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濟華 謝德 王村村
韓偉(1906—1992),湖北省黃陂縣(今武漢市黃陂區)人。1924年加入中國社會主義青年團,1926年轉入中國共產黨。參加了北伐戰爭和湘贛邊界秋收起義。土地革命戰爭時期,曾任福建軍區獨立第1團團長、獨立第8師師長、軍區參謀長,紅12軍34師第100團團長等職。參加了長征。是紅34師僅存為數不多的人員之一。抗日戰爭時期,曾任晉察冀軍區第6軍分區副司令員兼警備旅副旅長,第9軍分區司令員,雁北支隊司令員等職。解放戰爭時期,曾任趙(爾陸)韓(偉)縱隊副司令員、第20兵團67軍軍長等職。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后,曾任華北軍區副參謀長、北京軍區副司令員兼參謀長等職。1955年被授予中將軍銜。
看到韓偉將軍的照片,想到的第一個詞語就是“堅毅”。懷著對紅34師的崇高敬意,我們采訪了韓偉將軍之子韓京京。說起父親、說起紅34師、說起陳樹湘、說起閩西紅軍六千子弟兵,他那份深情、那份大愛,發自心底,溢于言表。似有說不完的話,甚至說著說著,幾度哽咽、幾度灑淚。
“我爸對我很好,從來沒有打罵過我……我還清楚地記得,那年春天的一個中午,我從總參軍務部下班回到家中,去叫父親吃午餐。只見他端坐在客廳的沙發上,兩眼直視,眼神中透著悲痛和哀傷,棱角分明的雙唇緊閉,嘴角上掛著剛毅和不屈。我心里一驚,忙進里屋問媽媽是怎么回事。媽媽告訴我:上午來了兩位負責編撰紅軍長征史料的同志,請你爸爸寫一篇關于紅34師與湘江戰役的回憶文章。……”
湘江戰役是紅軍長征中真正能夠稱得上戰役規模的一次戰斗,敵我雙方參戰兵力超過30萬人。
第五次反“圍剿”失敗以后,中央紅軍主力實行戰略轉移,但采取的是“抬轎子式”的隊形。前面是紅1軍團和紅3軍團,像兩把尖刀。分列隊伍左右前方兩翼的是紅8軍團和紅9軍團。紅5軍團在轎子的最后面,紅34師在紅5軍團的最后面,紅100團在紅34師的最后面。中革軍委和中央政府的“紅星縱隊和紅章縱隊”像轎子一樣在最中間。那時,韓偉是紅34師100團團長。也就是說,紅34師是全軍的后衛,紅100團是后衛的后衛。韓偉肩頭上擔子的沉重可想而知。
1934年11月25日,中央紅軍已經過了瀟水,馬上要突破湘江的時候,中革軍委的命令下來了,給紅34師的命令是在8、9軍團之后擔任全軍的總后衛。中央紅軍從永安關和雷口關進入廣西境內,突破湘江,本來想用三天時間打過湘江去,結果25日命令下達,從11月26日一直到12月1日,到第六天的時候,中央縱隊才過江。
韓偉將軍在《紅三十四師浴血奮戰湘江之側》中這樣描述:
11月26日,我們團進至道縣以南葫蘆巖。劉伯承參謀長介紹了敵情:何鍵第一路軍已由東安進至全州、咸水一線,第二路軍一部進至零陵、黃沙河一線,第三路軍尾我直追,第四、第五路軍向東安集結。他指出:敵人的企圖是,前堵后追,南北夾擊,圍殲我軍于湘江之側。講到這里,劉參謀長拿出一份軍委電報向我們宣布:紅34師目前任務是,堅決阻止尾追之敵,掩護紅8軍團通過蘇江、泡江,爾后為全軍后衛;萬一被敵截斷,返回湘南發展游擊戰爭。讀畢,他以極其堅定的語調說,紅34師是有光榮傳統的部隊,朱總司令、周總政委要我告訴你們,軍委相信紅34師能夠完成這一偉大而艱巨的任務。
