賴夢曉
柳永的《雨霖鈴》中“今宵酒醒何處,楊柳岸、曉風殘月。”通過設想別后的情景,表達無限傷感之情。以當前之事設想未來之情景,前者為實,后者為虛,這是運用了虛實結合的手法。這種手法在古典詩詞中比比皆是。詩歌是最高的語言藝術,而虛實結合的手法,更能使詩歌產生“超乎其外,得乎其中”的意境美。正如金圣嘆在《水滸》批語說:“文到入妙處,純是虛中有實,實中有虛。”
虛實手法在古典詩詞中常有以下情形:
李煜《虞美人》(春花秋月何時了),寫當前淪為階下囚所見之景(實),回憶當“故國”“雕欄玉砌”(虛),再想到自己“朱顏改”(實)、身份改(實),凸顯自己濃重的悲哀。蘇軾的《念奴嬌·赤壁懷古》由赤壁的“大江東去浪淘盡”這一三國赤壁古戰場(實),聯想到“談笑間,檣櫓灰飛煙滅。”再現了火燒赤壁這一史實(虛)。赤壁之戰顯然不是發生在眼前,而是追憶歷史。以當前之(實)景,引發聯想——寫已逝之(虛)景、事,在借古諷今的懷古詩中用得尤其多。
而李商隱的《夜雨寄北》則由“巴山夜雨漲秋池”之眼前實景,設想“共剪西窗燭”的未來之虛景,表達詩人渴望回鄉之情。開篇所說柳永《雨霖鈴》也是屬于這種情形。
有評論家說:“公本思家,偏想家人思己。”有如杜甫《月夜》是詩人在安史之亂時身陷長安時思念妻子兒女之作,此詩的前四句:“今夜鄜州月,閨中只獨看。遙憐小兒女,未解憶長安。”原本是詩人思念妻子兒女,而詩人卻采用了“對寫法”,從對方落墨,想象妻子在月夜里如何對月思念自己。白居易《邯鄲冬至夜思家》想象家中親人今晚相會,在談論著自己這個遠行人。“自己”在冬至夜晚邯鄲驛舍思家是實,在對家人談論自己為虛,通過想象,感情雙向交流,使思念苦中有了溫暖。常見的運用“對寫法”的詩詞還有高適的《除夜》、王維的《九月九日憶山東兄弟》、歐陽修的《踏莎行》等。
李商隱《錦瑟》詩中的“滄海明月珠有淚”,用古代“鮫人泣淚,顆顆成珠”的傳說指詩人回首美好往事的傷感。蘇軾的《江城子》(十年生死兩茫茫),以夢境(虛)來寫對亡妻思念之情,讓人讀后噓唏不已,傷感難以釋懷。陸游的《十一月四日風雨大作》描繪“鐵馬冰河入夢來”的夢中景象,傳達出作者為國殺敵、收復河山的報國之志。如曾公亮《宿甘露僧舍》“枕中云氣千峰近,床底松聲萬壑哀。要看銀山拍天浪,開窗放入大江來。”前兩句中“千峰”“萬壑”都是虛的,可以看作是一種幻覺。潮濕的水汽和翻滾的松聲把他帶進了一種錯覺中,他仿佛置身于千峰之上,山中云氣撲面而來,又好像來到巖壑深處,風卷松聲,就在床底襲來。漢樂府《上邪》“山無陵,江水為竭,冬雷震震,夏雨雪,天地合”等不可發生的誓言(虛景),突出誓死不“與君絕”的信念,表達女主人公對愛情忠貞不渝。
1.留白藝術體現虛實手法
宗白華在《藝境》中說:“空白處并非真空,乃靈氣往來生命流動之處。”空白手法即為留白手法。留白手法是中國傳統繪畫藝術中常見的手法。有如畫家通過描繪巍峨挺拔的高山,郁郁蔥蔥的森林,林間一和尚挑水,就能表現“深山藏古寺”。齊白石的蝦,八大山人的魚,紙上無他物,卻讓人感覺滿眼碧波,畫面雖空靈韻味卻無限。而這種手法也經常在古典詩詞中體現。賈島的《尋隱者不遇》,實寫作者與童子對話,“問”的內容省去了,隱者的形象也略去了,但讀者可通過想象來補充。這種以實寫虛的手法,即可稱為留白藝術。
2.側面烘托或暗示,引發讀者想象
這種以側面烘托或暗示,引發讀者想象,是古典詩詞虛實手法中常用的形式。《琵琶行》中詩人三次寫江中的月亮來烘托人物的感情:“醉不成歡慘將別,別時茫茫江浸月”,烘托詩人與朋友分別時凄涼之情;“東船西坊悄無言,惟見江心秋月白”,通過周邊船上聽眾被琵琶聲深深陶醉,沉浸其中的,忘乎所以的狀態,側面烘托琵琶聲美妙動人,琵琶女彈技高超;而烘托琵琶女嫁給商人,商人離開后孤獨悲傷的心情時,則用“去來江口守空船,繞船月明江水寒”。《陌上桑》通過行者、少年、耕者、鋤者的失常反應(實),側面烘托了羅敷舉世無雙的美貌(虛)。再如王昌齡的《從軍行》:“大漠風塵日色昏,紅旗半卷出轅門。前軍夜戰洮河北,已報生擒吐谷渾。”詩人避開了對戰爭過程的正面描寫,所選取的對象是未和敵軍直接交手的后續部隊,對“前軍夜戰”取得的輝煌戰果只從側面帶出,讓讀者從“大漠風塵日色昏”和“夜戰洮河北”去想象前鋒的仗打得有多么艱苦,多么出色。從“已報生擒吐谷渾”中去體味這次出征多么富有戲劇性。
“虛”,是指看不見,摸不清,卻又能在字里行間體味出的那些虛像和空靈境界;“實”,是指客觀世界中存在的實像、實事、實境。“古人用筆,妙有虛實……虛實使筆生動有機,機趣所之,生發無窮”(方熏《山靜居畫論》)。虛實相生使詩詞的意象更加豐富,同時也開拓詩歌的審美想象空間,充實了人們的審美情趣,使讀者融入到詩人的心靈世界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