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文有句方警世畫龍點睛始騰云
——重讀《阿房宮賦》

蘇 凱

清代文學批評家袁枚《隨園詩話》中有言：“詩有有篇無句者，通首清老，一氣渾成，恰無佳句令人傳誦。有句無篇者，一首之中，非無可誦之句，而通體不稱，難入作家之選。二者一欠天分，一欠工夫。必也有篇有句，方稱妙手。”他說的是詩，用之于文，亦可。筆者近日重讀唐人杜牧的《阿房宮賦》，深以為《阿房宮賦》就是一篇由“妙手”寫就的“有篇有句”的絕妙好文。

《阿房宮賦》作于唐敬宗寶歷元年（即公元825年）。作者杜牧在《上知己文章啟》中說：“寶歷間大起宮室，廣聲色，故作《阿房宮賦》。”顯而易見，《阿房宮賦》以史為鑒，勸諫帝王，具有極強的針對性。

兩千多年來，無論是歷史文獻記載和文學作品的描繪，還是地面留下的阿房宮前殿遺址的夯土臺基，都在誤導著人們：秦代阿房宮已經建成，后來被項羽焚毀。但近年來阿房宮考古發掘表明，阿房宮是沒有建成的“半拉子”工程，前殿遺址中未發現火燒的遺跡。所以，《阿房宮賦》“鋪采摛文，體物寫志”，其“志”建立在虛“物”之上。筆者引用考古發現提出“虛構說”，并非貶低作品價值，恰恰相反，它彰顯了作者非凡的想象力、強大的思考力和積極用世精神。

《阿房宮賦》既發揮賦的長處，又能突破藩籬，語言有駢有散，行文敘議結合。全文通過鋪排夸張的描寫、凝練簡潔的概述，有力地突出了作品的主題。“嗚呼！滅六國者，六國也，非秦也。族秦者，秦也，非天下也。嗟夫！使六國各愛其人，則足以拒秦；使秦復愛六國之人，則遞三世可至萬世而為君，誰得而族滅也？秦人不暇自哀，而后人哀之；后人哀之而不鑒之，亦使后人而復哀后人也。”文章結尾句的議論，排奡縱橫，透辟犀利，它闡明了兩個觀點：1.六國與秦的滅亡，皆因不愛其民；2.秦覆滅的教訓并沒有被后代統治者記取，中國歷史陷入循環的怪圈。《新唐書·杜牧傳》對杜牧的評價是：“牧剛直有奇節，不為齪齪小謹，敢論列大事，指陳病利尤切至。”以《阿房宮賦》驗之，此言不虛。

當我們放聲誦讀這樣的句子，感覺特別的醒神提氣，這是行文有句的好處。杜牧站立云端，將人世間的奧秘看得清清楚楚，真真切切，然后語重心長地告誡唐敬宗，勿走歷史老路。可惜，唐敬宗太喜歡玩了，擊鞠，打夜狐，“游幸無常，昵比群小，視朝月不再三，大臣罕得進見”（《資治通鑒·唐紀·唐紀五十九》），即位三年便被宦官殺害。