韓京京說:“34師作為整個中央紅軍的總后衛,它在27、28號接到的命令,本來它都可以進關了,由于8、9軍團打龍虎關不克,打了兩天沒打進去,怎么辦?只好折向北,走到永安關和雷口關,所以34師還得繼續在后面阻擊,等著8、9軍團進到雷口關后才能在它們的后面進關,就又多阻擊了大概一兩天的時間,部隊的消耗就可想而知了,而且它正面的部隊不是桂系不是湘軍,而是打仗不打折扣的中央軍。進去以后,本來28號接到的命令是接紅6師的陣地,紅6師是接紅5師的陣地,結果紅5師已經傷亡過半,撤出陣地,向界首一帶轉移,紅6師接收的陣地已經從新圩后撤,退到了水車、文市這一帶。等到34師來接紅6師的陣地時,紅6師已經基本打光了,只剩下紅18團一個殘部,就編入紅34師,由我父親帶領的100團指揮。緊接著就地構筑工事,就是現在灌陽縣水車鄉一帶和文市這一帶,臨時構筑阻擊陣地,阻擊從側翼上來的桂系部隊。”
韓偉在《紅三十四師浴血奮戰湘江之側》中這樣描述:

陳樹湘畫像
在敵人四面包圍的嚴重情況下,紅軍指戰員不顧一切犧牲,浴血奮戰,頑強地頂住了優勢敵人的進攻。30日,在我紅34師阻擊陣地上,戰斗空前劇烈。……我師廣大指戰員依靠大無畏的英雄氣概和頑強的革命精神,殺傷了大量敵人,打退了敵人一次又一次進攻。
是日晚,受到重創的敵人經過調整部署后,向我軍發動了更瘋狂的進攻。整個陣地上空,信號彈、照明彈,各種炮彈的火花交織在一起。守衛在前沿陣地的我團2營營長侯世奎響亮地提出:“誓與陣地共存亡,堅決打退敵人進攻,保證中央機關和兄弟部隊搶渡湘江。”
……
在激烈的血戰中,全師指戰員前仆后繼,付出了重大的代價,師政治委員程翠林同志和大批干部、戰士獻出了寶貴的生命。他們的英雄業績永垂青史。由于我師全體指戰員浴血奮戰,遲滯了周渾元部的進攻,掩護中央、軍委和兄弟部隊于12月1日晨渡過了湘江。
韓京京說:“湘江戰役中朱德總司令為指揮作戰與各軍團和縱隊有大量往來電報,這種向下一級的指揮電報較為多見,而越過軍團,向下兩級直接給師的指揮電報較少。其中,在中央縱隊過湘江最關鍵的12月1日凌晨5時,朱總司令直接發給陳樹湘、程翠林的‘萬萬火急電報要求他們:‘在這種情況下,應最堅決的作戰,直至最后一個戰斗員止……而同日14時,朱總司令給陳、程的‘萬萬火急電報除向紅34師通報敵情并指示作戰方向外,還明確命令:‘三十四師受軍委直接指揮……到12月3日,中央縱隊已全部過湘江,總后衛紅34師已處于中央軍、桂軍的包圍之中時,朱總司令又以‘萬萬火急電令陳、程:‘歸還主力如時間上已不可能……你們必須準備在不能與主力會合時要有一時期發展游擊戰爭的決心和部署……
“從這些電報中可以清楚地看出中革軍委對擔任全軍總后衛的紅34師的高度信任和關注。而正如朱總司令電報中所要求的,紅34師在完成了湘江戰役中掩護全軍的任務后突圍,盡管全師包括師長、政委在內的六千紅軍將士壯烈犧牲,但根據《中國人民解放軍歷史資料叢書》等記載,紅34師仍有部分人員在參謀長王光道率領下突圍后返回了湘南,與湘南紅軍獨立大隊會合,在宜昌等地開展游擊戰爭,建立了游擊根據地,最終完成了中革軍委賦予這支英雄部隊的歷史使命。”
在紅34師(尚有五六百人)沖出敵人合圍向湘南轉移的危急關頭,陳樹湘命令韓偉率師主力繼續突圍,自己率101團余部百余人作最后的掩護。韓偉第一次拒絕了師長的命令。他說:“你是師長,只要你還在,這個師就在。我帶100團(尚余150余人)掩護,你率領師主力趕快突圍到湘南去。”
他們兩人都清楚,“最后的掩護”意味著什么。兩位生死戰友就這樣訣別了。
