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儀式與箴言

2019-01-27 19:38:12劉國卿
延河 2019年1期

劉國卿

儀式

秦荒拿著打好的紙走進舅舅家院子的時候,早就意識到了會受到阻止、干擾和責罵,只是他沒有想到第一個沖上來踏滅這團火的人是他的母親。他全然不在乎周遭人的錯愕與母親的咒罵,對向自己斜眤過來的秦桑嘟囔了一句:“大舅來這個世上一遭,當得起這點煙火氣”。說來,秦桑也不是對自己大舅當不當得起煙火氣質疑,上世一遭,這些自是受得的,只是,對于兄長喂養給大舅的這一口,她頗有點難以接受,雖然這一切似乎皆在情理之中。不說大舅活著的那些年已將信仰在無聲無息中進行了置換,單單現在主持大局的舅媽就不再是個世俗的人了。從她的第二個孩子出生起,她就四處傳起了福音,十多年來,她已篤信自身的一切禍福皆來自于上帝的恩賜,災厄只因禱告不勤心不誠。而自己的兄長秦荒,毋庸諱言,就是個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人,成長于祖母之手的他,信仰的一直是傳承,祖輩父輩的信仰便是他的信仰。他們的母親,這個前半生傾全力救助娘家的人,在與弟媳和平共處若干年后,沒能免俗地落入了中國家庭三大矛盾之一“姑嫂矛盾”的窠臼,仿佛為了諷刺那些年的相親相愛,兩人徹底的決裂了。只是,現在,此刻,這兩個互相指責對方是個“假耶穌”的人聯手把矛頭指向了在他們眼中難以教化的秦荒。看著舅媽乜斜著瞪過來的小眼睛,秦桑有一絲止不住的笑意流瀉。

這小小幾分鐘的鬧劇,在大幕之下,原也不是大的波瀾,只是,沖突的雙方如果是至為親近的人,便帶了些荒唐的意味。況且,秦荒和他母親的關系,一直備受外界的關注。世人一向不吝于最惡劣的揣測,他們倒也不是覺得秦荒有失孝道,只是倍加覺得他的母親失敗罷了。一個母親年輕的時候沒有撫養稚子,新寡不久又傳出其母家欲讓其另嫁的消息,對喜看《兒女英雄傳》的秦荒,沖擊不可謂不大,連帶著他對外祖父一家子的感情,也冷淡了許多。這大舅舅葬禮的一幕,在旁觀者眼里,不啻為母子失和的明證。

秦桑看著眼見高過腦畔的靈棚,那種著天不著地的感覺愈發強烈,看來大舅舅確實有意遠離塵世的喧囂。高高垂下的白色紙幔在七月的烈陽下泛著銀光,有一種恍惚的美感。她低下頭,沒有看見叫子盆,當然也沒有倒頭撈飯。材沒有刷漆,更別提彩繪了。棺木的四圍光禿禿的,兄長秦荒點著的麻紙一倏忽不見了,只余四下里散開的些許紙屑和母親用黃土也未掩埋住的一點紙灰。沒有八珍大碗,沒有貢獻饃饃。十二屬相的小擺件當然也沒有,也就沒有了吸引孩子眼球的什物。沒有,什么都沒有。

秦桑想起過三天的場景。棺材蓋打開來,真真嚇人一跳。幾天前還僅是面目煞黃的舅舅黑如焦土,臉塌陷下去了半邊,連帶著半邊的身子,陣陣濁臭沖向秦桑的鼻端,她虛推著被本家叔伯推過來的小表弟如意,強咽下泛上喉頭的酸腐,扶著棺材的一角說:“沒什么可看的,人死了都這樣,夏天難免的。”秦桑想,如意即便與舅舅素來不睦,但他畢竟還小,看了這場景,難免不會留下心理陰影。秦桑本家的二伯在看過自家老娘尸身走樣的極致變化后,連半夜出門都成了后半生的困擾。想想,年少時,那可是一個極其霸道的主。但反過來想,如果不讓如意看他父親最后一眼,以后想起,會不會覺得遺憾。

秦桑的內心就常常飽受這種痛悔。她父親在她十三歲時撒手人寰,父親去的那一日,她還在學校里啃書本,那日的風大得驚人,像地獄惡犬在嘶吼咆哮,她覺得無限煩躁,回家的想法極其強烈,但良好的規訓讓她無法在無災無病的情況下向班主任開口請假。她一遍遍地穿過操場行走在宿舍與教室的臺階上,借以掩飾內心的彷徨,卻在太陽蒼茫的注視下,分明覺察出了人世的荒涼。第二天恰是星期五,放學后,她便和同學們一起往家走,路途遙遠,在近家門口五里路的村莊小賣店里歇腳時,她分明聽到了同學與商家竊竊私語,那憐憫的眼神穿透歲月,讓她經年經年的全身寒涼。她知道家中定是出事了,只是,是什么事,她不大清楚,那樣的家庭,有一千種可能的災厄降臨,常年不著家的母親,近年才歸家的父親,逼仄的居所,夏日陰雨天不停息的屋漏,冬夜大雪漫天的陰冷,沒日沒夜的焦躁與不絕于耳的咒罵。她猜不出是哪一種,但絕不是什么好事。爬上枯草黃葉的土坡,她看到本家的嫂子們,站在大隊房靠路的破磚窯旁,低語著向她哥哥秦荒宣告了那個消息,“你父親去世了!”她心想,誰,誰的父親?很多年后,她一直想的是,從不與她一道行走的秦荒那天是怎樣和她同時站在了那里的,難道是為了向世人宣示他身上流淌著秦云的血脈嗎?而她秦桑,即便受父親愛重,也終是要外嫁的旁人嗎?所以,秦桑只能依靠自我的覺察去體量父親去世這一消息,而秦荒卻獲得了被鄭重告知的權利嗎?真是悖論。

