而這一水平線又支撐著那些球體,它們遠比真實的蘋果更加有力地強化了其密度和體積”,喬托繪畫能夠給人結實厚重的視覺刺激,能夠通過造型與色彩將繪畫內部飽含的強大精神性直達讀者內心,也是因為其繪畫作品符合這種真實感的出現條件。
康德認為“我們之所以把威力強大的對象稱為崇高,并不是因為它可怕,而是因為它把我們的精神力量提高到超出平常的尺度,使我們在內心里發現另一種抵抗力,使我們有勇氣去和自然界的這種表面的萬能威力進行較量”,在喬托繪畫中,真實感無疑成為了能夠提升人們精神力量而產生崇高性不可或缺的環節。
將莊嚴感、親和感與真實感關聯,即可發現崇高性表現在喬托繪畫中的完整過程。首先由其藝術的莊嚴感引起觀者與預期不符的心理,這種天然不迎合屬性阻隔了人們想要進入畫面的本能,即對應康德美學的“恐懼”或“阻礙”;其次通過親和感加強觀者的情緒,它做為正向反饋給人以安全感,這兩點提供了“崇高”心理的產生條件;最終,畫面的“真實感”給人以較強的精神震撼,將崇高性完善地實現在喬托的繪畫中,這一階段提供了與康德認為的“精神力量提高到超出平常的尺度”相同的精神物料,滿足了人的內心激動需求。
康德認為,崇高作為主觀的理性觀念,蘊涵人們道德精神力量的勝利。崇高性可以表現在作品上,但究其本身并不是在作品上出現,而是在人心中誕生,觀者才是喬托崇高性的承載主體,人的內心激動需求才是崇高性出現目的的真正落結所在。探討喬托藝術的崇高性,還需要討論崇高性在喬托繪畫與觀者之間完成了什么樣的身份。以觀者的角度來看,在欣賞喬托藝術的過程中,觀者是以喬托繪畫為精神依托,將自己的精神提升到一個未曾到過的高度,進而產生崇高心理。人天性好追求崇高。喬托繪畫在這一過程中變成了他者,如同是另一種形式的休謨《宗教的自然史》中所提到的人對“神”的需求,觀者在喬托繪畫中發現的是更通識的規律,是借以喬托的繪畫完成了自己。
綜上,本文從歷史環境出發引出喬托繪畫的莊嚴感、親和感與真實感等特點,構成了崇高性在喬托作品上的完整表現過程,再到提出崇高性最終落結在觀者主體上,即從心理學范疇闡釋崇高性本身作為一種被人建立的“理性”意識,與喬托繪畫產生的關系,最終形成完整的崇高性實現機制。探討喬托藝術的崇高性,意在通過對喬托繪畫單一性質的分析,揭開喬托在歐洲藝術史上能夠獲得如此成就的原因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