陳樹湘年長韓偉一歲,在那個血與火的年代里,他們多少次協同作戰,相互支援。在湘江戰役中他們生死與共,在共同完成了掩護黨中央、中革軍委和主力紅軍搶渡湘江的任務后,他們又把生的希望讓給戰友,把死的威脅留給自己。
韓偉在率部完成掩護師主力突圍任務后,原本近2000人的大團僅余30多人。面對漫山的敵人,退到無路可退的時候,他讓每人留一顆手榴彈,剩下的都集中在一起,然后命令戰士們分散突圍,能走幾個算幾個。他自己率5名干部將敵人引到崖邊,最后6人就從都龐嶺和寶界嶺的大山上跳了下去。3人犧牲,其余3人被當地老鄉救下。
陳樹湘在率領部隊返回湘南后的突圍作戰中腹部受傷,命令師參謀長王光道率領部隊繼續突圍,自己僅帶兩名警衛員掩護。子彈全部打光后,陳樹湘落入敵手。為了邀賞,敵人用擔架抬著他欲送往省城。1934年12月18日晚上,他們走到湖南道縣駟馬橋,夜宿祠堂。第二天清晨,敵人發現陳樹湘已經死亡。原來陳樹湘為了不讓敵人的如意算盤得逞,趁敵不備時用手從腹部傷口處絞斷腸子壯烈犧牲,時年29歲。敵人不甘心,又殘忍地砍下了他的頭,先在道縣城門上示眾3天,而后又送往長沙。
“79年后的端午節,我終于找到了陳樹湘師長失去了頭顱的遺骸。他被當地百姓趁黑夜埋在了瀟水堤岸的斜坡上,當地黨委和政府于近年為他立了碑。我們肅立在他的碑前,淚水止不住淌了下來……”
韓京京講到這里已經泣不成聲:“陳師長沒有后人,連外甥、侄子等也沒有。我在想,即使是有功利心的人站出來說,這是我的叔叔、舅舅,總有后人血脈祭奠著他,可是一個后人都沒有留下。更讓人心酸的是,他留下的唯一一張像是根據我父親口述的一張素描畫……于是,我請著名軍旅雕塑家劉林大師為他塑了三尊標準像。一尊被他的故鄉長沙博物館收藏,回到了他童年和青少年時代生活、戰斗的地方;另一尊我贈給了他1930年帶過的紅4軍特務大隊——如今的某部紅3連,這個英雄連隊曾走出了羅榮桓、張宗遜、譚希林等一批將帥。連隊的官兵們把他當成了自己的親人,四時祭祀,新兵入伍都會在他的像前宣誓,要像他那樣為蘇維埃新中國流盡最后一滴血!還有一尊安放在我們家中,與我父親的像肩并肩,就像他們當年一起戰斗的歲月那樣。”
韓偉將軍對自己一生的評價就是幸存者。他從寶界嶺的大山上跳了下去,竟然沒死,被當地的老百姓救了。
“我是2011年的時候帶著兒子、媳婦到那個地方看了,跳下去6個人活了3個,當時死了3個。他們真是萬幸,活著的3個人里面,我父親一個,一個營長,還有一個團的司號長。團的司號長腿摔斷了,走不了了。他們被當地的老百姓救了。那人叫王本森,是個土郎中,上山采藥,看見了他們,3個人顫顫巍巍地你扶著我,我扶著你,于是就把他們給救下來了,在他們家的紅薯窖里面藏了7天。我們去的時候那個紅薯窖還在,3個人就在里面藏了7天,老百姓就給他們飯吃。7天之后,搜山的國民黨軍徹底走了,他們才出來。根據當地老百姓回憶,司號長叫羅金黨,腿折了,不能走了。然后我父親和他的那個營長,叫侯世奎,他們兩個人脫下了軍裝,兩個皮包,兩支駁殼槍,還有4發子彈,一支槍里還剩下2發子彈,那就是到最后的時候,打死要逮他的人,給自己留1發。還有包里面的幾十塊銀圓,都留在了老百姓家。當地老百姓給他們炒了幾斤糯米,然后一人一條扁擔,一副索子,就是繩子,扮成挑夫的模樣,就去找紅軍了。”1955年,侯世奎被授予少將軍銜。

韓 偉
“羅金黨傷好了之后就去找紅軍,一路走走走,走到了廣西的南丹縣,實在是找不到了,就留在了南丹縣。他有個手藝是編筐,篾匠。80年代的時候,偶然在報紙上看到了我父親的名字,哎呀,團長還活著呢,一封信寫過來。那個時候已經有政策了,每位老紅軍每月有100塊錢左右的撫恤金。我父親看了信以后說,我知道這個人,這是我的司號長。”