“如意是怎樣與舅舅生出齷齪的呢?以致回自己家還得在半夜里父親熟睡的時候!這一切真是荒唐,一個腦子大部分時候迷瞪的人,一個尚未成年的稚子。”秦桑想著,又看了一眼舅舅塌陷的臉孔。幾天前舅舅跑上來送別她們的場景回訪了她的腦袋,那是妹妹秦言堅持去的,她一直認為兩個迷瞪的舅舅是上蒼給予她們在塵世的關照,常年塞住耳朵的那個更像一個哲學家指示了她現世的生活。所以,她從遙遠的南方歸來時,必然要去拜訪他們。出租車在腦畔上停著,她們沒有太多的時間滯留,院子里此起彼伏的狗叫聲,嚴重干擾著曾經被狗險些咬上大腿的秦桑。她沮喪不已,很難集中注意力去關注母親、妹妹與舅舅們的談話,雖然,大部分時候是母親在嘶吼著表達對妗子的不滿。妹妹眼睜得老大在反駁母親,她隱約聽到的是同舅舅們同樣迷瞪的大表弟吉祥對他飼養的狗的如數家珍,聽他說狗肉的美味與他解剖狗的輕松。這一切,仿若回到年幼的時候,家中不停歇的爭吵,下院嬸娘叉著腰站在她家鍋灶旁指責母親的畫面。多年來,秦桑一直逃避的,也許便是語言的暴力,她經年經年的沉默,也許便是妹妹所說的現世的映照。她提醒母親和妹妹,腦畔上出租車司機已經在按喇叭了,一次又一次,終于止住了她們的對話,開始向上走,她走在最前面,一方面是因為對狗的恐懼,另一方面可能是對現實的恐懼。她看著舅舅們和大表弟,真真覺得傷心。汽車啟動的那一刻,舅舅們跑了上來,最先上來的是大舅舅,她還來得及跟他道了一聲再見,讓他下去歇息的話,等到二舅舅跑上來時,她只從后視鏡里看到了他搖動的手。她看到舅舅們在炎熱的夏天里依舊穿著規整的中山服,一絲不茍地扣好每一顆紐扣,她又想起那對話:“二舅,你為什么不把衣服脫下來放起,秋涼了再穿上?”

“脫下來就找不到了,所以,得一直穿著。”

一直一直要做的事情好多,一年四季不停地勞作,每天的放羊養牛,不停地撿拾別人丟棄的垃圾,把不能吃的紅辣椒掛上枝丫,把看著栓正的吃食擺在父親的靈牌前,把耳房塞得放不下自己的身體。看那綁得俏麗的辣椒在綠色枝丫間搖晃,你會覺得無限美好,印象派畫冊的美好,而現實是,梵高精神分裂。每一個藝術家都是狂熱的瘋子、傻子,每一個瘋子、傻子也是上帝揀選的人間藝術家。“我的舅舅們,是生活的藝術家,每天的日子都是你們所欽羨的詩和遠方。”望向后視鏡虛無的景致,秦桑用力按下了眼角的濕潤。

來自太原的樂隊開始了演奏,人群一下子安靜了下來。西洋樂器的宏大聲勢,配合著幾十號人“阿門、阿門”的呼喚,讓人生發出不似人間的恍惚。不過,這對秦桑毫無影響。在基督教盛大的禮堂聽過無數次禮拜也沒有萌發信教之心的人,估計是被上帝遺漏的子民。她想起外公葬禮上散發著百合花香的供桌,大供獻上插滿了活靈活現的十二屬相,像風中起舞的花仙子,鑼鼓單調地敲擊著,嗚咽的喇叭聲斷斷續續,大概叫福臨的人,福都臨不到吧,像大清的帝王,像外公。他信仰的拋棄了他,多年后,為他披麻戴孝的兒子的葬禮上那麻衣與孝服早不是當初的模樣。

樂隊停止了演奏,牧師開始帶領著信教的姊妹們禱告,聲聲不停,盡是對亡者的祝福。天國是個美好的詞匯,它脫離了一切苦,進入極樂。可是,看過但丁《神曲》的人都明白,大部分靈魂在地獄、煉獄里翻滾,只有純而又純的靈魂才夠格進入永在的光明中。而現實是,除了癡傻,誰又能躲開俗世人生的紛擾,你做得美不美好,自己全無資格判斷,皆因審判的權柄握在上帝的掌中,而他,卻不在你存活的光陰里給出半點指示。秦桑對自己大舅舅能夠跨上天國的階梯絲毫不疑,畢竟,大舅舅的一生,混沌而精純,靈魂當無半點雜質。只是,她疑惑這么純而又純的人怎么開罪上天給了如此一個蒼涼的塵世收場,幕謝的仿若雨后的殘陽,紅的驚心。

到處是積水,地上的紙板浸在水中,走上去綿軟甩出泥漿,桌子歪歪斜斜的,只要有人夾菜,或者服務員加菜,總免不了一陣東倒西歪的晃動,也虧得國人多年來在團結方面的努力,直到吃完,也沒有碗碟傾向大地。因著無謂的緊張,秦桑吃的并不多,草草幾口下肚便收場了事。最近幾年來,秦桑已疏于參加各種宴會酒席,食不知味是一回事,主要是心里難受,簡直像在捱光陰,說什么話事后皆忘,見什么人也全無緊要。她像在看默劇一樣看同桌人表演,看不知該如何稱呼的長輩攔下二舅舅伸向豬肘的筷子,勸導他少吃油膩,免得吃壞肚子。要知道,常年不見油水的人最是撐不住大魚大肉的。秦桑覺得悲哀,外祖家地處開發區,每年的分紅就是一筆不菲的數字,如使用得當,足夠幾代人吃喝無憂。而舅舅們,卻經年挨餓,不能不說是個諷刺。一個人如若做不得自己的主人,實在是件值得哀憐的事。