奢侈誤國，逸豫亡身，多么淺顯的道理。筆者好奇，為什么歷史上有那么多的君王，甚至包括嬴政這樣聰明睿智的不世雄主，會犯同樣的錯誤？《阿房宮賦》寫道：“嗟呼！一人之心，千萬人之心也。秦愛紛奢，人亦念其家，奈何取之盡錙銖，用之如泥沙！”這就是問題的答案。秦統治者的心思，也就是千萬百姓的心思啊。秦統治者希望過上奢靡的生活，老百姓也希望日子富裕，可是，秦統治者千般盤剝百姓，肆意糟蹋民脂民膏。儒家先哲教導人們要有同理心，“己所不欲，勿施于人”，秦統治者偏偏站在百姓的對立面，處處與百姓爭利，直至激起民怨，政權傾覆。秦統治者的可笑之處在于，他以為自己高高在上，百姓匍匐在地，王朝是絕對安全的，殊不知，百姓作為沉默的大多數，不發聲則已，一發聲則地動山搖。元人元懷《拊掌錄》中有段逸聞：“東坡在玉堂，一日讀杜牧之《阿房宮賦》，凡數遍，每讀徹一遍，即再三咨嗟嘆息，至夜分猶不寐。有二老兵，皆陜人，給事左右，坐久，甚苦之。一人長嘆，操西音曰：‘知他有甚好處？夜久寒甚不肯睡，連作冤苦聲。’其一曰：‘也有兩句好。’其人大怒曰：‘你又理會得甚底？’對曰：‘我愛他道天下人不敢言而敢怒。’叔黨臥而聞之，明日以告。東坡大笑曰：‘這漢子也有鑒識。’”蘇軾是在驚嘆百姓覺醒的力量么？筆者嘆服杜牧高超的寫作技巧，你看他欲抑先揚，先寫強秦奢靡成性，百姓默默承受，“獨夫之心，日益驕固”，然后筆鋒一轉，“戍卒叫，函谷舉，楚人一炬，可憐焦土”，奢侈無度、不惜民力的大秦帝國就像泥足巨人，看似強大無比，實則不堪一擊，寥寥十四字，寫出了秦土崩瓦解、政息人亡的過程。縱觀秦一個半世紀的發家史，一兩年的滅亡史，可謂其興也難焉，其亡也忽焉。

筆者以為，對于統治階級而言，一切社會活動，歸根結底就是兩件事：做大蛋糕、分好蛋糕。做大蛋糕指大力發展經濟，保障社會有效運轉；分好蛋糕指合理分配財富，促進社會和諧發展。在生產力相對低下、“不患寡而患不均，不換貧而患不安”的封建社會，分好蛋糕比做大蛋糕更為重要。封建帝王，手握生殺予奪之大權，如何分好蛋糕，考驗著他的政治智慧。秦統治者獨享蛋糕，驕奢淫逸，而讓創造社會財富的百姓生無可戀，無路可走。既然生存無望，那就另辟新徑，陳勝、吳廣說：“今亡亦死，舉大計亦死，等死，死國可乎？”橫豎是死，不如險處求生，殺出一條血路。陳勝、吳廣揭竿而起，是天下百姓面對絕境做出的應激反應。

然而，我們也應該看到，統治者與百姓你死我活的斗爭是封建制度帶來的結構性矛盾。這一點，清初思想家黃宗羲在《原君》中做過精辟論述：“今也以君為主，天下為客，凡天下之無地而得安寧者，為君也。是以其未得之也，屠毒天下之肝腦，離散天下之子女，以博我一人之產業，曾不慘然。曰：‘我固為子孫創業也。’其既得之也，敲剝天下之骨髓，離散天下之子女，以奉我一人之淫樂，視為當然。曰：‘此我產業之花息也。’”

“嗟呼！一人之心，千萬人之心也。”杜牧說得真好！在千萬面前，一是微不足道的；一人要想長久，只有順應千萬人心意。“求木之長者必固其根本，欲流之遠者必浚其泉源。”人民，唯有人民，才是決定歷史走向的根本性力量。那些將個人才略凌駕于人民之上的所謂圣主明君，往往是愚蠢而淺薄的！中國歷史上的亂世，根源在統治者沒有擺正位置。

剖析歷史，針砭現實，指引未來，《阿房宮賦》實在是一篇“有句有篇”的警世雄文。

最后，讓筆者援引臺灣時政評論家南方朔的一段話作為本文的結束語：“廢墟既是一種事實，但也是一種警告式的意象。任何時代的統治者都應該警惕到，世界多變化，今天的榮華，如果沒有小心呵護，可能就會變成明天的廢墟。而要呵護繁榮，一定要有一切為民的基本態度，始可能國運昌隆，上下同心，而最忌諱的則是好大喜功，窮極奢靡，通常這都是泰極否來的主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