韓偉跳崖沒死,被老百姓救了。但是在找紅軍的過程中被曾經的“戰友”、叛徒張榮華出賣了,繼而被捕入獄。后因全國性抗戰爆發,國共合作才被釋放回到延安。
“有一次,毛主席到抗大演講,看到我父親在下面聽課,課后就把他叫到跟前來,說韓偉你到了延安為什么不來看我。我父親說怕你工作太忙。主席說不是怕我工作忙,然后指著自己的腦袋說,你恐怕這里出問題了,你坐監獄了,回來以后覺得沒臉見人了,你這是有思想負擔了,沒關系,要丟掉包袱,迎接新的戰斗。畢業了,抗大準備讓我父親留下來當教員,因為他在紅軍教導隊的時候就當教員,當過好多次指揮員、教員,有經驗。但我父親不愿意干,用我們現在的話說,他希望用血與火來洗刷他坐監的恥辱,當時想的可能是我要立功,我得打仗。他就寫封信給主席要求上前線,主席看了之后覺得不錯,把他叫去,說聶榮臻同志帶領115師的獨立團要挺進晉察冀,你就到那里去,那里正需要干部,但是有一個條件,到那里先不許帶兵,先教一期學員,把學員教好了,培養好種子了你才能帶兵。就這么著,我父親就到了晉察冀。”
提起開國大典,人們不會忘記天安門廣場上的大閱兵,當時韓偉負責步兵師訓練。韓偉參加過兩次大閱兵,第一次是他率隊參加的1931年在瑞金慶祝中華蘇維埃共和國臨時中央政府成立的閱兵儀式,第二次是他指揮訓練的部隊參加了1949年中華人民共和國開國大典閱兵儀式。“因為有第一次閱兵儀式的經驗,在籌備開國大典閱兵儀式的時候,毛主席、周恩來等領袖就想起我父親了。”
在“文革”期間,因為坐過國民黨監獄,韓偉將軍也受到了免職審查,后因毛澤東干預此事才還了韓偉將軍的清白。“我父親經常讀書、練習毛筆字。‘文革的時候,被停止了組織生活,就在家抄寫毛主席語錄、著作等,一筆一畫,現在沒人這么寫了。毛主席詩詞抄寫得更多,平均每個月抄一遍。”
我們看到那一摞摞抄寫整齊的毛主席語錄、毛主席詩詞,無不動容。那字一筆一畫的,寫得像字帖一樣,或許韓偉將軍把對毛主席這位革命導師的深情厚誼都嵌入這些字中了吧!
當年,韓偉應邀將回憶文章寫成了。韓京京說:“只記得收到文章已被錄用的通知那天是建軍節,在全家每年一度的聚餐時,父親突然冒出了一句話:‘我死了以后把骨灰放到閩西去。我們一下子都愣了,這哪跟哪啊,說你怎么回事啊,挺吉利的日子你說什么死啊。那年他80歲,就留下來這么一句話,我們當時都沒把這事放在心上,慌忙支吾過去了。到了1992年,我父親去世的時候,最后腦子還清醒,又跟我們說了一遍,‘我死了之后把我骨灰放到閩西去。”
他惦念閩西啊,他一生放不下閩西子弟啊,生不能相伴,死卻想相守,守著那片家園,守著那片以萬千閩西子弟的生命為代價換來的幸福家園。
“在編寫全軍戰術條例的時候,他去過福州好多次,但就是沒有回過閩西。我當時還想福州到龍巖也沒多遠啊,你叫個吉普車一下就到了,為什么不去呢?后來我漸漸明白,他可能是有點不堪回首。他在閩西擴紅擴到什么程度,人家都叫他‘擴紅團長,你說什么什么司令不知道,但你說‘擴紅團長都知道。他在閩西當分區司令員的時候,就是負責征兵的,到處擴紅,擴了那么多的紅軍。后來我查看資料,閩西籍將軍有60多位呢,大多數都聽說過名字。最典型的就是北京軍區的吳岱將軍。吳將軍離休了之后,和我爸聊天,說,韓司令,你可是我的大救星啊,你到我們那里擴紅,就把我給擴出去了,要不然就沒我了,沒我現在這個樣子了,成了共和國的將軍。”