秋陽熾烈,秋蟲焦躁。秦桑不停地扇打,試圖驅逐跳動的螞蚱、惱人的蚊子和咬噬內心的煩惱,大舅舅死了,二舅舅的生活更是麻煩。她真怕二舅舅如表舅所說:“下一次來這,估計就是埋我二姑舅了,多著也就三五年的光景。”是呀,比之大舅舅,二舅舅的生活能力更是堪憂,吃喝就是難關。真奇怪,男人們能把地里的活干得齊齊楚楚,卻沒辦法搞定一日三餐。

“耶穌,野豬還差不多,姓甄的又不是死的沒人了,用一群社會上的渣子。”一個渾身是肉的黑胖子霍地從酒席上站了起來,那充滿張力的胳膊和高高凸起的肚腩讓秦桑想到市場的屠夫。

她怔怔地看著,不明白發生了什么。

“你們敢是沒人料理,晶晶才請我們來幫忙的哇!”說話的是教會的長老,多年來,秦桑聽到的多是人們對他的贊譽和上帝予他的福報,除了早年他微醺后試圖猥瑣租客的不和諧之音。

“這是我們姓甄的事,和你們耶穌有什么關系。”如果有一把刀,會不會血濺當場。秦桑惡意地想。虛張聲勢,虛張聲勢,人類盡愛虛張聲勢,卻缺乏必要的善意與寬容。

“活著不給吃,死了作五七,給誰看了。”

“好過你們,打著野豬的名號,男盜女娼。”

男盜女娼?自有人為秦桑解惑,桃色事件一向被人們喜聞樂道。

“就那個大紅褲子,擰著羊角的,晶晶也不怕人笑話,這種事上不知道讓來做甚來哩。”

“燈籠褲?”

“那是扎著褲腳。”母親插了一句。

本家的二舅媽走開了,她肯定在嘀咕這母女倆是不是腦子有病,給至親奔喪,關注點卻在死者姘頭的褲腳。

“媽,是真的嗎?”

“別人都說。如意也是,他爸爸尸骨未寒……”

秦桑盯著那個人看,仔細聽他和周圍的人說話。這么張揚的紅色,和彩棚倒是相當和諧,只是,以她對她舅媽的了解,恐怕他勝利的旗幟飄揚不了多久。

“吃了飯,我們就回,至于媽媽,由她。”秦荒過來說。

“媽媽也回。”從來了后就不知跑哪去了的秦言冒了出來。

“你乖乖待著,瞎跑甚了。”秦荒擰著眉對秦言低吼。

“你哪里去了?”秦桑問。

“我對他說他也就比甄心強一黑豆,不要老想著欺負她,不然有他好看。”秦言邊說邊向大門口一個皮膚黝黑個頭不高的男的揮了一下拳頭。

那是大舅舅女兒甄心的對象。說起甄心,秦荒嘆了口氣:“也不知舅媽怎想的,攏共一個姑娘,早早就給尋了婆家,那家人不是好相與的。”

“所以,更要敲打敲打,不然他不知道馬王爺頭上長幾只眼。”秦言語調狠狠。

“自個兒給自個兒做不了主,能怎辦。”秦荒說:“出嫁的時候連條褲子都沒,婆家大概是讓光腿穿裙子呀,我堅持才出去給買了條紅秋褲。”

“你看甄心,還不如小時候活泛。她爸沒了,立在門上連后地也不進。”秦桑說。

“甚,那就是個木偶人人,被那男的嚇得動也不敢動。”秦言說著,又狠狠瞪了那女婿一眼。

“秦荒,來,搭把手,送你大舅最后一程。”本家一個遠房舅舅向著這邊喊。

“來了。”秦荒應了,扭過頭來對秦桑說:“我執桿去呀,你不要讓她亂跑。”

秦言一向聽秦桑的話,皆因兒時她一般很難聽秦桑說話。

秦桑別過臉去看起靈。走開來了,吉祥高高舉著引墳桿,花花綠綠的穗子垂下來。沒有大紅公雞。甄心的哭聲微弱幾不可聞。如意扶棺,走在材前面。八抬大轎,抬著他們的父親向著埋著他們祖父祖母的前平去了。

前平,前平,前面真的平安平靜平凡吧!

有人拆靈棚,高高的靈棚嘩啦啦一會兒就成了一堆鋼管木頭篷布,車開過來,拉走,不遠處的村莊有人等著用呢。

沒有兜庫,沒有童男童女,沒有金斗銀斗,也沒有可以止咳的燒焦饅頭。外公葬禮的時候就沒有了,秦桑心底不無哀哀地想。

基督徒走了,樂隊走了,本家也陸續散去。余近處的幾個人,幫著收拾。

秦荒過來叫她們回去了,秦言跑去看她的母親。幾十年的木門板搭著銅銹的鎖,數不清的塑料瓶堆砌在窯洞里,支著五十厘米寬一米幾長的木板,容一人側身的走道里,母親正在橫著鼻子豎著眼睛指桑罵槐,低眉順目的二舅舅是她唯一的觀眾。秦言大聲叫她,說要回家了,并炒芝麻綠豆似的蹦蹦蹦對她“講道理”(用她自己的話說是“講道理”,用她媽媽的話說是忤逆她)。

如意送他們,繞過鄰居家門前的灌木林,一直到寬闊筆直的馬路。他折一根狗尾巴草,不停地晃著。秦言也折,笑嘻嘻地用穗子點他的腦袋。秦桑想,兩個小孩。植物是最無忌的,一下子他們便親近起來,好像中間從未有過那么多年的離別。

“那個紅燈籠褲赤臂魯智深怎么回事?”秦言說話最是直接。

“我的一個朋友,偶爾來家幫幫忙。”如意倒也坦蕩。

“你最近幾年做什么?”

