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人民大學 100000)
今年春,現實題材大劇《老男孩》引發收視熱潮。該劇以跌宕起伏的劇情和優秀的演員配置引發了不少關注。它以當代都市生活為背景,主要講述了桀驁不馴的老“男孩”吳爭,在不惑之年如何成長為成熟男性的故事。
著名學者康奈爾認為,男性氣質被認為是在包括階級、國族等社會因素的互動中得到操演性的多元呈現的,并且它的形成同西方資本主義的現代性秩序緊密相關1。所以,它并不是附著在生理性別之上的一整套價值和觀念,而是在社會重組變遷的重要時刻,以某種再現機制在大眾媒介中生成,做為一種文化力量有機地介入到這一變遷之中。該劇中不惑之年的男主角吳爭,有一個頗具意味的身份——改革開放時代的同齡人。年齡與性別的雙重設定與當下社會現實形成有趣的互文性,使之成為考察當代中國霸權男性氣質的代表性文本。
本文試圖通過揭示隱藏的“文本無意識”,描述和呈現當代主流意識形態對男性氣質的建構過程,以及對當代社會問題的彌合與遮蔽,從而探尋其對當下對社會主體的徇喚和重構。
90年代以來,隨著全面市場化進程,中國社會主體逐漸由工人階級,走向消費文化主導的中產階級。霸權男性氣質開始與新的主流階級合謀,實現意識形態對社會現實的重述和整合。該劇中吳爭代表的中產階級男性氣質,主要通過其與兒子(上流階層)、文姨和養父(底層弱勢)間裂隙的彌合,得以有效地建構。
首先,吳爭的居所,是傳統的上海老弄堂——一種社會主義集體社區。它與“新貴之子”蕭晗所居的郊區別墅,以及農民“文姨”所處的鄉村互為他者。當蕭晗第一次進入這個前現代社區時,他對這一套“老、破、小”房嗤之以鼻。他質疑到:“你不是成功人士啊,成功人士都有好幾套房。”列菲富爾的空間理論認為,空間是社會產物,即“空間”強調空間關系與社會之間的相互作用2。傳統意義上的物理空間延伸成與社會實踐、物質元素和意識形態緊密相連的意義,空間也因此成為反映社會中的階級關系的有力符號和象征:作為中產階級的吳爭與“新富之子”蕭晗,其空間占有上有明顯的區隔。然而前者被建構為原鄉式的懷舊,從而獲得意識形態敘事的合法性。而后者擁有的郊區別墅做只能為冰冷的非法財產被抵押。不僅如此,吳爭家的保姆文姨所生活的近郊田間,也作為現代化進程中的“飛地”,被中產階級形構為田園牧歌式的想象。吳爭在遇到心事的時候重回田園,重回文姨(母親)的身邊,懷念著幼時光陰。在此,吳爭的中產階級男性氣質,成功地將“新貴空間”及“底層空間”整合進中產階級空間話語之下,彌合了空間政治所背書的階級斷裂,實現了男性氣質與階級話語有效而隱秘地共謀。
其次,該劇將吳爭塑造為一個技術過硬的職業機長。這一職業身份,延續著男性氣質與技術崇拜的捆綁。“現代性的突出特征是以理性與秩序的名義推進了整個社會領域的變革,包括性別關系的領域。正是父權制、市場關系與科層制對性別的塑造和控制才產生了現代意義上的男性氣質”3。然而吳爭的人物設定,使之沒有成為工具理性下驅動的實用主義和利己主義者,而是一個 “堅持原則”,“不畏強權”的職場“老男孩”形象。新世紀以來,白領,中產階級在現代科層制/官僚制中的上行空間越發的狹小與艱難,“權力的固話與壟斷使其只能完成在既定的秩序和規則之下完成“贏家通吃”的故事”4。而吳爭代表的男性氣質回應了實用主義和工具理性帶來的危機,同時也對之做出了某種反抗與拒絕。對其所召喚出的(準)中產階級而言,權力階層是一種負面想象,能堅守崗位,做出力所能及又不傷大雅的抵抗,便是這個時代“犬儒的勇士”了。有效的意識形態機制將辦公室政治,上升空間狹窄等引發中產階級焦慮的問題呈現出來,命名,指認,并通過建構一種男性主體其規訓和放逐。意識形態,用這種想象性的方式,彌合著大眾與權力秩序的裂隙。