湘江戰役之于長征來說,使紅軍成功地突破了敵人的第四道封鎖線,使中國共產黨人認識到“左”傾冒險主義領導者實行逃跑主義所造成的嚴重后果,同時也為紅軍的歷史迎來了新的轉折點,但對于韓偉將軍及湘江戰役的幸存者來說,想起并肩作戰的戰友血肉橫飛倒在自己身邊,卻是一個永遠都邁不過去的坎兒。
“1992年,父親去世了。我和愛人張微微遵照他的遺愿將骨灰送回到他帶領幾千閩西子弟長征的出發地——閩西龍巖。途經福州,我捧著父親的骨灰盒走下飛機時,就看到了當時還健在的‘閩西兩老魏金水和伍洪祥,以及諸多我知名和不知名的伯伯、叔叔來接父親了,我心想這就是戰友情啊,看到這場景我的眼淚嘩一下就下來了。
“骨灰安放的那天下著小雨,當我來到閩西革命公墓時,我又一次震驚了!下著小雨,上百位老人聚集在骨灰堂外的臺階上。我心想不就安放個骨灰嘛,像八寶山那樣,有一個骨灰堂,往里面一擱不就完了,還搞了那么一個儀式,那么多人。當時地委邱副書記陪著我,我說,你們地委組織了這么大規模啊。他說,不是我們組織的,就是你們昨天來了,這消息不知道怎么就傳開了,‘擴紅團長回來了,來的全是些老人,他們是來給韓老這個‘擴紅團長送行的。當時我的眼淚就止都止不住。”

矗立于閩西革命歷史博物館院內的紅34師“旗碑”
韓京京哽咽著說:“我想,他帶著幾千閩西子弟去長征,一個都沒回來,全死在湘江邊上了,他就把自己的骨灰放回到戰友們的家鄉,告慰戰友們的父老來了,所以他的骨灰就這么放在閩西了。之后我們年年去掃墓,隨著掃墓,我對父親的事情了解得越來越多。
“有一次我陪父親去看望時任民政部長的程子華伯伯。民政部一位主管優撫工作的司長也如約來到,談話開門見山:韓老,您要求給紅34師六千官兵追認烈士,可是按規定……爸爸拍著桌子站了起來:34師只剩了我一個團以上干部,我上哪兒去找證明人……”
是啊,紅34師那六千閩西子弟兵在哪里呢?他們的師長在哪里呢?
多年來,韓京京追尋著父親的足跡和思緒,從文家市到三灣,從井岡山到龍巖再到湘江畔,查閱了許多史料,慢慢解讀著湘江戰役,慢慢感受著父親的戰友情。
“2009年,湘江戰役過去75周年的日子,我遵照父親的遺愿在湘江畔為紅34師犧牲的六千將士立了一塊‘無字碑。碑面上,我幾經反復,始終想不到適當的言詞來祭奠他們,最后只好在基座上刻下了:你們的姓名無人知曉你們的功勛永世長存——為掩護黨中央、中革軍委和主力紅軍在湘江戰役中犧牲的紅三十四師六千閩西紅軍將士永垂不朽。
“很長一個時期總是有人說,湘江戰役是一場敗仗,紅34師是全軍覆滅了,成了文學創作的‘禁區。有些人片面地解讀歷史,說國民黨軍有意放紅軍西去,甚至有些人在以‘講故事的形式編造歷史!這是史實嗎?我說,不!我近乎完整地找回了那段歷史,這段歷史是苦難的,但它的結局是輝煌的,盡管又經歷了近十年的探索,在黨的第七次全國代表大會上才終于將全黨統一到毛澤東思想的正確道路上來。
“我為紅34師6000將士立了碑,為陳樹湘烈士塑了像,我追尋先輩的足跡走到了瀟、湘水邊……陳樹湘大爹爹(我們全家,我愛人和兒子,已經決定這樣稱呼他了)英靈九泉之下應安息了吧?陳樹湘、程翠林、蔡中、王光道、蘇達清、彭竹峰、梅林……六千沒有子嗣的紅軍將士該安息了吧?我想,我就是你們的兒子,我們就是你們的后代,我們還要把你們的信仰、把你們‘為蘇維埃新中國流盡最后一滴血的精神傳給下一代。”
永遠的湘江,永遠的豐碑。六千閩西紅軍將士沒有留下名字,但留下了精神。生命已逝,精神永存。如今,一代又一代都在緬懷六千閩西紅軍將士,代代相傳講述六千閩西紅軍將士的故事,六千閩西紅軍將士的革命精神傳承千古!