“亂七八糟做些零工,最近幾月給石場開鏟車。二姐,你呢,你讀幾年級了?”如意還和以前一樣,最會和人說話。

“博士。不說我,說你,你得干點正事。”

“我干的都是正事呀。”明媚的少年斂下眼瞼,長長的睫毛遮出一片明顯的陰影。

“嗯,你看著你媽點,不要害錢。”

“買房呀。”

“買房是好事,讓你大姐幫你們看看地段。”說著,朝秦桑呶了努嘴。

“那年看了幾回,沒買,后來在開發區買了,離幼兒園小學都挺近的。”

“那好事呀。”

秦桑母親過來了:“你叔叔不能讓放羊了,半夜三更跌了誰伺候呀?”

“我會勸我媽賣了的。”

“送敬老院吧,不然,對你們也是負擔。”秦言說。

“我以前問過敬老院的工作人員,現在人滿滿當當的,只能慢慢打算。”秦桑插了一句:“不過,羊確實不能放了,你叔叔腿腳不靈便,有你爸在還有個照應,自己絕對不行。”這話卻是對著如意說的。

“你跟你媽說說,賣了吧。”秦言也說。

“分那么多錢,他還有五保之類的,管夠他好吃好喝。”秦荒也過來了:“況且,他在,對你們百利無一害,多一個人多分一份子錢。”

“分很多錢嗎?分很多錢就干脆把吃的喝的供應上讓乖乖待著,放什么羊。”秦言說。

如意低頭。

礦區的班車開過來了,他們陸續上車,關門的時候,秦桑母親對如意喊,“好好往好學。”

一年后,二舅舅進了敬老院。

再一年,吉祥結婚。母親打電話通知秦桑,2月14日,大教堂。

“哪里?”

“大教堂。”

“哦。”

秦桑去了,宴開八席,教會長老主持,經典西式誓詞:“無論順境或是逆境、富裕或貧窮、健康或疾病、快樂或憂愁,我將永遠愛著你、珍惜你,對你忠實,直到永永遠遠。”

新郎親吻新娘的眼睛,像蝴蝶點過春水想要讓她復明。

新娘彈琴,《少女的祈禱》,白色婚紗曳地,陽光中剪影圣潔如天使。

秦桑給秦言打電話感慨:“從外公葬禮的孝服到舅舅葬禮的樂隊及至吉祥的教堂婚禮,這趟國際列車舅母已經駕輕就熟。”

秦言哈哈大笑:“沒想到咱家最早與國際接軌的是舅母,也好,也算進步。”

箴言

八月十三日,秦桑正在工作的時候,接到她丈夫的來電,他語氣急促著說有一個壞消息告訴她。

她下意識開口:“你說?”

短短的幾年間,她聽了太多的壞消息,每一個都接向另一維度。這些消息,早年在人們的口中說出,后來在人們的電話中傳來。每一次,陌生的、半陌生的、熟悉的人來,用急促的語氣,對她說一樣的消息,死亡,差別只在于他們口中的主體,外祖母、祖父、父親、二叔、外祖父、祖母、小侄女、大舅舅。年幼的時候,這些消息更多是劈頭蓋臉而來,一群人圍觀她的悲傷,她壓抑、克制,面無表情、極致冷漠,成功阻卻人們隨時準備出示的安慰。盡管現在她已有足夠的能力消化這一切,連語調語氣都不起絲毫變化,但此刻,她依然如一只受傷的獸,急切地尋找著獨自舔傷的空間。

她找到了,一個并不隔音的休息室。

“如意被刑事拘留,可能會被批捕。”

“怎么回事?”

“兩個學生談戀愛,男的和如意認識。他們去如意家吃飯,一起喝了一些酒。他見色起意。”

“未成年人?”

“嗯。他剛拉扯了那女的的衣服,就被那女的男朋友阻止了。”

“構成犯罪?”

“他主動承認有侵犯的意思。”

秦桑嘟囔一句:“自己作死。”接著問:“以強奸未遂被刑事拘留的嗎?”

“是了。”

“你怎知道的?”

“刑警隊通知我去的呀。”

“怎是通知你?他母親了?”

“他跟人家說他母親癱下了,他父親去世了,他哥哥是個傻子。如果說還有誰能給他簽字的話,就是我了。說句實話,接到刑警隊的電話,我也很震驚。你讓母親通知他母親吧,看能聯系上不?”

“嗯,試試看吧,她總是換電話。”

秦桑掛掉電話的時候,人已經在院子里不知轉了多少圈,在她聽到刑警隊三個字的時候,她已穿過辦公區域的監控,徑直快步地走到了院子里。掛了電話,她沒有迅速地打給她母親,而是慢騰騰地回到了休息間,經過一樓大廳的時候,她甚至駐足看了一會兒剛被清潔人員擦得發亮的綠茵茵的發財樹的葉片。確實干凈,值得借鑒。她想著回去要給自己家的金邊虎尾蘭照著做個保養。坐定后,她左手輕敲著桌子,右手撥通了她兄長秦荒的電話。

“哥哥,你能聯系上舅母嗎?”

“她很久沒打電話來,聯系她有事了?”

“嗯,如意被刑警隊抓起來了。”秦桑盡量表現的輕描淡寫。

“犯了什么事?”