第三,吳爭的霸權男性氣質,還體現在對養父的救助中。吳爭的“養父”李立群,是他經常光顧的小飯館的老板。吳爭對這個菜館的執念,不僅因為其質樸溫馨的環境,更是因為老板(養父)一直給他提供的家常飯菜以及親人般的幫助和關懷。在此,養父成為吳爭中產階級生活中的他者,一個不管是在空間占有,以及階級地位中的“底層人民”,作為他的鏡像般的存在,給予他撫慰。而吳爭也遵循中產階級的道德觀,給“養父”物質上的幫助。即使知道他與自己毫無關系,甚至當年沒有拒絕撫養他,吳爭也始堅持救助著這個“底層階級”的父親。在“父親”一家子的感恩和回饋中,割裂的階級分化不再可見。而身為“社會底層”的父親的遭遇,變成了一種在場的缺席。觀眾無意去質詢當年在內蒙支邊的父親,為何在退休后“老無所依”,求醫無門,度日艱難。主流意識形態所召喚的,是中產階級的人道主義與道德觀:幫助弱勢群體。同時底層人民對饋贈報以感恩,從而放棄對社會結構性問題的質詢。階級鴻溝在這一話語建構中被有效的彌合,使之再次成為大眾文化的隱形書寫。
08年金融危機后,“中國崛起”成為日益被國內外共同體認的事實。在這一文化語境下,90年代以來熒幕中遠渡重洋追尋美國夢的中國人,開始重獲民族自信和身份認同。而男性氣質,也成為重新構建國族想象的重要話語資源。
該劇中,吳爭與女友林小歐的關系,有力地揭示了霸權男性氣質對國族想象的參與和建構。當林曉歐決定去美國深造時,吳爭用一句“年少不知愛,只愛不少年”挽回了她。原本打算遠赴美國永不回頭的女性,被一個“長大成人”的男性留在中國。這其中包含著性別與國族身份的雙重話語。如果說前幾年的都市影視劇中,還主導著“中國——女性,西方——男性”5,那么在當下的文化想象中,改革開放四十年后的中國已然不再”少年”,而成為“崛起”(成長)的國際大國(男人)。而西方世界,則成了林曉歐的前男友所代表的情感匱乏之地。他信誓旦旦的感情承諾,在異國的寂寞和“大男子主義”的偏見中崩塌。這樣一個傳統的“父權制”觀念下的男性,被置于西方世界。而中國的男性吳爭,則是具有現代意識地表達著對獨立女性的尊重與贊美,同時也象征著情感和價值的雙重圓滿。因此,代表著現代化成就的男性吳爭,最終贏得了搖擺于中西方間的“他者”林曉歐。吳爭的男性氣質建構著今日中國全球化中的國族想象:今日的中國是一個既實力強大又滿腹情懷的成熟“男人”,他得以留住女性“他者”,重組一個中產階級核心家庭。國族與性別的雙重敘事,在“家國同構”的文化密碼下,建構著當代主體的國族想象與身份認同6。
吳爭的男性氣質的嬗變,接合著國族與階級的雙重話語,實現著某種“意識形態的腹語術”,回應且遮蔽著種種社會矛盾。觀眾在吳爭男性氣質中再現中,找到的了與現實的想象性和解方式。使之“將熒幕上那個與自己具有相似性的客體認同為另一個理想化的自我”7,最終認同當下的社會結構與文化邏輯,從而完成自己主體建構。因此,劇中“游戲人生”式男性氣質絕不意味著男權的瓦解,而以其更為隱蔽的變奏,重復著當下的主流邏輯,回應著社會轉型中的諸多問題,最大程度上實現意識形態的縫合與撫慰作用。
注釋:
1.Connell,R.W.Masculinities. Berkeley: University of California P, 1995: 186-191.
2.Henri Lefehvre. The Production of Space. Oxford: Basil Blackwell, 1991: 58.
3.馬春花.男性氣質與發展主義——性別視閾中的改革文學[J].文藝研究,2018,(4):34-43
4.張慧瑜.文化魅影——中國電視劇文化研究[M].北京:中國電影出版社,2016:179.
5.戴錦華.鏡城突圍——女性·電影·文學[M].1995:3.
6.蔣建梅.論后新時期電視劇家國同構的文化意識——基于親子關系的視角[J].蘭州學刊,2015,(11): 159-163.
7.Laura Mulvey. “Visual Pleasure and Narrative Cinema.”Screen,1975, (16): 1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