“扯了兩下未成年少女的衣服。”秦桑沉著聲音生硬的回答。

“不省心,不用管,一家子人沒個安明的。”頓了一下,秦荒說:“我想辦法吧,和他們村里人聯系一下,讓過她家去看看人在不。”

秦桑木然地坐著,直到下班,直到吃晚飯,直到第二天下班時分,她發了一條朋友圈“不痛不足以語人生”,她才覺得心里憋的那口氣稍許舒緩。又次日,八月十五,她收拾打包了一些丈夫的舊衣服,送到了看守所門口。她坐在車上等。她丈夫出來了,說東西放下了,交了二百元被褥費。她覺得渾身無力,一句話都不想說。如意父親去世后,秦桑是決意不再與舅家牽扯什么的了。她打定主意,不管她的舅母如何給她打電話,她也不會去管她家的事。

如意被抓,理之中情之外。一天,秦桑晚歸,分明看見了他肋生兩翼,在午夜的街面上一路飛進了黑暗。張揚的笑聲在夜空中回蕩,秦桑只來得及看清楚他頭發凌亂的發頂和幾個搖搖晃晃頭顱間的后腦。如果不是如意,或許她還會盛贊一句那酷炫的車技。偏偏是他,秦桑覺出了六月風的寒涼。她看到了他孩子氣的一面,卻生發失望。有些人,生來就沒有童年。她如是如意如是,年邁的祖父,與本地生活格格不入的母親,智商著實讓人著急的父親和尚不及父親的叔叔、哥哥、姐姐。上帝編織的人間喜劇,善善照面,每一條棱都鋒利的入骨入血。

年幼的如意不得不過早的投入社會,他與商販討價還價,與鄰舍就一寸土地大打出手。顯然,唯有狠,才能阻卻更深的侵襲。他看到的惡遠多于善,冷漠遠多于關懷。一夜夜,一天天,他與人們的期望越行越遠。少年魯莽,長成了刑天。

可是,他怎么可以欺負弱者?秦桑可以接受他打架斗毆,也可以接受他醉酒飆車,唯獨不能接受他強奸。在所有犯罪中,讓秦桑最痛恨的就是關涉性行為的犯罪。如意觸到了她的底線。

秦桑跟妹妹秦言視頻,說起這事,低聲咒罵:“該死的荷爾蒙。”

秦言打過來一行字:“兜天的富貴突然潑下來,接不住了,總得尋個出處。”

秦桑總結:“窮人乍富,腆胸迭肚。”

鬧心的八月十五就這樣過去了。這天,秦桑的舅母給她打電話,說去看守所了,但沒有見到如意。她說工作人員告訴她里面沒有一個叫甄如意的人,倒是有一個甄意。這個甄意也不是甄村的,而是紅村的。秦桑說甄村是自然村,紅村是行政村,甄村人的身份證上應該是紅村甄村自然村。另外,她讓舅母翻翻她家的戶口本,看看上面登記的是甄意,還是甄如意。舅母嗚里哇啦地說了一通,不外乎一些她不懂她不知道她不明白。秦桑按了靜音,由著她去說。舅母早該認清現實,她需要自己處理一些事情。她才是如意的母親。

再十天,秦桑在外出差,手機全天靜音。晚上看,十幾條未接,全是舅母打的,各個時段。秦桑回過去,舅母說她見著了如意,但時間倉促,沒來得及給如意添置服裝,她一再要求秦桑去給如意買幾件新衣服。秦桑說上次帶去的夠穿了,暫時沒有必要買。舅母還是反反復復的念叨給如意買衣服。

“他是去坐牢,不是去時裝展示。”秦桑不想這么直接的,可不明明白白說出來,舅母會糾纏個沒完。

又絮叨了半天,在秦桑神經眼見崩盤時舅母總算停了下來。

“沒有邊界意識。”秦桑跟秦言視頻。

“怕是不敢和人家說?”秦言說。

“江蘇福建山東云南,滿世界跑,看兒子,居然啞巴了。”

“是不是有語言障礙,溝通困難?”

“還帶了兩翻譯呀,吉祥和他岳父。”

“吉祥結婚了?”

“準備中。”

“姑娘怎么樣?”

“眼看不到,會談鋼琴。”

“智商呢?”

“不清楚。聽說好著咧。”秦桑補充:“教會里人介紹的,姑娘也信教。”

“眼看不到怎么彈琴?會彈幾首?”

“不清楚。”

這一通電話里,秦桑抓住的最主要的信息,就是吉祥處對象了,對象懷孕了,吉祥回村里去了,對象在城里的房子住著,舅母照顧著吃喝。

舅母用她的火眼金睛甄別出了吉祥對象懷著的是甄家的香火。她說生個兒子,甄家就有盼了。和外祖父當年給舅父娶妻的想法一樣。兒子的存在是為了延續自身的血脈,有了孫子,兒子就該讓出主位。吉祥如意出生,舅父的名字就不在外祖父呼喚的人名里排名第一了。吉祥兒子出生,吉祥也就不再是他母親需要牽牢雙手的癡兒。朽枝上重新煥發出了生命的希望,這一片嫩綠,將會重新把根扎進沃實的土壤,那些腐爛的骨節早該徹底割裂。

吉祥成了可有可無的擺設,完成使命的他是該回鄉下去了,回去和他失智的叔父相依為命,一起填補鄉村的風景。

但至少吉祥幸福過,他有過童年,漫長的童年。

如意呢,他母親待如意好完全是后來的事。起初,如意是她要防范的外人。從秦桑家歸來的如意在她看來早已異化,她趕他去和年邁的祖父和祖父的哥哥,還有叔父一起生活,她聽他們的壁角。

如意和他母親是何時緩和的呢?秦桑考上大學的時候,他們還是不對盤的。如意蹬著小短腿出來送秦桑和她母親時還遭到了如意母親的斜昵,他帶著濃重的鼻音問秦桑的母親:“姑姑,你再什么時候來呀?”秦桑看著母親面無表情地回答:“你回去吧,有時間會來的。”他再三追問,也沒得到一個準信。那時,秦桑還心里埋怨過母親,自己養幾年的孩子,不能多看幾回。她覺得母親狠心。十年后,她寫下這些,忽然理解了母親,她不是不愿而是不能。如意要融入自己家的生活,就要與她這個養母姑姑進行分裂。成年人的臉藏了起來,藏進了肚子里。

舅母是該高興的,不僅吉祥有后了,而且,她也二度梅開,老樹煥發了新芽。她甩開了紅村的一個單身漢,甩開了丈夫葬禮上的紅褲子,與一個嵐山的老實頭好上了。她開始天天蹲守菜市場,吃苦耐勞的那一面全然顯現,帶孩子,煮飯,操持家務,賣菜。在六日里如一根嫩蔥鮮活地往高里躥。當然,七日是要歇息的。她一遍遍走上主席臺,奉獻。卷起的紙幣有大有小,厚而豐盈,人人稱道她的慷慨大方,連秦桑的母親都開始羨慕。她的腿不再抽搐,十指全然舒展。

癱,完全成了一個只存在于如意訊問筆錄里的字眼。

“媽媽,你見我舅媽沒?”禮拜日,母親會去聚會,回來時秦桑都會問,這是其中的一次。

“遠遠看見了,像個她,上去奉獻。”停息一下,母親接著說:“教會的人都知道如意坐牢了。這種事不知宣揚什么了,不夠丟人。人家是藏著掖著,害怕被人知道了。她倒好,好像她兒子立下大功了。”

如果愿意,秦桑相信,她母親會是一個雄辯滔滔的謀略家,可惜,她的心被歲月震駭的只余撿拾喘息的力氣。

秦桑慣常在她母親身上尋找她的印跡。她凝眉的時候會想到母親凝眉的樣子,大吼的時候會想到母親大吼的樣子。她要控制自己。

有人說:“最緊要姿勢好看。”姿勢,是優雅是不屑也是壓抑。母親缺乏的,就是舅母那般豁出去了的精神,所以她不痛快。投鼠忌器,器都沒有,她猶自顧忌。舅母不會的,舅母是直線型的,是老鼠和玉器都碎了也無關緊要的。她長腿,跑,會去再找的。

雞湯害了很多人。秦桑想。

微笑著流淚,姿勢倒是不錯,但心被撒了鹽,血管會被一截一截堵塞起來,身子會一點一點麻痹掉。

母親就是如此。她以一個文化人、文明人自居,不與人吵鬧,總認為理會遲早顯出來的。可是,太遲了,遲到她把自己活成了一截朽木。生活的藝術,應該是繞不開就迎上去。你的禮讓,在別人看來就是懦弱。可惜,母親不懂。

“如意會被判刑幾年?”母親問。

“一兩年吧,強奸未遂和猥褻幼女,量刑差不多。”秦桑回答。

“要不給請個律師?”母親建議。

“需要當然會請。但他這沒必要,事實清楚證據確鑿。”秦桑說。

“一屋子學法的,沒個律師。”母親怨艾。

秦桑有點著惱,豎起了眉:“媽媽,如意要犯罪我們該是律師,如意要找對象了我們是不是該開個婚介所。”

秦桑與秦言視頻,上來就說:“媽媽讓我去當媒婆。”

隔著屏幕,秦言笑得前俯后仰:“對呀,你給如意介紹個姑娘,如意也就不會去扯別人女朋友的衣服了,還是個未成年人。”

“如意是她侄兒,我還是她女兒了。”

“她姓甄。”

“她一輩子為甄家服務了,自己貼補了大半輩子娘家,現在還扯著子女貼補娘家。”

“所以你要以她為鑒,首先照顧好自己家庭,不要讓子女生怨。”秦言轉口問:“如意怎么個情況?”

“判個一年半載吧。”

“在咱那服刑還是去別處?”

“刑期短,多半不會移送別處。”

“如意被判了,年半,明天送木鐸縣,你通知一下他母親,讓去送送。”秦桑丈夫中午對秦桑說。

秦桑打過去,一個甜美的女音傳來:“您所撥打的電話是空號。”秦桑只得再聯系自己的兄長,看看七轉八轉的能否聯系上舅母。

秦桑母親在旁邊聽著,一直等秦桑放下電話,說:“我能去嗎?”

秦桑丈夫說:“當然可以。”

“我不是他母親,也可以去嗎?”

“他母親聯系不上,你去了還可以安撫一下他的情緒。”

“允許進去不?”

“隔著玻璃通話。”

“和電視上一樣嗎?”秦桑常看普法欄目,她的母親慢慢地也跟著看。

“嗯。”

“可以給他帶本《圣經》進去不?”

“應該是不允許。”

“媽媽,你可以帶著,去了問問工作人員。”除了說幾句這種寬心的話,秦桑不知道怎么安慰母親。

秦桑母親隔著透明的玻璃拿著電話和如意對話。

“你母親又嫁人了?你知道不?”

“知道,德水的。”

“不是,是嵐山的。”

“不是嵐山的,是德水的。”

“不是德水那人,是另外一個,嵐山的。”秦桑母親有點氣急敗壞。她覺得與如意說話簡直費盡力氣。

如意沉默了一會兒,說:“大姑,其他你不用管,就只管好我二叔。”

“如意,你信上帝吧。錯都是來源于罪。人生來就有原罪了。咱祖宗犯了罪。不認罪,怎么能得到上帝的祝福?”

如意抬頭看了她一眼,很陌生的眼神。

秦桑母親繼續叨叨:“上帝說:敬畏耶和華是智慧的開端,認識至圣者便是聰明。棄絕管教的,必致貧受辱;領受責備的,必得尊容。”

“上帝說:與智慧人同行的,必得智慧;和愚昧人作伴的,必受虧損。”

“上帝說:我兒,惡人若引誘你,你不可隨從。愚昧人背道,必殺己身;愚頑人安逸,必害己命。惟聽從我的,必安然居住,得享安靜,不怕災禍。”

如意說:“姑姑,我是愚昧人嗎?”

秦桑母親瞠舌。

見面的時間到了,如意放下了電話。

秦桑母親轉過來對工作人員說:“可以帶一本《圣經》給他嗎?”

“我們這里有規定,不準帶除了衣服之外的其他物品進去。”

“感謝上帝哇。”秦桑母親走了出去。

回家后,她做了長長的禱告,一晚上,燈熄了亮了,反反復復。

年前的一個黃昏,秦桑母親接到一個電話,甄村的村干部打來的,說要送秦桑二舅去敬老院,明天政府來車統一帶走,需要家屬簽字。他建議秦桑母親速去,幫助整理衣物并表態同意。

放下電話,秦桑母親像個陀螺不停地繞圈。

應酬晚歸的秦桑直接坐上了車,連夜和她母親趕往甄村,司機是她的丈夫。

夜晚開發區的燈光明明滅滅,有一段土路坑坑洼洼,秦桑母親一路唉聲嘆氣,秦桑很是心煩。

“媽,你和村里、鄉上商量,最好簽署一個三方協議,將我二舅以后的生活一并安排。”

秦桑母親臉一沉,氣呼呼說:“死了還管那么多,誰愛怎整怎整去。”

“媽,死了是一回事。關鍵是如果以后我二舅無法自理敬老院不收留了怎么辦?不過后事最好也說定,不然到時候村里阻止不讓進墳也是麻煩。”

母親更生氣,指責秦桑:“你們就不親嘛!不然我帶著和我一起生活。敬老院誰知道是個什么情況。咱村安保去了一天就回來了。當時也是政府來車接走的。”

秦桑無言。也許她真的冷情、自私,可是父親去世的這些年,親戚們又有誰來關心過她呢,還不是全憑自個謀劃。外祖家百八十萬的分紅,何曾支助過自己一點零星。母親,母親又對她有過多少庇護呢?現在倒來指責她不是盡心盡力的扶持外祖家。疏遠,是因為積攢夠了失望。

不過,她知道,母親更惱火的是她的兄長秦荒,是秦荒竭力阻止母親將自己兄弟帶回家去和他們共同生活的,秦荒甚或反對她去簽字。他認為,一旦母親簽字,就會與大舅母結怨更深,有什么事,舅母就會帶著她的孩子們找上門來。而且,將來有一天,母親先逝或者老得無法行動,二舅舅就會成為他的包袱。不管,社會上有無數雙眼睛盯著他;管,他自認沒有義務。況且,吉祥和如意比他和二舅更親,他不想賦予他們隨時責難他的權利。

秦桑說:“媽媽,敬老院是最好的選擇。”頓了一下,又開口:“你對你的舅舅是怎樣的呢?”

路燈滑過母親的臉龐,汗津津的,母親擰著眉頭。

她察覺了自己的殘忍,隔了好一會兒,緩和了語氣道:“還是白紙黑字約定了好。事前說好,事后不惱。”

母親更加暴躁:“別把你的工作帶到生活中來,動不動就簽約簽約、契約契約。”

秦桑的工作,合意是一切事情展開的基礎,時間久了,她也養成了凡事講求合意的習慣。

“媽媽,簽字也是簽約。”

母親別過頭去不理她,嘴角開合不停禱告:“我們在天上的父,愿人都尊你的名為圣。愿你的國降臨。愿你的旨意行在地上,如同行在天上。我們日用的飲食,今日賜給我們。免我們的債,如同我們免了人的債。不叫我們遇見試探,救我們脫離兇惡。因為國度、權柄、榮耀,全是你的,直到永遠。阿門。”

車行在河灘上,秦桑想起幼年時每次來外婆家,過河時,母親總要求秦桑和她一起念幾遍“救苦救難的觀世音菩薩”。那時候,母親還是個泛神論者,出門看天,進廟拜神。

母親是什么時候開始信仰上帝的呢?比河里的水徹底干枯好像早上幾年,應該是父親去世后不幾年。很多人詬病母親的信仰,但比起瘋癲,秦桑寧愿母親有個信仰幫助她平息內心的焦躁、傷痛、歉疚、失落。

有時候,秦桑也讀《圣經》,倒不是她尋求上帝的幫助,在她眼里,《圣經》是各種文體的綜合,它的譬喻尤其值得細細品鑒。

這樣說,她不獨喜愛《圣經》,她不拒絕一切可感知的非惡的存在,華麗的葉和結果的枝都為她所歡欣,她感受沙土的綿軟,也愛惜堅硬的石頭,邏輯和數字為她所鐘愛,詩歌和故事她也不拒絕。她喜歡六祖《壇經》的饒舌,也喜歡黨章黨規的嚴謹。

那些考究她信仰的人注定失望。

叔本華說:泛神論是客客氣氣的無神論。她甚或不是一個泛神論者。生命奇幻奧妙,迷惑但不深解,她有驚嘆就夠了。

母親在等村主任,她不能貿貿然去見自己的弟弟,盡管那路那院子那院子里的樹都是自己熟悉的,盡管她也姓甄。一切是一樣的,一切又不一樣了。她能做的只有等待。等待一個姓甄的人去和一個姓甄的人的媳婦溝通,等待她釋放自己的兄弟。這個有能力溝通的人是權威的,是德高望重到足以讓秦桑舅母畏懼的。

在主任許諾秦桑二舅的分紅款仍歸秦桑舅母后,秦桑舅母終于松口。秦桑母親是不管什么錢不錢的,她只求自己僅存的兄弟以后日子能得個平安溫飽。她失去了一母同胞的大兄弟,她不想連二的也失去。那樣的方式,餓、食物中毒。她常常在吃飯的時候會突然生氣,放下飯碗,煩躁地沖著秦桑說:“你大舅你二舅連口熱的都吃不上。”說完又會說:“不說熱的了,吃也吃不飽。”

她帶回了自己的兄弟。體檢,檢驗項目錯誤,再體檢,一波三折,秦桑二舅終于進了敬老院。

“吉祥二月十四結婚,在教堂舉辦,請咱了。”秦荒給秦桑打電話。

“好事情。”秦桑說。

這是秦桑參加的第一個在教堂舉辦的純粹的西式婚禮。婚禮上最耀眼的新娘看不到自己的美麗,已經有了兩個孩子的甄心更加木訥。秦桑二舅和如意一起缺席了這場盛宴。敬老院、教堂、看守所,甄家僅存的三個男人在同一座山的三個方向,高居在上的敬老院與看守所兩兩相對,低洼的教堂里西洋樂器此起彼伏。安靜與喧嘩,寂寞與歡欣,依次出場。三條黃線后的如意和一道門鎖后的二舅,他們知道這個盛大的婚禮嗎?

舅母帶著一副完成一樁大事的神色穿梭在人群里接受著人們的恭維與道賀,鑲嵌上去的牙齒在黑瘦的臉上白的灼目,胸前縐紗的寶藍色裙子襯著兩碗的雙鐲、戒指,黃的金白的銀,一道光一道光地旋過,整個人都比平時看上去高出了許多。

牧師在臺上滔滔不絕的敘說著母親對愛子的盡責,還將繼續盡責。

秦桑看甄心,這個結婚不久還給自己打過幾次電話的表妹聲音已被一場婚姻徹底的褫奪,一并奪去的還有眼角艷艷的明媚春色。她穿著母親的裙子,像走錯房間的小孩茫然失措。她的丈夫亦步亦趨地跟著他,秦桑和她說話,她不接,只看向自己的丈夫,由他代她回答。

秦桑第一次肯定了母親在甄心婚姻問題上的意見。

“你打問好了嗎?那是一家什么樣的人家?”

“信主的姊妹給介紹的,還能有錯。”

“孩子還那么小,過幾年考慮結婚也不遲。”

“你侄女自己要找了呀。”

甄心要訂婚了,舅母給母親打電話,開始兩個人還是挺和氣的,說著說著就吵了起來,那年甄心十七歲了。此后,秦桑再也沒有見過母親和舅母說過話。總是一個在指桑罵槐,一個在不停辯解。事情指向的人卻總是失語的,甄心、甄心的父親、甄心的叔叔。

秦桑曾問過如意:“你姐到底過得怎么樣?”那時如意來找秦桑借錢,說甄心流產住院,他和他母親要去看望。

“就那樣,天天勞動。”

“你媽不是說吃飯都是她婆婆給端到手里嗎?”

如意笑。

“這次又是怎么回事?怎么會流產?”

“去鎮上醫院檢查,摩托車上載著七個人,摔倒了。”

“幾個月了?”

“七個月。”

秦桑多給了二百,讓如意代替她問候甄心。

過不久,秦桑舅母不停給秦桑打電話,還去找過秦荒和秦桑的丈夫,說甄心婆家不讓甄心回娘家,也不讓她見甄心,不許甄心通話,把電視卡也拔掉了。

秦桑建議她直截了當地起訴確認甄心婚姻無效。她又擔心女兒回來后再沒辦法嫁出去。如此反復幾次,秦桑終于冷了心。

流產事件后,甄心再也沒有給她打過電話,及至大舅舅去世,舅母不停給來事務上的人說舅父是在甄心來后才合下眼的,秦桑都沒有看到甄心的一滴眼淚。她甚或沒有走進后地。她的那個女婿,更是沒有靠近房門口。很多人問舅母甄心出多少禮錢,舅母說主收了。主收是主家對那些實在貧困出不了禮錢的緊要親戚的好聽的說辭罷了,甄心的婆家,可是舅母口中有煤礦的人家。

秦桑母親不停地給甄心往碗里塞菜,念叨著要她多吃點。明明甄心兩頰是肉,她還說甄心看著就營養不良。她夾,甄心就吃,油膩膩的豬腳都吃了好幾塊,雞和魚更是不停在吃。秦桑母親盛滿滿的湯,她也喝掉了。中途幾次,秦桑遞過去紙巾,她只抓在手里。

舅母走過來,寒暄幾句后,趴在秦桑耳朵上悄悄說:“現在對你妹妹好了很多。”接著又補充:“從你妹妹生了兒子以后。”

秦桑笑著應和,心里想的卻是另外一碼事:甄心就是一個提線娃娃。舅母把自己扯了十七年的線交給了那個看上去并不比甄心聰慧倒是比她眼橫的人手里,任由人家像揩鼻涕一樣揩來揩去。

舅母看了甄心一眼,繼續敘說她的豐功偉績,兩處房子,一套新人住著,一套她和嵐山的人住著。她沒有提如意,也沒有提秦桑二舅,好像世上沒有這兩個人。

“如意出來了,你知道嗎?”

“知道。”

“他和一群人在一起?”

“希望不是獄友。”

秦言發了兩個視頻過來。第一個視頻有四個人,兩男兩女,短發的如意露出了舅父的底子,獄中年半,他看上去胖了不少。第二個視頻是在KTV,人影攢動,吼著“有今生,今生做兄弟”,音樂的間隙里,一個黃毛仰著頭打著赤臂和如意相互推搡,文身刺目,笑聲高亢。

秦桑只看了一眼就關了。她覺得害怕,荒誕的群像誘發了她的恐懼。她倒吸了一口氣,兀自慶幸暗流涌動的青春沼澤池,自己用冷漠擊退了那些張著生滿倒刺的雙手隨時準備拉人進地獄的惡魔。

“媽媽知道如意出來不?”

“不清楚知道不。我沒有告訴她。”

“不告訴她也好。省的她又念叨讓你幫襯。”

“恐怕有心也無力。他們錢多的做什么能定的下心?”

秦言打過來五個字:“繁華如奔雷。”

秦桑去接:“迎面襲來,劈了個外焦里嫩。”

秦言說:“不要管他們了。沒義務管。只有空去看看二舅就是了。”

秦桑輕輕按下一個“嗯”字。

責任編輯:馬小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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